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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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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巳时,漕运码头又热闹起来。
杜虎在码头最好的望江楼设宴,包下了整层三楼。受邀的除了几位江南粮商,还有王崇明、漕运司几位主事,以及…云停。
云停到得稍晚,进门时宴席已开。杜虎坐在主位,正举杯劝酒,声若洪钟。
见他进来,大笑着招手:“云御史!就等你了!来来来,坐我旁边!”
云停笑着行礼,依言坐下。他今天换了身月白绸衫,玉冠束发,整个人清清爽爽,丝毫看不出昨夜曾在冰冷河水中潜游。
“杜总督,诸位,小弟来迟,自罚三杯!”他端起酒杯,连干三杯,面不改色。
满座喝彩。王崇明笑道:“云老弟海量!以后漕运上的应酬,可都靠你了!”
杜虎也拍他肩膀:“年轻人,爽快!我就喜欢这样的!”
云停笑眯眯应着,目光扫过席面。菜肴丰盛,酒是三十年陈酿,席间还有歌姬弹唱助兴。
杜虎显然是想在这些粮商面前展示实力——看,我在京城吃得开,跟我合作,保管你们财源广进。
酒过数巡,气氛正酣。杜虎起身,亲自给几位粮商斟酒,嘴里说着:“诸位放心,今年漕粮配额,杜某一定给各位争取最优惠的。运输费用嘛,好商量,好商量!”
粮商们纷纷奉承,宾主尽欢。
云安静静看着,等杜虎回到座位,这才端起酒壶,起身笑道:“杜总督如此厚待,小弟无以为报,敬您一杯!”
他走到杜虎身侧,弯腰倒酒。动作自然流畅,只是在酒壶倾斜的瞬间,小指几不可察地一弹——一点无色粉末落入杯中,遇酒即化。
“杜总督,请!”云停双手奉上酒杯。
杜虎哈哈一笑,接过来一饮而尽:“云御史客气!”
云停退回座位,垂眼夹菜,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药效发作需要时间。他估算着,大约半柱香。
席间继续谈笑风生。杜虎越喝越兴奋,开始吹嘘自己当年如何“单枪匹马镇住漕帮”,如何“疏通关系让漕运畅通无阻”。几位粮商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羡慕。
云停配合地鼓掌叫好,心里却在默数
十,九,八…
数到一时,杜虎忽然顿住。
他脸色变了变,伸手按住腹部。
“杜总督?”王崇明察觉异样。
“没、没事…”杜虎勉强笑笑,额角却渗出冷汗,“就是忽然有点…内急。”
他起身,匆匆离席。脚步有些踉跄。
宴席短暂安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热闹。王崇明打圆场:“杜总督酒量虽好,也架不住诸位轮番敬酒啊!来,咱们继续!”
云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好戏,才刚刚开始。
杜虎这一去,足足一刻钟没回来。
王崇明有些坐不住了,正要派人去寻,就见杜虎脸色苍白地回来了,重新坐下时,双腿都在微微发抖。
“杜总督,您没事吧?”有粮商关切地问。
“没、没事…”杜虎强撑着笑容,端起茶杯想喝口茶压一压,手却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身。
周围人都看出来了——这明显不对劲。
云停适时开口:“杜总督是不是吃坏了肚子?小弟略懂医术,要不…”
“不用!”杜虎打断他,声音有些尖利。他深吸口气,试图稳住,“就是…酒喝急了,缓缓就好。”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腹部传来的绞痛一阵强过一阵。又撑了半盏茶时间,他终于忍不住了,猛地起身——
“失陪!”
几乎是跑着冲出了雅间。
这次,席间彻底安静了。几位粮商面面相觑,王崇明脸色铁青。谁都看得出来,杜虎这是…闹肚子了,而且闹得不轻。
云停慢悠悠地夹了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嗯,甜而不腻,好手艺。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成了杜虎的个人表演时间。
他进进出出雅间七八次,每次回来时脸色都比上次更白,脚步更虚浮。
到后来,他几乎瘫在椅子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只能虚弱地摆手:“诸、诸位继续…我、我休息会儿…”
可怎么继续?主人家这副模样,客人哪还有心情吃饭?
一位粮商试探着开口:“杜总督身体不适,要不…今日就先到这儿?”
王崇明正要点头,云停却忽然说话了。
“哎,别呀!”他一脸关切,“杜总督这是酒喝猛了,胃寒。我有个偏方,特管用!”
说着,他招手叫来小二:“去,煮碗姜汤来,要老姜,多加红糖!再拿个小炭炉,我要亲自给杜总督暖胃!”
小二应声去了。杜虎想阻止,但腹痛如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很快,姜汤和炭炉都送来了。云停亲自将炭炉放在杜虎脚边,又端起那碗滚烫的姜汤,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杜虎嘴边。
“杜总督,来,趁热喝,喝完发发汗就好了!”
他语气真诚,眼神恳切,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个热心肠的后辈。
只有杜虎,看着那勺冒着热气的姜汤,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他现在闻到姜味就想吐!
“不、不用…”他虚弱地推开。
“哎,杜总督别客气!”云停不由分说,将勺子往前送了送,“您身体要紧!来,张嘴——”
杜虎被迫张嘴,姜汤入口的瞬间,他整张脸都扭曲了。
热,辣,甜腻。
这简直是要他的命!
可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吐出来,只能硬生生咽下去。一股热流从喉咙滚到胃里,非但没缓解,反而激得腹痛更剧烈了。
“好、好了…”他哑着嗓子,“我、我自己来…”
“那怎么行!您手抖得厉害,别烫着!”云停又舀起一勺,“来,再来一口!”
一勺,又一勺。
杜虎像个木偶般被灌了大半碗姜汤,脸上血色尽失,额头上冷汗涔涔,眼神都有些涣散了。
席间众人看得目瞪口呆。王崇明几次想开口,都被云停那副“我全心全意为你着想”的表情堵了回去。
终于,在云停准备喂第四勺时,杜虎猛地站起来——
“呕!”
他捂住嘴,跌跌撞撞冲出了雅间。这次,连门都没来得及关。
雅间里死一般寂静。
几位粮商交换着眼神,有人已经悄悄起身,准备告辞。
云停放下碗,叹了口气,一脸遗憾:“杜总督这身子骨…唉,看来是真不行了。”
转头对王崇明说,“王大哥,要不…咱们改日再聚?”
王崇明脸色铁青,勉强挤出一丝笑:“…也好。今日,就先散了吧。”
粮商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辞。王崇明送他们下楼,雅间里只剩下云停一人。
他慢条斯理地坐回座位,夹了块最肥美的清蒸鲈鱼,放进嘴里,细细品味。
嗯,鲜嫩。
又倒了杯酒,自斟自饮。
窗外传来杜虎隐隐作呕的声音,还有仆人慌乱的脚步声。
云停端起酒杯,对着窗外,微微一笑。
“杜总督。”他轻声说,“这份回礼,您还满意吗?”
当然,这只是开胃菜。
正餐…还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