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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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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云停正式到都察院点卯。分配的公务是“协理江南道监察文书”——听着好听,实则是整理积年旧档的闲差。
他抱着厚厚一摞卷宗往值房走,在回廊拐角,差点撞上一人。
“哎哟——”
卷宗撒了一地。云停踉跄后退,抬头一看,乐了。
翰林院编修李修文,四十出头,瘦长脸,三缕长须,此刻正皱眉掸着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这位李编修,昨日宴席上没少明嘲暗讽云停的“诗才”。
“李大人!对不住对不住!”云停忙蹲下收拾,手忙脚乱。
李修文居高临下地看着,慢悠悠道:“云御史年轻,毛躁些也是常情。只是这都察院重地,往来皆是机要,还是稳重些好。”
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听闻云御史出身江南绣户?倒也难怪,这整理文书之事,与绣花倒是异曲同工,都需细心耐性。”
话说得温和,字字带刺。
旁边几个路过的官员放慢脚步,竖起了耳朵。
云停手上动作不停,抬起头,脸上已堆满诚恳的笑:“李大人教训得是!晚辈确实粗疏。不过说到绣花——”
他抱起整理好的卷宗,站起身,眼睛弯成月牙,“我娘当年绣的‘春江花月夜’四屏,被苏州知府大人五十两银子买去,说要送京里贵人。我那会儿还小,心疼娘熬了三个月眼睛,娘却说‘知府大人赏识,是咱们福气’。现在想想,还是李大人说得对,这绣花和整理文书,都得细心耐性,更得…遇上识货的贵人。”
他语气轻快,像在拉家常。
李修文的脸色却一点点变了。
周围几个官员眼神交换,有人低头咳嗽,有人转身快走。谁不知道,李修文上月刚给吏部张尚书写了篇贺寿赋,润笔费正是二百两——张尚书正是苏州知府的后台。
五十两对二百两。绣娘三个月对文人一篇赋。
有些账,不能细算。
李修文胡子抖了抖,最终挤出一句:“…云御史好记性。”拂袖而去。
云停抱着卷宗,对着他背影扬声:“李大人慢走!改日向您请教文章啊!”
等人都散了,他才慢悠悠走向值房。推开门的瞬间,脸上笑容淡去,眼中掠过一丝冷意。
小本本上可以添一笔了:“李修文,攻击出身,试探底线。可列为次要目标。报复方式:其子明年乡试,试卷‘意外污损’如何?”
他坐下,翻开最上面一份卷宗,是去年江南漕粮损耗的复核记录。看着看着,眉头微微皱起。
损耗率百分之五,合乎常例。但附列的损耗明细里,“鼠患”一项占比奇高,且集中在第三、第七漕帮负责的区段。这两个漕帮,帮主都姓杜。
云停指尖在“杜”字上点了点。
正沉思,门外传来敲门声。
“云御史在吗?”
是谢无咎的声音。
云停一愣,瞬间调整表情,堆起热情笑容:“在在在!谢兄快请进!”
门推开,谢无咎站在门口,却没进来。他手里拿着个薄册,目光在云停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桌上摊开的漕粮卷宗。
“刑部有份旧案卷,涉及江南漕运,需都察院协查。”谢无咎将册子递过来,“王侍郎让我转交。”
云停接过,触手微凉。册子封面无字,翻开第一页,是五年前一桩漕船倾覆案的记录,死者二十七人,定性为“意外风浪”。
但笔录角落有行小字,墨色已淡:“幸存船工言,船底有异响。”
“这案子不是结了吗?”云停抬头。
“上月,刑部收到匿名信,称此案有疑。”谢无咎语气平淡,“王侍郎说,云御史新来,可借此熟悉漕务。”
云停眨眨眼:“王侍郎…还真是照顾我。”
谢无咎不置可否,转身要走。
“谢兄留步!”云停叫住他,从抽屉里摸出个小纸包,“昨儿得的上好龙井,分您一半!算是…谢谢您跑这一趟!”
纸包递过去,谢无咎没接。
他看着云停,那眼神又来了——冷静的,评估的,像要剥开他层层叠叠的笑脸,直看到骨头里去。
“云御史。”谢无咎开口,“你昨日在醉仙楼,与王侍郎结为‘义兄弟’。”
“是啊!王大哥仗义!”
“今日清晨,王侍郎去了趟东城‘宝丰当铺’,当掉一对金镯,兑现银八百两。”谢无咎语速平缓,“当铺掌柜是我旧识。”
云停笑容僵了零点一瞬。
谢无咎继续道:“一个时辰前,李编修家仆到醉仙楼,结清了云御史三日来的酒账,共计六十三两七钱。”
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柳絮,从敞开的门飘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云停慢慢收回递茶的手,脸上笑容重新浮现,却淡了些:“谢兄…这是查我?”
“例行公事。”谢无咎道,“刑部有权监察官员异常交际。”
“那谢兄查出了什么?”
“查出云御史很会交朋友。”谢无咎目光落在云停腰间玉扣上,“也很会…让人心甘情愿为你花钱。”
这话说得直白,几乎算得上冒犯。
云停却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弯起,那颗淡痣在晨光里微微发亮:“谢兄过奖。我这个人没别的本事,就是人缘好。”
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要不…谢兄也跟我交个朋友?我保证,不让您花钱。”
距离太近,谢无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着一点墨香。
谢无咎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不必。”
转身离开。
走了三步,忽然停住,回头。
云停还站在原地,捧着那包茶叶,一脸无辜。
谢无咎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他右耳。
“云御史。”他说,“你撒谎时,右耳会动。”
云停瞳孔微缩。
谢无咎不再多说,转身消失在回廊尽头。
院子里安静下来。云停慢慢放下茶叶包,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耳。
“是吗…”他低声自语,走到墙边铜镜前,对着镜子,尝试做出各种表情。
笑的时候,右耳不动。
皱眉的时候,不动。
只有当他刻意回想刚才谢无咎说“你撒谎时”那一瞬——右耳廓,极轻微地,向后颤了颤。
云停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角泛泪。
“谢无咎啊谢无咎…”他抹去眼角的湿意,眼神却亮得惊人,“你到底是太聪明…还是太无聊?”
他坐回桌前,翻开谢无咎送来的案卷,一字字细读。
读到那行“幸存船工言,船底有异响”时,笔尖在旁边空白处批注:“异响频率?类似木板开裂?还是…凿击?”
想了想,又添上一行小字:“谢无咎特意送此卷,是提醒?是试探?还是…他也在查?”
窗外日头渐高,值房外传来同僚的说笑声。云停充耳不闻,整个人沉进陈年旧案的字里行间。
直到午时钟响,他才合上册子,揉了揉眉心。
起身时,袖口带倒了一支笔。他弯腰去捡,目光无意间扫过桌脚与墙壁的缝隙。
那里卡着一片很小的、干枯的花瓣。
浅粉色,边缘微卷,是桃花。
这个时节,京城桃花早谢了。都察院值房每日有人打扫,不可能留这么久的花瓣。
除非…是刚从谁身上掉下来的。
云停捡起花瓣,凑到鼻尖轻嗅。
极淡的,几乎闻不出的香气。
但他记得这个味道。三日前,在醉仙楼,王崇明带来的那个歌姬身上,就是这个香。
“宝蕴阁的‘桃夭’香粉。”云停轻声说,“江南特供,京城无售。”
他慢慢直起身,将花瓣夹进案卷里。
转身看向门外阳光灿烂的庭院,脸上又浮起那种无害的、热情的笑容。
“有意思。”
他低声说,“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