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季流年》半分笑笑生

2、过往 季安与谢执

　　重新燃起希望的季安便开始安心养伤，以期终有一日能为父母报仇血恨。渐渐地，她也慢慢了解了周围的情况。她现在身处京师郊区一座深山之中，院子的主人，也就是那日的白衣男子，自称李执，年纪大概在二十岁左右，说是因身体不好，来此地颐养身体。身边只有一个叫阿柳的聋哑少女服侍左右，不过会有医师定时上门为李执把脉，李执所需的各类物品也会有专人派送。
　　寂寞，像雪一样寂寞。这是李执带给季安最直观的感受。几天相处下来，季安感觉这个男人似乎无悲无喜，每天除了吃饭就寝，不是读书，就是在院中竹林枯坐沉思。季安透过窗户看着院中的李执，时常感觉他静默得像一幅画，入画人芝兰玉树，却寂寞如斯。
　　静卧养伤的日子着实无趣，阿柳是聋哑人，季安没有办法和她说话解闷。本想趁着每日李执来看望自己的时候和他聊聊天打发一下时间，可李执很是不擅长跟女孩子打交道，寒暄不过两三句二人便无话可说，最后只能相顾无言，场面很是尴尬。后来可能是察觉到季安的煎熬与无聊，李执便找来了许多书籍悄悄放在了季安床头，史书，话本，诗集，品类繁多，甚至还有画册。有了这些书以后，季安卧床的日子便好打发多了。
　　渐渐地，她和李执便形成了默契，季安读完的，不喜欢的书放左边，未读的，爱读的在右边，李执根据季安床头书籍摆放位置的不同，酌情再为她增减书籍。李执的细心与体贴让季安感觉到了久违的温暖，她感觉李执可能并不像表面上的表现出来的那样冷漠。
　　季安虽出自将门，但父母一直很重视对她的教导，她自幼就跟着出自书香门第的母亲读书习字，虽谈不上饱览群书，但读过的书确实不少。某日季安看到李执给自己的书里竟有几本珍稀的绝世孤本，不由得激动起来，读罢又联想到那天李执的慷慨陈词和准确推理，对他的身份就更好奇了。
　　看书多了，难免会有困惑的地方，季安好学的精神驱使她不得不试探地请教身边唯一能开口说话的李执。没想到，李执的学问出奇的好，上知天文，下晓地理，无论季安的问题多么刁钻古怪，李执也能认真地说出几分道理来。渐渐地季安便收起了那份潜藏的小觑之心，每天都认真地向他请教起来，李执也并未因季安是女子便多加敷衍，总是会耐心地向她讲解。一来二去，二人竟也有了半师之谊，又因为李执比季安年长几岁，索性季安就开始尊称李执为“先生”，一开始李执坚决不受，奈何季安坚持，也就由她去了。
　　某日，季安读到《离娄章句》，便问李执，“先生，君之视臣，手足如何，犬马如何，土芥又如何？”李执平日虽多是沉默寡言，但遇到这类感兴趣的问题总是能滔滔不绝，可今日，他却罕见地沉默了。许久后才开口说道，“我不知道。”他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想起来一件伤心事，素日毫无波澜的眼睛里也染上了一抹挥之不去的哀伤。
　　“季安，你体会过被背叛的滋味吗？”他忽得开口问道。季安还没来得及回答，李执便自嘲般笑道，“那滋味，真是不好受啊。”
　　“先生目光如炬，竟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吗？”
　　李执没有再开口回答。季安也不再问，想来，霁月光风如李执，竟也有一段不为人知的隐痛，他不提，自己又何必苦苦追问呢。
　　季安心底忽然涌上一丝心疼，青春作伴，大好年华，正是男子施展抱负的好时候，李执却选择在此地避世退隐，真实的原因可能不是身体不好啊。季安突然想抱一抱眼前这个人，她虽然没有体会过背叛的滋味，但对于家破人亡，至亲逝世的季安而言，李执的伤痛，她比旁人更能感同身受几分。
　　“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晨光熹微，先生，来日方长。”
　　李执抬眼望向她，像是受到了鼓舞，微微点头，“嗯，来日方长。”
　　月余后季安伤势慢慢好转，可以拄着拐杖自己下床了，她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虽然她和照料她的阿柳同为女子，但吃喝拉撒都要假手于人的感觉实在是有点羞耻。现在终于可以自己下床了，季安心里不禁升起一丝欣喜。她开心地拄着拐杖在院子里遛遛达达，时而看看花，看看草，时而大口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雀跃的小表情给本来就明艳的脸庞更增添了几分色彩。阿柳在一旁看着孩子似的季安，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季安能恢复得这么好，少不了她的辛苦照料，现在看到季安重新恢复元气，她也终究能松一口气了。李执临窗望向院子里兴奋的季安，也由衷得为她高兴，不管怎样，眼前这个人，终究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啊，她经历了这么多事，还能拥有明媚的笑容，本就是一件非常难得的事。
　　或许是清冷的小院好久没有这么快乐过了，又或者是为了庆祝季安恢复的越来越好，这晚用膳的时候，李执居然让阿柳去取些酒来。阿柳大喜过望，自家少爷自从一年前从京师来到这里，总是郁郁寡欢，不甚开怀的样子，今日终于能见他高兴一些了。来到后厨，阿柳却有些犯难，府里送来的酒种类不少，少爷也没有指明要喝哪一种，拿哪一种呢？
　　阿柳一阵犯难后，最终选择了“梨花春”。所谓“梨花春”，便是在春季梨花盛开时，取梨树旁溪水所酿成的酒，入口犹如仙酿，还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梨花香气。李执非常喜爱此酒，之前在府里时，每逢遇到开心事总是会饮此酒庆祝。而且此时正值梨花盛开，春意盎然，饮此酒是最应景不过了。

　　阿柳兴冲冲地把酒拿给李执，没想到李执见到此酒以后瞬间愣住了，眼神也渐渐落寞下来。“少爷，这酒有什么问题吗？”阿柳急切地向李执打手势，她自责地快哭了，慌张地望向一旁的季安求助，季安会意，一把抢过李执手里的酒，故作嗔怪道：“先生你也太坏了，明知我养伤不能饮酒，却还要来勾我馋虫，还不赶紧让阿柳把酒藏起来！”说罢就将酒塞给阿柳，用眼神示意她把酒送回后厨了。李执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很快调整好状态，略略笑着说：“是我思虑不周，这样，我以茶代酒，自罚三杯。”季安立马说道，“这才对嘛，等我伤好以后，一定陪先生大醉一场。”后来二人再也没有提过喝酒的事，晚膳就这样有惊无险地吃完了，李执显然不是很在状态，季安也就没有再像往常一样拉着他问东问西，安慰了阿柳以后，便早早回卧房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