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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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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不欢而散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遍了半个京城。
版本五花八门:有说杜虎贪杯误事,有说他得了急症,最离谱的版本是说杜虎被仇家下了蛊,当众出尽洋相。
云停回到都察院值房时,几个同僚正凑在一起议论,见他进来,立刻围上来。
“云御史!听说今日望江楼…”有人挤眉弄眼。
云停摆摆手,一脸后怕:“别提了!杜总督那模样…唉,我看着都难受。”
他压低声音,“你们是没看见,吐得那叫一个…啧啧,满桌珍馐,全糟蹋了。”
“真那么严重?”
“可不是!”云停叹气,“几位江南来的粮商,脸都绿了。要我说,杜总督也是,明知今日有贵客,还不知节制…”
他点到为止,留足想象空间。
同僚们心领神会,交换着暧昧的眼神——杜老虎好酒贪杯,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在粮商面前丢这么大脸,以后漕运生意怕是要受影响。
云停又感慨几句,这才回到自己座位,翻开卷宗,一副专心办公的模样。
心里却在盘算:杜虎今天丢人丢大了,以他的性子,肯定要查是谁搞鬼。不过云停手脚干净,那点巴豆粉早就处理掉了,酒壶酒杯也都洗净,查不到他头上。
退一万步,就算怀疑他,没有证据,杜虎也不敢动——云停现在是王崇明的“义弟”,明面上还得捧着。
这就是借势的好处。云停很清楚,自己出身低微,在京城无根无基,想要站稳脚跟,就得让人“需要”他。
王崇明需要他做个听话的棋子,杜虎需要他打通都察院的关系,其他官员需要他做个热闹的“自己人”。
各取所需,互相利用。
他正想着,门外有人敲门。
“云御史,谢郎中找您。”
云停抬头,见谢无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份卷宗,脸色依旧冷淡。
“谢兄?”云停起身,笑容满面,“快请进!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谢无咎走进来,将卷宗放在桌上:“刑部有份旧案,需要都察院复核。王侍郎让你负责。”
云停接过翻开,是五年前一桩漕工斗殴致死案。案情简单:两个漕帮争码头,械斗中死了三个人,凶手当场被抓,判了斩刑。案子早就结了。
“这…”云停抬头,“有什么问题吗?”
“死者家属上月递了状子,说真凶另有其人。”谢无咎语气平淡,“刑部复核,发现当年证人证词有矛盾之处。王侍郎说,云御史最近在熟悉漕务,正好接手。”
云停心里一动。
又是王崇明。又是漕运旧案。
这是试探?还是…想借他的手,搅浑水?
他面上不露声色,笑道:“王大哥真是处处想着我。行,这案子我接了,一定仔细查。”
谢无咎点点头,转身要走,却又停住。
“云御史。”他背对着云停,“查案时,注意安全。”
云停一愣。
谢无咎没再多说,大步离开了。
值房里安静下来。云停坐回椅子,盯着那份卷宗,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敲击。
五年前的旧案,死者家属现在才喊冤?证人证词矛盾,当年审案的官员没发现?
还有谢无咎最后那句话…
他翻开卷宗,仔细阅读。
死者叫赵大,漕帮普通工人,械斗中被钝器击中后脑而死。凶手是另一个漕帮的小头目,叫刘四,当场被抓,人赃并获。
证人有三个:两个是赵大同帮的工友,一个是路过的小贩。
证词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云停注意到一个细节:两个工友都说,看见刘四“抡起铁棍,砸在赵大头上”。
但小贩的证词是:“那个高个子(刘四)举起棍子,还没砸下去,矮个子(赵大)就倒了。”
时间顺序有细微差别。
如果小贩说的是真的…那赵大可能不是刘四打死的。
云停继续翻看物证记录。凶器是一根生铁棍,重十八斤,上面有血迹,经仵作验证是赵大的血。
但卷宗里没有铁棍的图纸,也没有详细描述血迹分布。
他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闭目思索。
五年前的案子,现在翻出来,肯定不是巧合。王崇明想让他查什么?还是说…有人想借他的手,揭开什么?
以及谢无咎——他特意来送卷宗,特意提醒注意安全,是什么意思?
云停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不管背后是谁在推手,这案子…他查定了。
不仅查,还要查个水落石出。
他起身,收拾好卷宗,出门往刑部档案房去——既然要查旧案,首先得调取当年的详细记录。
档案房在刑部后院,是个独立的小院,门前有守卫。云停递上公文,守卫查验后放行。
院子里很安静,几排平房,窗纸泛黄。云停按指引找到存放漕运旧案的丙字号房,推门进去。
里面光线昏暗,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架子上堆满了卷宗盒,积着厚厚的灰。
云停找到五年前的架子,按编号寻找那桩械斗案。正翻找着,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步频很快。
他动作一顿,悄无声息地挪到门后阴影里。
门被推开了。一个人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动作熟练。
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光,云停看清了那人的脸——是刑部的一个书吏,姓周,平时负责整理档案,云停来刑部办事时见过几次。
周书吏显然没发现屋里有人。他径直走向最里面一排架子,在某个位置停下,伸手从架子上层取下一个卷宗盒,快速翻开,从里面抽出几张纸,揣进怀里。又将卷宗盒放回原处,左右看了看,这才转身离开。
整个过程不过半盏茶时间。
等周书吏的脚步声远去,云停才从阴影里走出来。他走到刚才周书吏动过的架子前,仰头看去。
那是一个标注“永昌元年漕运杂案”的盒子,落满灰尘,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
云停踮脚取下盒子,打开。里面是些零散的案件记录,盗窃、纠纷、小规模斗殴…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但他注意到,盒子内侧的灰尘分布不均匀——底部有几处明显被抹过的痕迹,是刚才周书吏抽走纸张时留下的。
被抽走的是什么?
云停将盒子放回原处,心中记下这个疑点。他继续找到自己要的械斗案卷宗,抱着出了档案房。
回到都察院值房,他先将械斗案卷宗仔细看了一遍,没发现更多线索。便暂时放下,开始处理其他公务。
傍晚散值时,云停特意绕路,去了趟刑部门口的那家茶铺。
茶铺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吴,在刑部门口摆摊二十年了,消息灵通。云停以前来喝过几次茶,混了个脸熟。
“吴伯,来壶龙井!”云停坐下,笑容可掬。
“好嘞!云御史今天怎么有空?”吴伯一边沏茶一边搭话。
“刚去刑部调了份旧案卷,累得慌,来您这儿歇歇脚。”云停接过茶,抿了一口,“对了吴伯,跟您打听个人。刑部档案房有个周书吏,您熟吗?”
吴伯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看云停,压低声音:“周顺?云御史问他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今天去调档案,碰见他了,看着挺忙的。”云停语气随意。
“忙?他是够忙的。”吴伯哼了一声,“档案房的闲差,偏偏整天往外面跑。上个月,还有人看见他半夜从后门溜出去,鬼鬼祟祟的。”
“哦?去哪儿了?”
“那我哪知道。”吴伯摇头,“不过听守夜的老王说,周顺那阵子经常半夜出去,天亮才回来。有一回身上还带着酒气,像是刚应酬完。”
云停心中一动:“他一个书吏,哪来的钱应酬?”
“谁说不是呢!”吴伯撇嘴,“周顺以前穷得叮当响,老婆生病都没钱抓药。就这半年,忽然闹起来了,穿绸缎,戴银戒,还给他儿子找了个私塾先生——束脩可不便宜。”
“那是发财了?”
“发没发财不知道,反正…”吴伯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有人看见他跟着杜总督的人吃过饭。”
杜虎。
云停眼神一凛。
周顺,档案房书吏,能接触大量旧案卷宗。最近忽然阔绰,和杜虎的人有来往。今天鬼鬼祟祟抽走档案…
这几条线串起来,指向一个可能性:周顺在帮杜虎篡改或销毁某些案卷证据。
“吴伯,这事儿…还有谁知道?”云停问。
“我可没跟别人说过。”吴伯摆摆手,“云御史,我看您是个明白人,才多嘴两句。这刑部里头…水深着呢,您刚来,小心点。”
“明白,多谢吴伯提醒。”云停掏出块碎银子放在桌上,“茶钱,不用找了。”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
云停笑笑,起身离开。
走出茶铺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街道染成橘红色,行人匆匆归家。
云停慢慢往回走,心中那本小册子又翻开新页。
周顺。杜虎。五年前的械斗案。被抽走的永昌元年档案。
还有…谢无咎那句“注意安全”。
看来,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浑。
不过,浑水才好摸鱼。
云停摸了摸腰间的玉扣,眼中闪过一抹锐色。
母亲说过,这世上没有白吃的亏,也没有白受的冤。
既然让他碰上了,那该翻的案,就得翻。该抓的人,就得抓。
至于危险?
他云停长这么大,还没怕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