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变[虫族]》深林凡影

10、游行者

　　“让那只雄虫滚下来！”

　　“消灭压迫，雌雄平权——”

　　“交出罪犯，还布拉德少将自由！”

　　“施暴者滚出虫星！”

　　“……”

　　雌虫们展开翅翼腾飞而起，遮天蔽日地朝他们围拢，随声浪一起层层叠叠地压过来。

　　阿尔吉满头大汗地切换了辅助驾驶模式，在光脑运算出的若干飞行路径里快速地做出选择，然而他们腾挪的空间仍然越来越小。他不敢想象如果让那群暴徒碰到他们的飞行器会发生什么。

　　他余光看见那群虫好像还带了中子炮和等离子脉冲枪，冷汗越流越多。

　　他身边的伊莱却仍然在闭目养神，神色平静如常，只有衣角随着飞行器上下起伏轻轻摇摆。

　　附近的雄保局出动很快，军警却迟迟未到，那群灰衣服落进虫潮就像一块泡沫似的瞬间就被冲散，不但没起到任何阻拦的作用，反而因为他们在军雌之中一贯的臭名昭著让那些游行者更加狂躁了。

　　阿尔吉深吸了一口气，把飞行状态切换回了自动，在操作台下面按了一下，打开了一面巴掌大的操作屏，咬了咬嘴唇，快速输入了一串密令。

　　“雄主。”完成之后，阿尔吉抬起操作屏，转头请示伊莱。最后的确认需要伊莱的生物信息才行。

　　“再等等。”伊莱说，他睁开眼，在那块操作屏上点了几下，打开了一个扫描定位系统，上面密密麻麻地一大堆红点围在白色光标四周，像一碗稠粥似的随着光标横突竖奔的移动晃来晃去。

　　阿尔吉擦了擦头上的汗，想回去继续操作飞行系统，抬了抬手又放弃。到现在这个地步，自动和手动驾驶已经没有太大区别了。

　　他并没有等待太久，那堆红点当中忽然闯入了一个金色的新目标，从外围快速向里接近。

　　“歼星甲？”阿尔吉脱口而出，“这玩意怎么会出现在这？”

　　随即他迅速反应了过来，赛恩到了。

　　如果说中子炮和等离子脉冲枪那些玩意是黑市里能交易到的最好的武器，歼星甲则是正儿八经的宇航兵器，常规携带的核聚变能源足够炸掉一颗小行星，各种用途的武器更是应有尽有。

　　阿尔吉万没想到，赛恩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开来这样一件大杀器。

　　他抬头看向窗外，果然那群游行者正在乱哄哄地朝周围飞散开，让出了一条通路给杀气腾腾冲过来的歼星甲。

　　游行者们大多也很茫然，不明白只在星网上见过的本应存在于星系战前线的武器为何会突然出现在首都星的一条街道上。耳畔接连传来同伴的惊呼，都来自手持热武器的虫，他们的枪炮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了报错，击发器与能量源莫名其妙地齐齐断开。

　　有虫表情震撼而迷茫地抬头：“纳米流武器？”

　　歼星甲很快就冲到了伊莱的飞行器近前，在车头猛一转身，背对着舷窗里的伊莱与阿尔吉，面向呆滞于半空中的游行者群体。

　　面窗打开，露出里面的前任太空军作战部最高统帅。

　　“我听说有虫要我来？我来了。”布拉德将军的声音平稳地传出，经由机甲的扩音器传遍全场，“你们想做什么，我管不着，但在我死之前，别想动我雄主一根头发。”

　　霎时间全场皆寂。

　　他们聚集在这里本来就是受了昨天夜里那个视频的刺激不平之气无法发泄，再加上一些有心虫趁机挑拨组织，才一发不可收拾。他们既没有想到会那么巧刚好就碰见了虐待他们偶像的正主，更万万想不到偶像会为了维护伤害自己的罪虫不惜对他们动武。

　　这就尴尬了……就像一盆冷水突然浇在刚点燃的火苗上，所有虫都僵在了那里不上不下。

　　赛恩却不再管他们，设置了机甲悬停，从里面展翅飞出，在伊莱的飞行器前单膝跪在了半空。

　　“雄主，我疏忽了，令您陷于险地，请您允许我随行保护，回去后我愿受重罚。”

　　他那双流光溢彩的绚美翅翼高速振动着，使身体能够悬停于半空，金色的发丝垂在舷窗前。他说的话并没有经过扩音器，但周围的虫全都听得清清楚楚，顿时又引起了一阵骚动。

　　伊莱隔着玻璃对他抬手，示意他起身，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阿尔吉。阿尔吉忙重新调整了路线，准备发动推进引擎继续前进。

　　赛恩连忙让开，跟随着飞行器振翅而飞，机甲则“唰”地一声散开，变成了上千把太空刃环绕在他们周围。

　　这里每一把太空刃都是宇航级的兵器，以模块的形式组合起来构成机甲本体，而外放精神力是S级军雌的独特能力，全盛状态的赛恩可以同时操纵的太空刃数量是百万级别。

　　虫群继续在不知所措中机械地让开道路，沉默着目送他们离去。

　　飞出不远赛恩就收回了环绕的太空刃，组成了类似飞行器的形态。又往前飞了一段，到了一个开阔的停机坪，两台机器一起降落。

　　车门打开，阿尔吉从里面下来，惊笑道：“我的天，我还是在军校的时候见过一次歼星甲训练机，将军您是怎么把它弄来的？”

　　“这就是军校的训练机，”赛恩回答，有一点心不在焉，“空架子罢了，能源槽里塞的都是蓄电池，我路过第八军校的时候偷出来的。”

　　阿尔吉哑然。刚才那群游行示威者里面不乏像他一样的退役军雌，但从赛恩现身到结束对峙，全程硬是没有一个虫认出来这玩意是台训练机。机身震动的频率、能量辐射的波形、太空刃的运动轨迹等所有细节都和真刀实枪的歼星甲没有任何区别，任谁也想不到这居然只是驾驶者精神力微操模拟出的假象。

　　他满脸不可思议地摇头骇笑着退到了飞行器的后排，将前排的位置让给了赛恩。那台训练机折腾到现在电池基本已经耗尽，赛恩留了个精神锁给它停在了原处，上了飞行器坐到了伊莱身边。

　　伊莱戴着骨传音设备，正在收听什么内容，很专注的样子，赛恩上来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赛恩不好说话，发了一会呆，打开光脑给第八军校装备部的负责虫发了消息，告诉对方训练机的位置和启动密码，让他过来把机甲带回去。

　　那位负责虫是他的老友，下午的时候还刚刚问候过他的近况，怎么也没想到没过几个小时就收到了这么大一个惊喜。他从星网紧急新闻上看见自家军校的机甲出现在示威冲突现场的时候营养液都喷了出去，胆战心惊地看完了所有的视频，才收到赛恩迟来的通知和并没有任何诚意的道歉，骂骂咧咧地开着拖曳装甲飞了出去。

　　伊莱的飞行器最终降落在了社区服务站，A级与S级雄虫的安抚配额被现役军雌垄断，B级以下的雄虫则每月都有一定次数的安抚义务。很多雄虫会从申请名单里挑选顺眼的虫给出时间等在家里，一般就是挑缴纳社会贡献高的，相应给雄虫的福利也高。有些最近手头紧的雄虫也会亲自跑一趟服务站，看看能否碰上福利加倍的紧急求助任务。

　　赛恩跟随伊莱下来的时候，抬头就看见一位雄保局的官员带着若干下属迎了上来，正是他刚被收做雌奴的时候上门做登记的那位。

　　他恭恭敬敬地朝伊莱鞠了个躬，说道：“阁下，我们刚刚听说您在路上的遭遇，非常抱歉未能尽到保护您的责任，我们会为您所受到的惊吓做出赔偿，相关负责虫包括我自己也会受到处罚。请求阁下原谅。”

　　伊莱点点头，说：“我原谅你们。”

　　那官员顿时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连连鞠躬，又说：“我们已经告知了服务站您在来的路上遇到了恐怖袭击，为您的情绪状态着想，还请您取消今日的安抚计划，早一点回去休息吧，等您心情好转再考虑继续进行。这期间的福利会照常发放给您。”

　　说完，他直起身，看向了雄虫身后的赛恩与阿尔吉，表情极为严肃。

　　“不管在任何时候，用性命守护雄主都是你们的责任，阁下今日遇险你们难辞其咎。雌奴阿尔吉，你陪同阁下出行的时候，为什么不提前查询路况，帮助阁下选择更安全合理的路线？还有您，赛恩·布拉德前将军——”

　　他脸上露出了个讽刺的笑，“您难道不清楚拜您在星网上出的风头所赐，阁下现在只要出门就随时可能会遇到危险？您不懂劝阻阁下不说，居然连随时跟从与保护都做不到，阁下娶您这位雌侍有什么用呢？您已经比这世上大多数的雌虫都幸运了，您要不要进服务站去看看，每天无法及时得到安抚死于精神暴动的雌虫有多少，又有多少虫因为您的雄主得到了拯救？您究竟知不知道您现在的责任是什么？”

　　赛恩与阿尔吉一声不吭，安安静静地听那官员训完了话，然后一起向雄主跪下俯首表示认罪。

　　“我没有被惊吓到，也不用中断安抚。你的话如果说完了，就可以走了。”伊莱说完，抬腿就往服务站里走。

　　雄保局的官员愣了一下，赛恩与阿尔吉赶紧起身，朝他匆匆点了点头，跟着雄主一起进去了。

　　这一日比较幸运，服务站里并没有精神暴动正在发作急等救命的雌虫，只有两名先前选中的虫得到了今日雄虫阁下会来的通知，已经早早地等在了服务站，正在因为听说今日的安抚可能取消，近期克罗莱特阁下都无法提供安抚这件事焦虑得团团乱转，看见雄虫走进来都激动地哭了出来。

　　安抚进行得非常顺利，两名精神海恢复了平静的虫千恩万谢地走了，伊莱从工作虫那里要来申请名单，从里面挑了一下，很快勾选出一些名字，把名单递还回去。

　　“按这个顺序叫他们过来就行，还是每周的这个时间。”

　　赛恩敏锐地从里面看见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工作虫是一只亚雌，他接过来连连点头，把名单收好后，犹豫了一下红着脸说：“阁下您不要在意网上那些虫对您的诋毁，那个视频一定是有心虫伪造的。整个社区没有虫比您拯救的军雌更多，他们只是因为不了解才会乱说。您遭遇了那样可怕的事还仍旧愿意向危难中的虫伸出援手，没有雄虫比您更善良了。”

　　他隔着柜台看不见守在旁边的赛恩，话讲得信誓旦旦。伊莱微微一笑，说：“视频是真的。”

　　他不再理会那只陷入震惊与迷惑的亚雌，带着自己的雌侍与雌奴离开了服务站。

　　一路上赛恩的情绪都很低落，甚至不太敢抬头去看伊莱的脸。他原本一向很反感雄保局的虫，但刚才那位官员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法反驳。

　　雄主刚刚与他进行了近乎交心的谈话，给了他雌侍的身份与回归军部的承诺，他转头就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竟把雄主的安危忘得干干净净，弄出来这么离谱的错。

　　他做上位者太久了，下意识地就会认为自己的事更重要，并不习惯以他虫为先。

　　赛恩默默反思了一路，到最后有些难过。他知道伊莱根本不会在意他这点差错，或者说，这一切应该还是伊莱有意为之，是整个计划里的一个环节。而雄主手里绝非仅有他一张底牌，就算他赶不及也不会出事。

　　但错了就是错了，他的心态，他的行为，都绝对不是一个雌侍应有的状态，只能说他的雄主对他过于了解，早就知道他会犯这样的错，一并算在了计划之内。

　　而作为雄虫的雌侍，他整个虫都属于雄主，没有雄主的允许，他不能随意损伤自己的身体，他连犯错之后接受对应的惩罚也不行。

　　就这样一路回来，进门之后，伊莱换完衣服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说：“去楼下右边那间屋子等我。”

　　赛恩愕然抬头，阿尔吉与迎上来的埃蒙德也都很惊讶。阿尔吉踌躇了一下，小声说：“要不然我也去？我也犯错了的。”

　　埃蒙德叹了口气，直接朝伊莱躬了躬身，把身材高大的阿尔吉拽走了。

　　这么一打岔赛恩已经回过神来，低下头应了：“是。”

　　他又跪在了第一次跪着等候伊莱的那个位置，等了和那次差不多的时间，伊莱推开门走了进来。

　　赛恩迅速调整姿势，随着伊莱的位置而转动，保持着朝向伊莱俯首。

　　伊莱径自走到了墙边的架子跟前，取了一根和前次差不多的鞭子，朝赛恩肩膀点了点。赛恩忙脱下上衣，跪直了身体。

　　鞭子划破他的皮肤留下血痕。仍旧是对他来讲微不足道的伤，但总算挨到了他认为理应承受的惩罚。伊莱下手并未留情，结结实实地抽了他几十下，锐痛一阵胜过一阵，他羞愧难安的心绪也因此而渐渐平静。

　　伊莱停了下来，在他对面的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赛恩呼出一口气，挪了挪膝盖，低声道：“谢谢。”

　　他清楚伊莱罚他这顿鞭子并不为了泄愤，只是在照顾他的心情，对他进行另一种形式的安抚而已。

　　伊莱用鞭梢点了点他肩上肿起来的那道痕迹，说：“三天。”

　　这是让他三天之内不许自主愈合的意思，赛恩顺从地应了：“是。”

　　伊莱就扔下了鞭子，打开光脑，点出了一些页面给他看。

　　下午在湖畔神庙对面上空发生的事已经在星网上发酵，赛恩的出场太过英勇，态度又过于坚定，与昨天那个低贱狼狈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反差。而且他开进首都星的那架“歼星甲”到底是怎么回事也很快被扒了出来，于是虫们都确认了一件事，传说中赛恩·布拉德少将离开军部时岌岌可危的精神海肯定已经得到了妥善安抚，不然绝不可能完成如此精细的操作。有些好事的虫想方设法查到了虫政局的记录，确认了赛恩的身份已经从雌奴换成了雌侍。

　　于是网虫们得到了一个结论，那就是他们这一昼夜的隔空对线得到了彻底的胜利，那只色厉内荏的雄虫终究还是碍于舆论压力，帮布拉德将军做了精神安抚，还抬了个身份。作为回报，将军决定接受那位雄虫阁下成为自己的雄主，提供尊重与保护。

　　攻击伊莱的声音立刻就几乎消失不见。那可是S级军雌，很多虫根本就不认为一个B级雄虫有本事让他的精神海恢复健康，既然他能做到，而且确实愿意为将军做了，那么接受雄虫阁下一些大家心照不宣的癖好也就不算什么。

　　更有一些民间技术虫，开了一篇长帖把今日赛恩操作训练机的各种细节从技术角度分析了一遍，最终得出结论，布拉德少将仍然是首屈一指无虫可及的太空战统帅。

　　由此，呼吁他重回军部的声音更多了起来。

　　至于整个事件中的另一方主角，反抗性别压迫的游行者，则并没有溅起任何水花。虫们坚信那都是一些于社会无益、无能赚取金钱功勋的绝望的失败者的发泄，而他们绝不会沦落至此。

　　赛恩浏览完之后，心道，果然如此。雄主当时果然并不需要他去解围，只是为了给他创造引起公众进一步关注的时机，为他回军部造势而已。若非亲眼见到，他真的很难相信世上竟会有虫能操纵虫心到如此地步。

　　“现在斯凯恩还不了解问题的严重程度，不会允许民意裹挟军事决策，太空军应该很快就会发布公告回应，维持对你的处理方案。斯坦利家的那位雄子是你的支持者，从小就崇拜你，他发现最初那个视频实现不了帮你回军部的目的，就会放出另外一个视频，公布一部分军队腐败的证据。”伊莱合上光脑后说。

　　赛恩应道：“我知道了，我会听从您的吩咐。”

　　“那么现在有一件事情。”

　　“您说。”

　　“我要标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