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希望 ...
-
“那么,你想去第二太空军吗?”伊莱平静地问。
赛恩瞬间就被他从刚才那种深重的愧悔里拉了出来,张着嘴“啊?”了一声,才反应过来。
这个问题不能随意回答,他慎重地思考了一会儿,才收敛了神色,严肃地说:“我还是无法相信费尔德上将的主张能变成现实。这与他的私德无关,而是他走的路一开始就是错的。
“我试过他那个精神力共振平台,不止一次。想法听起来很好,模仿虫神的群体安抚构建一个精神力上载流动的平台,像调配物资一样完成战场上的即时响应,使一个C级军雌也能瞬间爆发出S级的精神力。但请恕我直言,雄虫与雌虫的精神力特征差异与生俱来,而精神熵增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一个看似完善的系统并不能够改变这一点,只会让问题被掩盖而变得更复杂,解决难度更大。费尔德上将完全就是在拿广大军雌的性命做冒险的实验,去追求一个饮鸩止渴的结果。”
赛恩讲这段话的时候一改先前痛苦踟躇的状态,脚跟并在一起,腰背挺直,带着一种自信的权威。这毕竟是他最熟悉最为笃定的话题。然而下一刻他忽然就想起雄主告诉过他,之所以会去帕丽斯宫救他,是因为费尔德上将的拜托,瞬间又变了脸色。
“雄主……抱歉,我,我没有诋毁您朋友的意思……”
“费尔德不是我的朋友,”伊莱打断了他,“我不是因为他才会救你。”
赛恩这才放心,停了停又低声说:“总之,我也不看好费尔德上将领导下的第二太空军。”
他露出了一个荒唐而苦涩的笑,“或许我应该去自由军团。”
那是流窜在星系之间最大的雇佣兵团,赛恩显然是在自嘲,伊莱却看了他一眼说:“那也不是不行。”
伊莱的语气太过平淡随意,或者说赛恩根本就没有从他那里见过任何不那么平静的情绪,让他完全无法分辨对方是不是在开玩笑或者气话,只能每一句都认真对待。
“我在胡说,抱歉。”
他忽然有种感觉,就算他真的打算去当一个雇佣兵头子,甚至去做星系海盗,对于伊莱来讲也和他回太空军当统帅没有太大区别。
这让他生出了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想要问伊莱一个问题,一个他越感受到伊莱的神秘与强大,就越不敢提的问题。
“雄主,您希望我如何做呢?”
他相信这世上的一切善意与恶意都不会毫无缘由,付出的越多就要求回报也越多,哪怕仅仅是某种心理上的满足感。他全家虫的性命甚至名誉都是伊莱挽救的,他完全甘心为对方献上全部的生命,但这不能包括他的灵魂。
他不能不顾虑伊莱的态度,他害怕伊莱的真实态度无法容纳他的立场,亏欠越多,就越恐惧。
“做你自己就好。”伊莱平静回答。
又是这样的回答。赛恩仰头闭了闭眼睛,喉咙一阵滚动,握起拳头又松开,睁眼看向伊莱语气激烈地开口。
“我承认,我现在若失去您的庇护就无法安稳地生存,我还有债要还,有责任要担,没有资格任性地去死,我确实需要您的慷慨帮助。但您不能什么都不要求我,什么都不告诉我,却对我有求必应,您不能对我这样。”
他红着眼睛慢慢地笑了,退后一步单膝跪下:“您甚至不需要我以雌侍或雌奴的身份服侍您。”
伊莱安静地听完他的控诉,微微叹了口气,显出一点怅然。
他走到喷水池对面的长椅上坐下,指了指自己身前:“过来。”
赛恩立刻站起,走到对方所指的那个位置,重新单膝跪地,抬头看着对方。
“赛恩,”他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我知道的,我能做到的,都远比你想象中多。很多事情对我来讲真的没有任何区别。我与你一样,也有许多不管愿不愿意都要去做的事,所以在我的意愿之内,并不介意给你最大限度的自由,你不需要当做负担,也不用害怕我会在将来逼迫你做违背你原则立场的事。”
“既然如此,”赛恩张着眼睛问,“您为什么要救我回来?为什么是我?”
如果真的没有区别,那救不救我,对您来讲不也是完全一样?每天凄惨死去的虫不知道有多少,为什么偏偏就是我得到了您如此对待?
伊莱沉默一瞬,目光偏向了一边。
“就当作是一场实验吧。我想要看一看,如果在不妨碍我自己的限度里尽量帮助实现你的心愿,会有怎样的结果。至于为什么是你,”伊莱慢慢垂下眼睫,声音低了一些,“你让我觉得,还有一点希望。”
“因为我拒绝和里奥同流合污?因为我是什么获得功勋最快的S级军雌?”
伊莱摇头。
“因为你自认有罪,却还愿意挣扎着活下去。”
赛恩霎时一阵战栗,竟几乎跪不稳身子。
他眼眶仍然红着,快速地呼吸了几次,然后一点一点地笑开。
“好,我会好好活着,活一个结果给您看。”
久违的豪气忽然间充满了心头。赛恩双手搭住了伊莱的膝盖,以一种乞求的姿势,口吻却极笃定:“我要回第一太空军。我要去偿还那些罪,我要去纠正那一切,我要去守卫文明,请您帮我。”
“可以。”伊莱依旧如此说,停了停又说:“再等一阵子,斯凯恩会来求你回去。”
赛恩知道伊莱这样说,就一定有非常确定的把握,却仍忍不住说:“里奥不是个能够被舆论裹挟的虫。”
“我这里还有一些贪污军资的证据,指向斯凯恩正在扶持的准备替换你的那只S级军雌。高等级雄虫大多讨厌麻烦,不会愿意卷进腐败的丑闻,总要避一避风头。他只能重新选择你。我们等一等看,等到你留在第一军的那些旧部不再被打压,开始被纷纷提拔的时候,就差不多了。那时你也可以向他提一些条件。”
赛恩明白过来。
但他还是担心一件事。
“这样一来,您很难继续在雄盟会待下去了吧,斯凯恩也会恨您入骨。”
把那些证据揭露出来,就相当于往高级雄虫和第一太空军高层身上同时捅了狠狠一刀。等他们稍微反应过来,不把伊莱撕了才怪。
伊莱看了他那诚恳关切的表情一眼。
“不要试探我。”他说。
赛恩立刻就想辩解,却在伊莱沉静的目光中放弃。
虫族的社会结构几经变迁,唯一没改变过的就是对雄虫毫无底线的优待。作为一只稀缺的B级雄虫,只要他还能够提供安抚,就永远不会遭受真正的苛待。
他刚刚那个问题,只是在试探对方的势力范围,和承受底线而已。
赛恩跪下另一条腿,俯首认错:“我失言了,请您饶恕,下不为例。”
伊莱抬了抬手表示宽恕。他看了看天色,起身往回走。这次赛恩没有跟上,在伊莱离开花园之后,又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就按住那张椅子反身坐在了伊莱刚刚坐的地方,打开光脑开始处理被他晾了一上午的各种消息。
他直接无视了那些通过各种渠道辗转弄到他的联络方式想要采访的记者,还有一些陌生虫极端情绪化声称要来拯救他替他报复雄虫之类的说法。他先点开了与他关系密切的旧部们的消息,他们基本都是在昨天视频刚传到星网上不久就纷纷坐不住了,是最早发来消息的虫,却大多表达得很克制。他们比谁都了解赛恩目前的处境,更了解雄虫们的恶劣脾气,生怕自己的关切反而令他雪上加霜,最直白的一个也只是询问他的雄主是否允许外虫前来探望,想要当面确认他是否安全。
赛恩一一回复:雄主已替我完成精神安抚,安好勿念。
对军雌而言,只要能顺利得到安抚,承受一些痛苦与羞辱是很正常的事,他提及这个就已经足够。就算他的境遇真的如那个视频里所暗示的一般,凭他身边有一只能在狠狠折磨他之后给他安抚的雄虫,就已经远好于他那几个脱离军部后被迫挣扎在精神暴动边缘的朋友了。
想到这个赛恩又微微出神。要求一只雄虫将精神力浪费在素不相识且无法带来大笔回报的雌虫身上是一件极为冒犯的事,就算伊莱已经明确告知会尽量帮助他,他也没办法跟对方开这个口。
虽然他最初接近伊莱的时候,就存有这样的目的,只有雄虫才能说动雄虫帮忙。但现在却根本不可能再用原来的算计。
他只能祈祷他们的状况能够拖到里奥来找他谈条件的时候,才能要求第一太空军继续为这些虫提供安抚福利。
但那些高级雄虫的安抚配额,又要拿什么去换呢?
赛恩心中沉重,克制着不去想将来的事,开始回复其他一些军部之外的朋友们的消息,里面甚至包括几位在他离开军部后就不再理会他的雄虫阁下,此时又重新向他表达了可以提供帮助的意愿。
他仔仔细细地斟酌词句,依照对那几位雄虫们性情的了解,客气而得体地回复了过去。
最后点开自己家虫的语音留言,依次听完之后赛恩叹了口气,直接给他雌父拨了回去。
“不用担心,雄主对我很好,网上那些虫说的都不是真的。”
索罗是一只才能平庸的A级军雌,退役前最高只当过中校,还是在非作战部门,面对他这个天纵奇才的雌子从来就没什么当雌父的底气。
“啊,好的,那就好,那就好。”他干巴巴地说。
赛恩看出来雌父只是不敢再追问,神色仍然很担忧,于是点开自己的终端,把一份文件截了个图给他发了过去。
“你看,雄主已经让我做雌侍了,还答应我将来有机会让我回军部。我的精神海状态也非常好。”
索罗这才明显地松了口气,讷讷地打算挂断通讯。
旁边却忽然挤进来一个脑袋。
“哥,你究竟牺牲了多少,才换来了我们全家虫的安抚治疗?他到现在都没有一点回应,完全不在乎虐待雌虫的名声,可见私底下会怎样对你。你不能总是这样自己忍耐着承受全部,总得让我们为你做点什么!”约翰涨红了脸。
赛恩哑然。他在约翰面前原本纯粹是个威严的兄长,但先前的事让约翰背了很沉重的负担,他也很难再用原来说一不二的态度对待这个弟弟。
于是他故意压低了一点嗓音,板着脸说:“你觉得你的兄长我会允许任何虫来主宰我的命运吗?任何虫?”
约翰顿时愣住了。B级雄虫再尊贵,那也比不上第一太空军统帅里奥·斯凯恩吧。他哥哥面对斯凯恩上将都没有低头,应该不至于屈服于一只普普通通的雄虫阁下?
“不要再对我的雄主态度不尊重,他救了我们全家虫,你现在还住在他的房子里,你自己也归他所有。”赛恩又警告。
约翰目中露出羞愧与无力,只好道歉:“对不起哥哥,我不会了。”
视频又换到了康顿那边。赛恩的哥哥侧脸对着镜头沉默着,赛恩没有催促,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兄长低声说:“赛恩,你看看有没有可能,我是说稍微试一下,能让你的雄主阁下同意我和约翰出去工作?小弟的事已经澄清,现在没什么虫追着咱们骂了,一大早邻居们还都来问候我们,送了不少礼物给我们。赚来的钱可以全部献给阁下,只给我们留一些最简单的食物就好……我就是想试试能不能自食其力。”
这回轮到赛恩有些惊讶了,但也并不算很意外。他的大哥向来如此。
“可以。”赛恩不自觉用上了伊莱的口吻,又忙解释:“我是说,我可以去问一问,应该没有问题。”
他的那些旧部都已经全部交给了伊莱安排,再加上两个兄弟算的了什么,与诺兰说一声都行。
视频被索罗拿了回去,赛恩简单问候了几句他们最近的生活,刚才回复的那些虫已经纷纷又发来消息追问,他便结束了和家虫的通话,挑选信息回复起来。
他从离开军部之后除非必要就没再和原来的朋友们联络过,现在终于有了音讯,很多虫都不肯放过他,追问了很多问题,隐约也有点通过交谈确认他是否当真安全自主的意思。赛恩则因为对原本渺茫的前途再次有了考虑,一些原想断开的必要的关系就得重新联络起来,所以也沉下性子字斟句酌地回答了他们的疑问。
这一聊就在花园里坐了半个下午,直到阳光开始偏斜,喷水池的影子盖住了他的光脑屏幕,才总算说了个差不多。
赛恩舒了口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正要回去,忽然一条紧急通讯弹了进来,却是阿尔吉。
他立刻接通,就见对方那边镜头晃动了一下,闪过一群密集的虫和一间熟悉的建筑,阿尔吉的脸出现在了视频中。
“我们在湖畔神庙对面这里撞上了极端组织的游行队,他们发现了雄主的身份想要围堵我们,雄保局还在路上,快来。”
赛恩霍然变色,立刻向外狂奔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