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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你想做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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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两虫回家各自休息,除了一声“雄主晚安”,伊莱与赛恩都没有再说话。
赛恩实在难以平静,在自己房间里窗前的地毯上靠着床无声无息地坐了很久,直到快天明的时候,才趴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却并不舒服,像陷进一场醒不过来的梦,让他错过了清晨的闹钟,一直睡到了天光大亮。
他是被通讯器连续不断的消息震动吵醒的。
赛恩的头往下猛地一坠,睁开眼时已经清醒。手腕上的通讯器还在疯狂吵闹着,几乎让他有种正在指挥作战的错觉。
他皱眉抬腕,点开了光脑。下一瞬,他的眼睛就直了,嘴巴越张越大。
不知道是谁把他昨夜跪在地上戴着抑制环张开骨翅的模样上传到了星网上,瞬间引爆了舆论。
他顾不上搭理看到爆料纷纷联系他的那些亲友和记者,先点开了被上传的那段视频。视频看似是偷录的一直在晃,清晰度也不太高,却经过了非常精巧的剪辑。他下跪时黯然低下的头,扣上抑制环那一刻猛然爆发的战栗,因痛苦而迷离的表情,还有那双渗着血的美轮美奂的翅翼,以及他脸上那滴滑落的泪水,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爆料的标题写得很克制却耐虫寻味:《一位将军最后的战场》。视频下面的文字部分详细列出了他过往的功勋,甚至包括一些保密的内容,也替换了关键词公布了出来。
毫不意外地,广大雌虫们出离地愤怒了,还包括许许多多的雄虫,也在一边倒地声援那位悲惨的将军。
如果说布拉德少将之前的经历让虫们扼腕叹息,星网上的这一幕则是在踩着每一只良知正常的虫的底线狠狠摩擦。
广大的军雌们之所以愿意承受从成年到精神暴动而死百年如一日的辛苦重压,就是因为他们相信军雌强者为尊适者生存这个道理。没有任何一只雌虫能够接受就算已经强大到布拉德少将的程度,仍然可以被一个微不足道的罪名轻轻巧巧地夺去全部荣誉,被扔给雄虫随意发泄取乐。
有一些从中层退役的军官,则开始站出来给民众科普军雌军役制度的由来与现状,证明其中的不合理以及军中的惯例,曾经替约翰·布拉德治疗过的医生则出面有选择地说明了一些少将弟弟的身体情况。于是无数底层军雌和普通民众涌入了军部的网站,要求特赦布拉德少将,恢复少将的全部功勋待遇。
这对赛恩来讲本该是一件极好的事,能够帮助他一家虫彻底摆脱现在的艰难处境。但赛恩的脸却一点一点地白了。
因为有漫长的优待雄虫的传统,且很多雄虫喜欢折磨雌虫这件事大家都早已习以为常,雌虫之间甚至还有一种攀比承受力和讨好雄主的能力的文化风气,星网上也不是第一次曝出这一类视频,往往都不会有太多要求惩罚涉事雄虫们的声音,最多只是希望给他们一些限制,给雌奴群体一些最基本的生命上的保障。但这一回,因为赛恩的遭遇太过令虫同情,有大量的民众开始斥责那只折磨赛恩的雄虫冷漠残忍,甚至连伊莱的身份都已经被扒了出来,被指名道姓的辱骂,雄保局紧急删帖都处理不过来。
他关掉了光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一把拉住了经过的雌奴洛克。
“雄主在哪里?”他哑着嗓子问。
洛克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指了指客厅通往后花园的方向:“雄主刚刚吃过早饭,正在花园里散步。”
赛恩松开他,大步穿过客厅与走廊,推开了花园的门。
伊莱穿着一身和那件深红色的同款的米白色居家服,整个虫的气质都柔和了许多。他站在花园的喷水池跟前,听见动静,淡淡地朝赛恩忘了过来。
“雄主……”赛恩红着眼睛走过来,第一次并没有避开伊莱的目光,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声音沙哑。
“您怎么可以这样做……”
那条视频的公布把赛恩推上了受民众同情的最大的高地,同时也将扮演了用变态手段折磨他的伊莱送进了受虫唾弃不齿的狼狈境地。
而赛恩无比确信,主导了这一切的,正是他的雄主,他最大的恩虫伊莱。
他本以为他是在帮伊莱解决因为收留他而导致的雄盟会的排斥,万万没有想到,他的雄主把他所承担的舆论压力全部引到了自己的身上,毁掉了自己的名誉,把他摘了个清清白白。
赛恩简直要抓狂了,一种强烈的羞耻感甚至压过了对伊莱如此作为的感激。他可以死,可以承受不白之冤,可以为了一些更重要的事情甘心跌落尘埃,但他实在无法接受自己有一天像一个小虫崽那样事事躲在别虫身后,他太习惯为身边所有的虫担当一切了。
“我不需要您一而再、再而三地损害自己的利益来保护我……”
伊莱本来并没把那只军雌的挣扎看在眼里,神色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听到这句话却忽然冷了冷眼眸。
“不需要吗?”他平静地问。
赛恩怔住,对方的语气和表情都在用一种非常正常的态度,询问他一件非常正常的事,带着属于伊莱的那种理所应当。他觉得如果他给出了否定的回答,那么也完全影响不了对方原本要做的事,只不过会将对他的考量排除在外而已。
这种态度让他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把从伽马荒星归来后的全部经历再次回想了一遍,无数军雌望向他的炽热眼神,只有身在局中才能感受到的熔岩涌动一样的压力,发现某个秘密时的骇然惊痛,脱下军装时的怅惘与坚决……
还有,还有从菲尼安手里接过的禁药,被用在抑制环里的超锕元素,雄主递给他的特供营养液……
布拉德家确实有一个逃兵,只不过不是他的弟弟,而是赛恩自己。
赛恩惨然一笑,收回了刚才冲动之下吐出的那句话。
“不,我确实需要……对不起。”
他看住伊莱的眼睛,双膝缓缓落地,逆着阳光仰视着对方。
“您为我费尽心思,我却惑于那点无聊的自尊,对您讲出了不识好歹的话……我错了,求您宽恕。”
他缓缓俯首,说出了最艰难的一句话:“我知错了,求您惩罚我对您的冒犯,求您……继续庇护我。”
伊莱仍旧没有在意他的挣扎,只在听到了他肯定的回答之后,就点了点头,重新看向了不停喷吐的水流。
赛恩没有起身,就那样跪坐在石子小路上,继续说了下去。
“我拒绝斯凯恩上将的帮助,不仅仅是为了避免和第二太空军的内战,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发现了他多年以来贪污军资,和包括雄盟会在内的许多组织有不正常往来的事实。他在太空军里的根基太深,我既不敢出面揭露这一切,也不愿意继续被他利用,所以我做了逃兵。”
被他深藏心底的隐秘就这样晾在了阳光下面。
“这件事情,您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伊莱微微颔首。
赛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脊背瞬间绷紧,猛然抬手点开了光脑,重新打开了那个视频,拉到某个画面点了暂停,然后放大,盯着某个点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才又松懈下来。
“还不到时候。”伊莱完全知道他在担忧什么,简单地解释。
还不到和斯凯恩彻底翻脸的时候,有些罪证并不适合现在就拿出来公开。赛恩刚刚就是在确认,视频对他脖子上那只抑制环的光泽做了模糊化处理,放在整个画质里完全看不出来,并不会让公众知晓超锕元素外泄这件最敏感的事。
如果现在揭露此事,斯凯恩上将就只有玉石俱焚一条路可走。到时候等待赛恩的就不是限制与打压,而是层出不穷的暗杀了。
“上传这段视频的,是斯坦利家的那位雄子阁下吗?”赛恩点开了发布者的IP,是一段陌生的字符,但关联的地址却很眼熟。
伊莱点头。
经手这件事的虫很小心地避开了最严重的那些丑闻,把暴露给公众的范围仅仅控制在了雄盟会内部的一些伤害军雌和财□□败的问题上,暂时牵扯不到军部。
“他是……雄主您的虫?”赛恩发现他真的需要彻底重新审视一下自家雄主这位“普普通通的B级雄虫”。
“谈不上,”伊莱却说,“一些引导而已。”
他侧身垂下眼睫,把目光重新投向了自己的雌奴,微微抬了抬下颌。
赛恩一怔,很快领会了他的意思。
这个事件里,只有他赛恩,是伊莱的虫。
这个认识让赛恩蓦然生出一种惶恐,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沉寂已久的悸动。
他听见他的雄主缓缓开口:“我无所谓被虫知道我收留你是为了虐待你,也无所谓单纯就是为了救你。你眼中的那些名誉对我来讲只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事。”
赛恩吸气,从地上站了起来,郑重点头:“我明白。那么雄主您需要我做些什么呢?”
“你想做什么?”伊莱淡淡地问。
赛恩呼吸一窒。
他想做什么,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他想回到他寄予半生成就、尊严、理想的那支军队,和他生死与共的战友继续为了文明而战。他想带着家虫彻底离开首都星这片污浊恶臭的权力场,去寻一个原始的风景宜虫的星球度过余生。他想把他看到的那一切彻底揭露出去,让犯错的虫得到应有的惩罚,让太空军恢复成本该有的样子。
他想让所有的雌虫都再也不必承受精神暴动的困扰,让所有的雄虫都能被正常地孕育降生,想让军雌和星系天灾都不再存在,所有的虫都能自由地活着。
他想让这个世界烂成不可救药的样子,想让大灾变再次降临,把虫族这个文明从宇宙彻底抹去。
他想什么都不必想,余生只用来听从眼前这只雄虫的每一条指令,直到还给他自己的性命。
他想做什么。
“我想先借助现在的舆论让之前因为替我说话而遭受不公平对待的虫能恢复他们的待遇,然后给跟随我离开的对军部彻底失望的那些虫找一条合适的出路,再然后有选择地揭露一些太空军内部的腐败问题,或者用现在的把柄,让斯凯恩收敛一点,最后用我在军部的声望,和这次事件中得到的关注,试试能否推动联盟政府修改一些落后的法案,建立一些新的更好的制度。”赛恩回答。
伊莱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可以。”
他似乎露出了一点笑意,又似乎仍然是一切都并不在意的样子,只略微偏了下头,示意对方过来。赛恩便上前几步站到了他的身侧,和他一起面对喷水池站着,学着他的姿势抬起一条胳膊搭在了池子边沿,感受着轻柔的水流不断地冲击自己的手掌。
“你所担忧的第一件事是因为斯凯恩要打击异己,但现在大多数军雌都成了他的‘异己’,所以只要稍微等待一些时日问题自然会解决。我算不上富有,调动一些关系安顿你那些旧部还是可以的,第二件事诺兰就能解决。至于第三和第四件事,还得再问你一件事。”
赛恩发现伊莱改变了一些先前的冷淡态度,忽然对他柔和而耐心起来。
“您说。”
“你想回军部吗?”
这似乎也是一个很难抉择的问题,赛恩却并未犹豫,刚听清就立刻回答:“想,雄主。”
他收回抚摸流水的手,看向伊莱低眉询问:“您可以给我一个雌侍的身份吗?”
雌奴是没有资格担任高级军职的。
“可以。”伊莱回答,甩了甩手上的水,点开了光脑。
许多雌奴到死都不敢问一句的话就这样平淡地说出,没引起任何波澜,比确认下一餐吃什么还要容易。
雌侍的登记手续要比雌奴稍微复杂一些,但也完全可以在个虫终端上进行操作。伊莱直接套用了官方推荐的协议模板,只操作了十分钟就停了下来。
赛恩忙打开自己的光脑,里面仍然在不停地弹出消息和通讯请求,他索性用了一键屏蔽打扰,然后打开伊莱刚给他发过来的文件,连内容都没有看,直接拉到最后就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几秒之后,伊莱收到虫政局的电子确认函,里面自带扫描功能,需要刷雄虫独一无二的虫纹通过。
伊莱侧了侧脖子,终端闪了一下,赛恩就这样成为了伊莱的雌侍。
“你知道第一太空军财□□败的根源在哪里,也亲眼见到了那些落在他们手里的军雌,还有雄盟会主席给我的东西,那么应该已经想明白了?”伊莱继续提问。
赛恩感觉胸口沉甸甸的,低声回答:“里奥他……我是说斯凯恩上将长期挪用军资贿赂雄盟会,甚至输送退役军雌给雄虫做玩物,换取高阶雄虫的友谊,优先为他麾下的得力干将做精神力恢复,抢夺更多资源与更多军功,就像……”
某个认知像块超锕合金一样硌在他喉咙里,心里想得越清楚,就越难讲出。
“就像你。”伊莱说。
赛恩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雄盟会存在最根本的目的,就是为了供养高阶雄虫,满足他们的欲求。他们并不会涉及具体的事务,一切经营都只交给B级及以下的雄虫,他们只管伸手索要资源。而高阶雄虫们的安抚服务,又是高阶军雌们的重要资源。
他赛恩·布拉德指挥官正是那只曾经占用了这种资源最多的,获利最大的高阶军雌。里奥·斯凯恩对自己虫一向慷慨,曾经几乎是无条件地满足他的需求,他却从没细想过这种慷慨背后的代价,一心只专注于翱翔在前线战场。他直到和里奥谈崩之前,都并没有意识到他的军功簿里并不仅有他的功勋,还有他的原罪。
他是斯凯恩的最大帮凶,和整个事件里最大的既得利益者。他根本就没有资格得到拯救,他活该受罚。
他在遇见伊莱的那一夜走进神庙,并不是在感谢虫神曾经对他的眷顾,更不是祈求将来,他只是实在承受不住对自己的厌弃了,幻想能够把自己献祭给虫神,换取虫神把更多眷顾赐予给那些微尘一样的平凡军雌。
这世上只有虫神才会平等地眷顾苦难中的虫。
在神庙里陷入精神暴动的时候,他几乎以为是虫神听见了他的祈祷,准备收走他的生命,怎么也没有想到,像他这样满身罪孽的虫,会得到神的第二次恩眷。
更荒谬的是,那间会所里分明埋葬了那么多军雌的血泪,又何尝得到过一点同情关注,而他仅仅是受了那么一点折辱,就引发了如此浩大的声援浪潮。仅仅因为他拥有踩着战友骨血获得的赫赫武勋,就能得到别虫真情实感的追捧与支持,不愿让他受委屈。
他想做什么。他到底应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