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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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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漕运码头终于安静下来。
白日的喧嚣褪去,只余河水拍打岸堤的沉闷声响,和远处零星几点渔火。风里带着水腥气,卷起码头上散落的草屑,在月光下打着旋。
云停从酒楼后窗翻出,借着阴影的掩护,无声无息地滑下三楼。落地时膝盖微弯,卸去力道,像只夜行的猫。
他身上换了套深灰粗布衣裳——是从酒楼杂役房里“借”的,袖口裤腿都束紧,脸上抹了层灶灰。
腰间那枚玉扣仔细收在内袋里,取而代之的是一柄短匕首,还有几样小工具:铁丝、油纸包的火折子、一截炭笔、几根细绳。
他在暗处站了片刻,确认四周无人,这才贴着墙根,往码头中游区域摸去。
白天那艘可疑的漕船还停在原处。疤脸杜三和手下已经离开,只留了个守夜的老汉,裹着破棉袄蹲在船头打盹,脚边摆着个空酒壶。
云停绕到船尾,潜进水里。
春夜的河水冰冷刺骨。他咬紧牙关,屏住呼吸,潜到那处颜色异常的补板下方。
手指摸索着木板边缘——果然,有一圈极细的缝隙。
他从怀里掏出铁丝,伸进缝隙,轻轻拨弄。咔哒一声轻响,一小块木板向内弹开,露出个巴掌大的暗格。
暗格里塞着油布包。云停抽出油布包,浮上水面换了口气,又潜下去将木板复原。
整个过程不过半盏茶时间,船头的老汉鼾声正浓。
他游到远处一处废弃的栈桥下,爬上岸,拧干衣服,这才打开油布包。
里面是厚厚一叠纸。
不是银票,不是账本,是…船契。
整整十二艘漕船的船契,船主署名各异,但契纸角落都有个极小的墨点记号——云停仔细辨认,那是某种暗码,他暂时看不懂。
但船契本身已经足够惊人:这些船,按规制都该在漕运司登记在册,可云停白天翻看过近三年的漕船名录,根本没有这十二艘船的记录。
“鬼船。”云停低声吐出两个字。
没有记录,就不存在。不存在的船,运的货自然也不用交税,不用报备,出了事…也没人知道。
他将船契重新包好,贴身藏好。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人,步伐沉稳,间隔均匀,是练家子。
云停立刻缩回栈桥阴影里,屏住呼吸。
三个黑衣人从码头仓库方向走来,手里提着灯笼,灯光昏暗,照不清脸。
他们走到那艘漕船旁,守夜老汉立刻惊醒,躬身行礼。
为首的黑衣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老汉连连点头,指了指船舱。
黑衣人上船,进了船舱。片刻后出来,手里提着个木箱。木箱不大,但看他们搬运的姿势,分量不轻。
“明天寅时,老地方。”为首的黑衣人说,声音嘶哑。
“是,三爷放心。”老汉应道。
被称为“三爷”的黑衣人点点头,提着木箱,带着另外两人转身离开。方向是码头下游的民船区。
云停等他们走远,才从阴影里出来。他看了看那艘漕船,又看了看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心中迅速盘算。
木箱里的东西…是银子?还是别的?
跟上去看看。
他悄无声息地尾随。黑衣人很警觉,时不时回头察看,但云停追踪的本事是跟老刑名学的,总能提前一步躲进阴影或货堆后。
一路跟到下游最偏僻的一处小码头。这里停着几艘破旧的渔船,船身斑驳,像是废弃已久。黑衣人径直走向其中一艘,弯腰钻进船舱。
云停躲在岸上一堆破渔网后,耐心等待。
约莫一炷香时间,黑衣人空手出来,快步离开。
又等了半刻钟,确认他们不会返回,云停才摸到那艘渔船边。船舱里黑漆漆的,散发着一股鱼腥和霉味。
他摸出火折子,吹亮一点微光。
船舱很小,堆着些破渔具。但角落一块木板有明显挪动过的痕迹。
云停撬开木板,下面是个狭小的暗舱。暗舱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木箱,和刚才黑衣人提走的一模一样。
他打开其中一个。
火光下,银锭反射出冷白的光。
不是官银,没有铸印,是私铸的银锭,成色很足。一箱大约五百两,这里十几箱…近万两。
云停顿了顿,合上箱盖。他没动银两,只从怀里取出炭笔和一张小纸片,快速画下木箱的尺寸、暗舱结构,以及箱角一个不起眼的标记——那是个简化的“杜”字。
做完这些,他将一切复原,退出船舱。
刚踏上岸,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脚踩断枯枝。
云停浑身绷紧,手已按在匕首柄上。缓缓转身——
月光下,谢无咎站在三丈外,一身墨蓝常服几乎融进夜色,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两人对视了一瞬。
云停脑子里飞速转过七八个借口:我梦游,我散步,我找茅厕…最终,他松开匕首,露出个无辜的笑:“谢兄?这么巧,你也…赏月?”
谢无咎没说话,目光从他湿漉漉的头发,扫到沾满泥污的裤脚,最后落在他腰间鼓起的那块——船契还在那儿。
“云御史好雅兴。”谢无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子夜游河,还专挑废弃码头。”
“嘿嘿,醒酒,醒酒。”云停搓着手,凑近几步,“谢兄怎么也在这儿?查案?”
谢无咎不答,反而问:“你看见了什么?”
云停眨眨眼:“看见…月亮挺圆,星星挺亮,河水挺凉。”
“还有呢?”
“还有…”云停顿了顿,笑容淡了些,“谢兄,你是在审问我?”
“例行询问。”谢无咎语气平静,“刑部接到线报,今夜码头有私货交易。”
“那谢兄该去抓人啊,跟我在这儿聊什么天。”云停转身要走,“小弟冷得很,回去换衣服了。”
“那艘渔船。”谢无咎忽然说。
云停脚步一顿。
“暗舱里的银子,是证物。”谢无咎走到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动了,就打草惊蛇了。”
云停转过头,看着谢无咎近在咫尺的脸。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那双眼睛依然冷,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谢兄知道我在查?”云停问。
“知道。”谢无咎答得干脆,“从你第一日去醉仙楼,故意在王崇明面前露财开始。”
云停瞳孔微缩。
谢无咎继续说:“你敬酒时手指稳如磐石,写打油诗时笔锋藏锋,与李修文对峙时呼吸不乱。云栖之,你装得太像,反而破绽百出。”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寒意。云停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这次不是那种浮夸的笑,而是真正的、卸下伪装的笑,眼角弯起,那颗淡痣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谢慎之。”他第一次叫谢无咎的字,“你观察我多久了?”
“从你进京那天。”谢无咎顿了顿,“陛下让我看着你。”
云停挑眉:“陛下?”
“你以为,凭你那篇夹在考卷里的《论漕运十弊》,真能瞒过所有人?”谢无咎转身,看向漆黑河面,“陛下看了,说‘此人可用,但太年轻,需磨一磨’。所以让你进都察院,所以让你…演这场戏。”
云停怔住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谋划天衣无缝,以为那场殿试上的豪赌只有自己知道。
原来…皇帝从一开始就清楚。原来谢无咎是皇帝派来的眼睛。
不,不止是眼睛。
“那谢兄今夜来…”云停缓缓问,“是保护我?还是监视我?”
谢无咎侧过脸,月光在他鼻梁上投下一道清晰的阴影。
“是确认。”他说,“确认你到底值不值得陛下冒险。”
“现在确认了?”
“确认了一半。”谢无咎看向云停腰间,“你找到的东西,是什么?”
云停犹豫了一瞬,还是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递过去。
谢无咎打开,借着月光翻看船契,眉头渐渐皱起。
“十二艘鬼船。”云停低声说,“不在漕运司名录上。我怀疑,杜虎用这些船运私货,或者…运些更见不得光的东西。”
“不止。”谢无咎指着船契角落的墨点暗码,“这是军中的密文。意思是…‘验讫,放行’。”
云停心里一沉:“军中有人插手?”
“或许。”谢无咎将船契包好,还给云停,“收好。这是关键证据,但不能现在用。”
“为什么?”
“因为我们要钓的,不只是杜虎这条鱼。”谢无咎目光深远,“漕运二十年,上下其手者何止一人?船契能扳倒杜虎,但扳不倒他背后的网。”
云停懂了:“放长线。”
“对。”谢无咎顿了顿,“但在此之前,你可以先…收点利息。”
云停眼睛一亮:“谢兄的意思是…”
“杜虎让你吃了加料的酒,你不想回敬点什么?”谢无咎语气平淡,但云停听出了一丝极淡的…怂恿?
他咧嘴笑了:“想!太想了!谢兄有什么好主意?”
谢无咎从袖中取出一小包东西,递过来:“巴豆粉,提纯过的。明日杜虎要在码头设宴,款待几位南边的粮商。”
云停接过药包,捏了捏,笑容灿烂:“谢兄,你真是…深得我心。”
“别弄出人命。”谢无咎转身,“还有,把你身上那套杂役衣服处理掉。王崇明耳目众多,小心为上。”
“明白!”云停应得痛快,看着谢无咎的背影,忽然问,“谢兄,你为什么要帮我?”
谢无咎脚步未停。
“陛下之命。”他说。
声音随风飘来,轻得像错觉。
但云停听见了,也听出了那份言不由衷。
他站在原地,看着谢无咎消失在夜色里,许久,低声笑了。
“嘴硬。”他摇摇头,将药包仔细收好,转身往城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向那艘藏着银子的渔船。
月光洒在河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云停眯起眼,心中那本小册子飞快翻页。
明日宴席…杜虎…巴豆…
他得好好筹划筹划,这份“回礼”,该怎么送才够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