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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芦苇荡的一丝温暖 藏身芦苇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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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彻底没入地平线,乌江的浊浪被暮色染成了深墨色,晚风卷着水汽,带着刺骨的凉意。
夏侯婴勒着马缰,望着江面那艘越行越远的乌篷船,船影渐渐融进苍茫的水天之间,再也看不见分毫。他调转马头,冲着面色铁青的刘邦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汉王,霸王项羽已渡过乌江,江东本就是他的起家之地,如今他脱身而去,看来我们想再寻机杀掉他,怕是难了。”
刘邦嘴角扯了扯,露出一抹故作镇定的冷笑。他抬手掸了掸锦袍上沾染的尘土,语气里满是不屑:“夏侯将军,怕什么?就算他渡过乌江,又能如何?八千子弟兵尽丧垓下,他如今不过是丧家之犬,想东山再起,岂是一朝一夕的事?孤倒要看看,他凭着这区区四人,能翻出什么浪来!”
这话是说给身后五万汉军将士听的,也是说给夏侯婴听的,唯独骗不了他自己。
话音落下的瞬间,刘邦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他的心头,正被一股难以言说的恐惧死死攫住。那恐惧,是项羽立于乌江口,拄着天龙破城戟怒喝时的模样;是那双赤红如血的虎目,扫过千军万马时,带着睥睨天下的威压;是巨鹿之战破釜沉舟的悍勇,是彭城之战以三万铁骑击溃五十万汉军的神迹。那是项羽一生未尝一败的战绩,是刻在所有汉军将士心底的梦魇,更是他刘邦午夜梦回时,最忌惮的阴影。只要项羽还活着,这天下,就不算真正安稳。
刘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惧意,猛地扬鞭指向身后的军营方向,沉声喝道:“收队!回营!”
军令如山,五万汉军将士齐声应和,声音却少了几分来时的锐气。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扛着染血的兵刃,缓缓转身。滩头的两千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鲜血渗进泥地,与暮色融为一体,只留下满地狼藉,诉说着方才那场惨烈的厮杀。
而此时,乌江对岸的乌篷船上,早已没了白日的紧张。
船桨划破水面,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江水拍打着船舷,溅起细碎的水花。夜风更凉了,吹得船篷微微晃动。项羽靠在船舱的木板上,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筋骨,疼得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的战甲上,血污早已凝结成暗褐色的斑块,天龙破城戟被他倚在身侧,戟尖的寒光在月色下若隐若现。
四名亲兵也已是强弩之末,他们浑身浴血,战袍破烂不堪,脸上满是疲惫,却依旧死死守在船舱四周,警惕地望着岸边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艄公的声音传来:“大王,前面就是芦苇荡深处,汉军的斥候找不到这里。”
项羽缓缓睁开眼,借着朦胧的月色望去,只见一片茂密的芦苇丛如一道天然的屏障,将江面与岸边隔绝开来。船缓缓驶入芦苇荡,最终停在一处隐蔽的浅滩。
四名亲兵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项羽下船。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带着水草的腥气。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将项羽扶进芦苇丛深处的一片干燥空地。这里三面环水,一面被密不透风的芦苇包裹,正是藏身的绝佳之地。
项羽被扶着坐下,后背抵着一根粗壮的芦苇杆,他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污与尘土,望着眼前这四个浑身伤痕,却依旧挺直脊梁的亲兵,喉头一阵哽咽。想当年,他率领八千江东子弟兵,挥师西进,何等意气风发?如今,却只剩这四人伴在左右。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中迸射出滔天的恨意,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刘邦小儿!今日之辱,孤必百倍奉还!待我东山再起之日,便是你刘邦身首异处的末日!”
夜风卷着他的誓言,吹过芦苇荡,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他的复仇之志助威。
四名亲兵闻言,纷纷跪倒在地,声音哽咽:“我等愿誓死追随大王,助大王重整旗鼓,夺回天下!”
项羽看着他们,眼眶骤然一红。铁血霸王,一生从未轻易落泪,此刻却被这残存的忠勇,烫得眼眶发酸。他抬手,颤抖着拍了拍最靠前那名亲兵的肩膀,半晌才吐出一句话:“好……好兄弟……”
那名亲兵抬起头,脸上满是坚毅:“霸王,您身上的伤要紧,先歇一歇吧。明日天一亮,我等再去寻个安稳的落脚之处,也好为您疗伤。”
项羽点了点头,连日的厮杀与奔逃,早已耗尽了他的体力。紧绷的神经一旦松弛下来,铺天盖地的疲惫便席卷而来。他靠在芦苇杆上,缓缓闭上眼,耳边是江水的流淌声与芦苇的摇曳声,再无汉军的喊杀声。
他长舒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都休息吧……今夜,看来终于可以好好入睡了。”
四名亲兵这才放下心来,他们没有走远,只是在项羽周围盘膝而坐,兵刃就放在手边。月色如水,洒在这片芦苇荡中,洒在霸王疲惫的脸上,也洒在这四个忠勇亲兵的身上。
夜色渐深,乌江的涛声渐渐沉寂,唯有虫鸣与风声,在寂静的夜里轻轻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