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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接下来几日,云停老老实实坐值房,整理卷宗,偶尔被叫去酒宴,依然插科打诨,醉眼朦胧。
      只是没人注意时,他会对着窗外某处发呆,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玉扣。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等一个人,等一个…破绽。
      第五日黄昏,散值时分,云停最后一个离开值房。锁门时,听见隔壁文书房传来压低声音的议论。
      “…真去了?”
      “千真万确!谢郎中亲自带人去的,封了三条船!”
      “嘶…漕运那边能罢休?”
      “罢休?杜老虎的人当时就围上来了!你是没看见,谢郎中就那么站着,一句话不说,那些人愣是没敢动手…”
      声音渐远。
      云停动作顿了顿,继续锁好门,转身往外走。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那本小册子却飞速翻页。
      谢无咎查漕运。封船。冲突。
      走到都察院门口,正遇见王崇明的轿子停下。王侍郎掀帘出来,看见云停,笑容满面:“云老弟!正要找你!今晚荟英楼,新来了个苏州厨子,做蟹粉狮子头是一绝,走走走!”
      云停露出为难神色:“王大哥,小弟今晚…”
      “哎,推了推了!”王崇明直接揽过他肩膀,压低声音,“今晚有贵客,工部钱尚书
      你上次不是想结识吗?哥哥给你引荐!”
      云停眼睛一亮:“钱尚书?那…小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轿子往荟英楼去。轿内宽敞,王崇明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拇指那枚翡翠扳指在昏暗光线中泛着幽绿的光。
      云停坐在对面,看似好奇地打量轿内装饰,实则余光一直锁定那枚扳指。
      轿子行至半路,忽然颠簸了一下。王崇明身子一晃,下意识抬手扶窗,扳指磕在窗框上,“叮”一声轻响。
      云停右耳动了动。
      不是翡翠磕木头的钝响。是金属与硬木的碰撞声,清脆,短促。
      这扳指…是空心的?里面藏了东西?
      他面上不动声色,笑着问:“王大哥这扳指真是好水头,比小弟上次在张尚书那儿见的还润。”
      王崇明睁开眼,摸了摸扳指,笑道:“老弟好眼力。这是缅甸老坑的料子,戴了十来年了。”
      顿了顿,似不经意地问,“张尚书…也爱收藏这些?”
      “可不是!张尚书书房里摆了一架子,不过我看,都没王大哥这枚有灵气。”云停语气真诚,“要我说,这物件也得看人。王大哥这般气度,才压得住这等好东西。”
      王崇明哈哈大笑,显然极为受用。
      云停陪着笑,心里却沉了沉。
      刚才那句话是试探。若王崇明与张尚书关系密切,该知道张尚书根本不爱玉器,只爱金石。可王崇明没否认。
      要么,他和张尚书没那么熟。要么…他在撒谎。
      荟英楼很快到了。雅间里已坐了几人,主位上是工部尚书钱益,五十多岁,圆脸富态,正端着茶杯与旁人说话。
      见王崇明进来,笑着招手:“崇明来了!这位就是云御史吧?少年英才,果然名不虚传。”
      云停忙上前行礼,姿态放得极低,又是一番奉承。钱益显然很受用,席间多次问云停江南风物,云停对答如流,偶尔插几句俏皮话,逗得满座大笑。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时,门外忽然传来喧哗。
      “怎么回事?”钱益皱眉。
      王崇明使个眼色,随从出去查看,片刻后回来,脸色有些难看,附耳低语几句。
      王崇明面色一变。
      钱益放下酒杯:“何事?”
      “…是刑部的人。”王崇明勉强笑道,“查一桩旧案,路过而已。咱们继续,继续。”
      但雅间里的气氛已冷了下来。云停垂眼夹菜,耳朵却竖着——他听见楼下有整齐的脚步声,有刀鞘轻碰的声音,还有一道清冷的、熟悉的声音,正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
      是谢无咎。
      他就在楼下。
      云停端起酒杯,借饮酒的间隙,目光扫过席间众人。
      钱益神色如常,但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击,频率略快。王崇明笑得有些僵硬,频频往门口看。另外几位官员交换着眼色,有人已放下筷子。
      “诸位大人。”云停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醉意,“小弟忽然想起个笑话!说是有个知县,最爱吃蟹。一日宴客,上了一盘大闸蟹,知县正要动筷,师爷忽然大喊:‘大人!这蟹是刑房书吏送的!’你们猜知县怎么说?”
      众人都看向他。
      云停一拍桌子:“知县说:‘刑房送的又如何?本官秉公执法,吃他一只蟹,还能被他钳了不成?’”
      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大笑。
      钱益指着云停,笑得前仰后合:“云御史啊云御史,你这张嘴!”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王崇明也松了口气,赞许地看了云停一眼。
      云停陪着笑,心里却在想:楼下那些脚步声,停了。
      谢无咎应该已经走了。
      或者说…他本就不是冲着这顿饭来的。
      酒宴散时已是亥时。云停婉拒了王崇明送他回府的提议,说自己“想走走醒醒酒”。
      春夜的风还带着凉意。他沿着长街慢慢走,路过一条暗巷时,脚步顿了顿。
      巷口阴影里,站着个人。
      墨蓝常服几乎融进夜色,唯有腰间银鱼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谢兄?”云停挑眉,“这么巧,你也散步?”
      谢无咎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温暖。
      “路过。”他说,目光落在云停脸上,“云御史酒量不错。”
      “还行还行。”云停笑嘻嘻凑近,“谢兄要不要也去喝两杯?我知道有家小店,羊肉汤一绝…”
      “不必。”谢无咎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物,递过来。
      是个小小的油纸包。
      云停接过,触手温热,带着淡淡的药草香。
      “醒酒药。”谢无咎语气平淡,“你明日要随王侍郎去漕运码头巡视。”
      云停捏着药包,眨了眨眼:“谢兄…怎么知道?”
      “刑部有记录。”谢无咎转身要走,又停住,侧过半边脸,“漕运码头水深,云御史…当心脚下。”
      说完,提着灯笼走了。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晃动,渐行渐远。
      云停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许久,轻轻笑了。
      “谢无咎啊…”他低声说,“你到底是提醒我小心码头…还是小心王崇明?”
      他拆开油纸包,里面是几颗褐色药丸,气味清苦。借着月光细看,药丸表面有极细微的纹路——不是药铺里常见的规整丸药,像是手工搓制的。
      云停顿了顿,捡起一颗放进嘴里。
      苦味在舌尖化开,随即是一股清凉,直冲脑门。酒意瞬间散了大半。
      他咂咂嘴,将剩下的仔细包好,揣进怀里。
      转身往家走时,脚步轻快了许多。
      走到巷口,他忽然回头,看向谢无咎消失的方向。
      长街寂寂,月光如水。
      云停摸了摸自己的右耳,笑了。
      “下次撒谎…”他喃喃,“得注意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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