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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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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云停准时到都察院。王崇明已在等他,换了身简便常服,腰间挂着那枚翡翠扳指,笑容满面:“云老弟,走,带你看看咱们大运河的气象!”
马车往漕运码头去。路上王崇明简单介绍漕运司的架构,话里话外透着“自己人”的亲热。
云停认真听着,时不时问几个“幼稚”问题,引得王崇明哈哈大笑。
“老弟放心,有哥哥在,这漕运上的事,你慢慢就熟了!”
马车在码头外围停下。一下车,喧嚣声扑面而来。
数百艘漕船停泊在宽阔河面,桅杆如林,帆影蔽日。
脚夫们喊着号子搬运粮袋,监工的小吏拿着册子吆喝,空气中混杂着河水腥气、汗味和劣质烟草味。
王崇明领着云停往码头里走,沿途不断有人躬身行礼:“王大人!”“侍郎大人安!”
云停跟在后面,眼睛四处打量,心里却在默默计算。
码头分三段:上游是官船停泊区,中游是漕帮货船,下游是民船杂货。他们现在走的是中游,杜家漕帮的地盘。
“王大哥,这些船…都运的粮食?”云停问。
“大部分是。也有夹带些南北货,朝廷睁只眼闭只眼。”王崇明压低声音,“漕工辛苦,赚点外快,不容易。”
正说着,前方一阵骚动。
几个青衣汉子围着一艘中等漕船,正与一名小吏争执。那船吃水很深,船身已有些倾斜。
“怎么回事?”王崇明皱眉上前。
小吏忙行礼:“回大人,这船报的是空船回程,可吃水不对,小的要查,他们不让!”
为首一个疤脸汉子粗声粗气:“大人明鉴!我们船底进了水,正往外舀呢!不是载货!”
王崇明看向云停,笑道:“老弟你看,这漕运上的事,就是这样,鸡毛蒜皮。”
云停点点头,走上前,绕着那船走了半圈,忽然指着船尾一处:“王大哥,您看那儿。”
船尾水线下,有一片颜色略深的木板,像是新补的。
疤脸汉子脸色微变。
王崇明眯起眼:“这是…”
“小弟在江南时,见过渔船补漏。”云停语气轻松,“补板颜色该比旧板浅才对,因为浸水少。这板颜色深,倒像是…里面夹了东西,压得木头吸饱了水?”
话音落,疤脸汉子猛地抬头,眼中凶光一闪。
周围几个青衣汉子也围了上来。
王崇明后退半步,沉下脸:“干什么?想造反?”
疤脸汉子死死盯着云停,半晌,咧嘴笑了:“大人说笑了。这板子…是用的老料,所以颜色深。”他一挥手,“开舱!让大人查个明白!”
船舱打开,里面果然空荡荡,只有些积水。
小吏进去转了一圈,出来摇头:“大人,是空舱。”
王崇明松了口气,拍拍云停肩膀:“老弟眼尖,不过这事儿…咱们心里有数就行。”
又对疤脸汉子道,“既然是误会,就散了吧。好好修船,别误了工期。”
“是是是,谢大人!”疤脸汉子躬身,目光却像刀子般在云停脸上刮过。
云停笑容不变,甚至对疤脸汉子点了点头。
继续往前走时,王崇明低声道:“老弟,刚那个是杜三,杜老虎的侄子。漕帮的人…野得很,以后见了,避着点。”
“小弟明白。”云停乖巧应声,心里却记下一笔:杜三,疤脸左眉断,右手虎口有蝎子刺青。那艘船,船尾补板长三尺宽两尺,若夹层厚三寸,可藏私盐约五百斤。
码头巡视一圈,王崇明带着云停进了漕运司衙门的茶室。刚落座,门外传来洪亮笑声。
“王大人!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大步进来,身高体壮,面膛紫红,穿着绸缎常服,腰间挂着串沉甸甸的钥匙——漕运总督杜虎。
“杜总督!”王崇明起身相迎,两人把臂寒暄,亲热得像多年老友。
杜虎目光转向云停:“这位就是云御史?果然一表人才!王大人,您这义弟收得好啊!”
云停忙行礼,又是一番客套。
三人落座喝茶。杜虎极善言辞,从漕运掌故说到南北风物,时不时穿插几个荤素不忌的笑话,茶室里笑声不断。
云停扮演着乖巧后辈的角色,只在合适时机接一两句话,捧得杜虎更加眉飞色舞。
聊了约莫一刻钟,杜虎忽然叹口气:“王大人,云御史,不瞒二位,最近我这日子不好过啊。”
“哦?杜总督有何难处?”王崇明关切道。
“还不是刑部!”杜虎一拍大腿,“谢无咎谢大人,不知道听了谁嚼舌根,非说我漕运司的船‘损耗异常’,要封船彻查!您说,这漕船一年到头在水里泡着,风吹日晒,哪有不坏的?损耗些木料人工,这不是常理吗?”
王崇明点头:“谢郎中年轻,做事较真,杜总督多包涵。”
“包涵?再包涵,我这漕运就别干了!”杜虎说着,眼睛却瞟向云停,“听说…谢郎中和云御史,私交不错?”
云停心里一动,面上却露出茫然:“私交?没有啊。谢郎中…挺严肃的,小弟有点怕他。”
杜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大笑:“怕就对了!那是个活阎王!”又转向王崇明,“王大人,您可得帮兄弟说句话。这漕运要是停了,南粮北运耽误了,咱们谁都担待不起啊!”
“放心,放心。”王崇明打着哈哈。
又聊片刻,杜虎起身:“二位稍坐,我去安排午饭,今天务必赏光!”
他大步出去,腰间钥匙串哗啦作响。
茶室里安静下来。王崇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忽然问:“云老弟,你觉得杜总督这人如何?”
云停想了想,笑道:“豪爽,仗义,是个办实事的人。”
王崇明点点头,压低声音:“杜老虎在漕运经营二十年,根基深。有时候…水至清则无鱼。只要大局稳,些许小事,睁只眼闭只眼,对谁都好。”
这是在敲打,也是在拉拢。
云停连连点头:“王大哥说得是!小弟初来乍到,不懂的地方还多,全凭大哥指点!”
王崇明满意地笑了。
午饭设在码头最好的酒楼,珍馐满桌,杜虎亲自把盏劝酒,热情得过分。
云停来者不拒,酒到杯干,很快就“醉”了,拉着杜虎的手大谈江南美景,说到动情处,眼圈都红了。
“杜、杜总督!您不知道…我娘生前最爱吃太湖银鱼…可家里穷,一年到头吃不上几次…”他打了个酒嗝,“现在好了…当官了…有钱了…可娘不在了…”
说着,竟伏在桌上,肩膀耸动。
杜虎和王崇明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轻蔑,但面上还是劝慰:“云御史节哀…人死不能复生,你在朝中好好干,你娘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
云停抬起头,眼眶通红,端起酒杯:“杜总督!王大哥!我云停能有今天,全靠二位提携!这杯酒,我敬你们!”
一饮而尽。
然后,身子一软,滑到了桌子底下。
杜虎哈哈大笑:“云御史还是年轻啊!来人,扶云御史去客房歇着!”
两个仆役上来,架起云停往楼上客房去。云停闭着眼,任由他们摆布,呼吸均匀绵长,俨然醉死过去。
等房门关上,仆役脚步声远去,他缓缓睁开眼。
眼中一片清明,哪有半分醉意。
他轻轻起身,走到窗边。这间客房在酒楼三层,正对着码头。透过窗缝,能看见杜虎和王崇明站在楼下说话。
距离太远,听不清。但云停会读唇。
王崇明:“…人已经醉了,放心。”
杜虎:“…谢无咎那边…”
王崇明:“…我来应付…你别动他…”
杜虎点头,拍拍王崇明肩膀,两人又说了几句,各自上轿离开。
云停在窗后站了很久,直到那两顶轿子消失在街角。
他转身回到桌边,拿起酒壶晃了晃,里面还有小半壶。倒出一杯,凑到鼻尖闻了闻。
酒是好酒,但…掺了东西。
极淡的、几不可察的异味,若非他从小在药铺打过杂,绝对分辨不出。
是曼陀罗花粉,微量,足以让人昏睡,但不会致命。
云停笑了笑,将杯中酒慢慢倒回壶里。
“试探我酒量?还是…让我别碍事?”
他从怀中摸出谢无咎给的醒酒药,取出一颗含在舌下。清凉感蔓延开,头脑愈发清醒。
目光落在客房角落的衣柜上。他走过去,打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备用衣物。
手指在柜壁内侧轻轻敲击,听到一处回音略空。
轻轻一推,一块木板滑开,露出个小暗格。
暗格里空空如也。
但云停鼻子灵——他闻到了极淡的檀香味,混着一点…铁锈味。
是血。
这暗格最近放过东西。带血的东西。
云停合上暗格,关上柜门,走回床边躺下,闭上眼。
他在等。
等天黑,等码头安静下来。
等一个…看清这潭水到底有多浑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