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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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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云停一边“认真”整理江南道监察文书,一边暗中调查那桩旧案。
他先去见了死者赵大的家属——赵大的妻子孙氏,如今带着两个孩子住在城南贫民区,靠给人浆洗缝补为生。
孙氏四十出头,头发已半白,双手粗糙开裂。见到都察院的官员,她有些惶恐,但提起丈夫的案子,眼泪就止不住地流。
“大人,我家大郎死得冤啊…”她抽噎着,“他那人老实巴交的,从不与人争执。那天是帮里派活,他才去码头的,谁知道就…”
云停耐心听着,问:“当年审案时,你说看见刘四打死了你丈夫?”
“我是…我是听工友说的。”孙氏抹着泪,“我当时不在场,是后来老王和老李告诉我,说看见刘四抢了根铁棍,砸在大郎头上…我就这么跟官老爷说的。”
“老王和老李,就是那两个证人?”
“是。”孙氏点头,“他们和大郎是一个帮的,平日里关系也好。他们不会骗我。”
云停顿了顿,又问:“那第三个证人,那个小贩,你见过吗?”
孙氏摇头:“没见过。官老爷说他是个过路的,看见打架就报了官。”
“案发后,刘四家的人找过你吗?”
“找过…”孙氏声音低了下去,“刘四的婆娘来找过我,跪着哭,说刘四没杀人,是冤枉的。可…可人证物证都在,我能说什么?”
云停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桌上:“这点钱,给孩子买点吃的。案子我会重新查,有消息会告诉你。”
孙氏愣住了,随即又要下跪,被云停拦住。
“大人,您、您真是青天大老爷…”她泣不成声。
离开孙氏家,云停又去找了当年那个小贩。按卷宗记载,小贩叫陈二,在码头附近卖炊饼。
但云停打听了一圈,才得知陈二早在四年前就搬走了,说是回老家了,具体去哪儿没人知道。
线索似乎断了。
云停并不气馁。他又去了趟刑部档案房,想调取永昌元年所有漕运相关案件的目录,看周顺到底抽走了什么。
但这次,他碰了个软钉子。
管档案的老吏赔着笑脸:“云御史,不是小人不给您查,实在是…永昌元年的卷宗,前些日子清点,发现有些受潮霉烂,正在修补晾晒,暂时调不出来。”
“受潮?”云停挑眉,“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上个月。”老吏眼神闪烁。
“那我看看受潮的是哪些卷宗,总行吧?”
“这…都混在一起了,分不清。”老吏擦着汗,“云御史,您要不…过段时间再来?”
云停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那我过段时间再来。”
他转身离开,心里却明白:周顺动作很快,已经处理干净了。
不过,越是遮掩,越说明有问题。
云停回到都察院,正遇见王崇明从值房里出来。
见到他,王崇明招手:“云老弟,来,跟你说个事。”
两人走到回廊僻静处,王崇明压低声音:“你最近在查五年前那桩械斗案?”
消息传得真快。云停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是,王大哥。谢郎中送来的卷宗,说是死者家属喊冤,让我复核一下。”
“唉,这种陈年旧案,有什么好查的。”王崇明拍拍他肩膀,“当年人证物证俱全,凶手也认罪伏法了。你现在翻出来,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可是…”
“听哥哥一句劝。”王崇明语气加重,“杜总督那边,最近对你印象不错。你好好跟他处,以后漕运上的事,少不了你的好处。何必为了个死去的漕工,得罪人?”
这话几乎是明示了。
云停垂下眼,沉默片刻,再抬头时,脸上已换上感激的笑:“王大哥说得对,是小弟想岔了。那…这案子我就不深究了,简单复核一下,走个过场就行。”
“这就对了!”王崇明满意地笑了,“年轻人,要懂得审时度势。哥哥不会害你。”
又寒暄几句,王崇明匆匆离开,说是要去赴张尚书的宴。
云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笑容渐渐淡去。
审时度势?
他云停最擅长的,就是审时度势。只不过,他审的是正义的时,度的是公理的势。
王崇明越是阻拦,杜虎越是遮掩,这案子就越有问题。
他回到值房,关上门,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本子——不是明面上那本,而是真正的调查笔记。
翻开新页,他提笔写下:
“永昌元年,漕运有何大案?需周顺篡改销毁?”
“赵大之死,真凶何人?刘四替谁顶罪?”
“王崇明阻挠调查,是受杜虎所托,还是…他也牵扯其中?”
笔尖顿了顿,又添上一行:
“谢无咎知多少?为何提醒我注意安全?”
写到这里,云停忽然想起什么。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看向刑部方向。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刑部后院的一角,以及更远处…谢无咎值房的那扇窗。
此刻,那扇窗开着,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
云停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些酸涩,才收回目光。
他关上窗,坐回桌前,继续整理文书。只是心思,早已飘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