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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聚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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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下午茶时间结束,伊莱换了一身和自己虫纹颜色相近的样式简洁的礼服,拿着一根深褐色的手杖,走下楼时看见了等在楼梯口的赛恩。
赛恩穿上了在军中参加庆典时的礼服,华贵繁复,英气迫虫,只肩上与胸前还有袖口都光秃秃的。
伊莱看了他重新戴回颈上的抑制环一眼,轻声说:“你可以有其他选择。”
赛恩微笑着躬身:“雄主,我觉得这样很好。”
伊莱点点头,带着他上了飞行器,去往一家只向雄虫开放的隐私度相当好的会所。
那间会所掩藏在重重叠叠的仿真森林后面,和山上的矿石还有管道电缆之类的东西混在一起,看起来就像一个首都星开发之后废弃的矿场一样。在森林尽头有个大门,要认证光脑身份信息才能进入,会场门前更是需要雄虫亲自露面,确认身份无误才被准入。
穿过黑暗的走廊,掀开厚重的门帘,光线忽然亮起的时候,赛恩一瞬间宛如回到了白昼的野外。
这里的负氧离子含量足比外面高了上百倍,他闻到了独属于天然植被的清新气息,看见了在首都星难得一见的高大乔木,裁剪精致的树墙,体型娇小的异兽在石堆里钻来钻去,甚至还有两头曾在虫外星系爆发过险些威胁本土的兽潮,太空军付出偌大牺牲才解决掉的那种大型异兽,都被折断了四肢牢牢地钉在了地上。
赛恩与离他较近的那只异兽对视了一眼,明明完全是不同的物种,却能从它眼中看出一种渴求。
对死亡的渴求。
赛恩移开了视线,低头跟在了伊莱身后。
“嚯,让我看看谁来了,”一只打扮得堪称精雕细琢的棕发雄虫迎了上来,冲着伊莱张开了双臂,伊莱与他碰了碰肩膀,听他在耳边笑着说:“好久不见。”
他的虫纹是鲜艳的绿色,和伊莱同处于B级精神力,只是强度低了一些。
赛恩认识这位名叫卡尔·米勒的雄虫,在军部的酒会上,曾见过他跟在他那个A级的雄父身后,向他敬过一杯酒。
在他身后还走过来好几只虫跟伊莱打招呼,有另外一位虫纹颜色与伊莱相近,年纪稍大的雄虫,赛恩在星网新闻里见过,应该是雄盟会的现任主席保罗·戴维斯。还有斯坦利家族刚刚成年不久,尚未二次分化就已经是B级,有望晋升A级的雄子安德鲁。剩下的他就不认识了,全场除了还有一位浅绿色虫纹的B级雄虫之外,就都是黄色虫纹的C级雄虫,褐色虫纹的D级雄虫则一只都没有,更没看见蔚蓝色虫纹的A级雄虫阁下。
在雄虫阁下们身后还跟着少则一两只,多则四五只的雌侍或雌奴,大部分是身材高大的军雌,脖子上都像他一样戴着抑制环,表情或呆滞瑟缩,或谄媚讨好,还有一些则以各种扭曲的姿势七零八落地歪倒着生死不知。在大厅稍微隐蔽一些,却并不难发现的地方还看到了不少奇形怪状的器具,全部都是用来折磨雌虫的,外面并不常见,至少他一种都没在伊莱家那间惩罚室里见过。
显而易见,这是一处雄虫当中“特殊爱好者”们用来狂欢的俱乐部。
赛恩早在昨天伊莱同他说的时候就已经猜到,只是亲眼见到之后仍然让他觉得骇虫耳目。
有雌虫在不远处发出半声惨叫,又立刻被捂了回去,只余一个戛然而止的颤音。赛恩攥了攥拳头,一股强烈的愤怒几欲冲破胸骨,很想立刻放出骨翅撕碎眼前这一帮渣滓。
但他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愤怒的资格,非但如此,他还得在这些虫渣各种戏谑猎奇的目光中低下他从不曾屈服的头,并做好稍后承受他们“游戏”的准备。只因他明白他的雄主需要他配合做出一种想要折磨S级军雌找刺激而非要拯救他的假象,才好解释雄主为什么要不顾雄盟会内部的禁令收留他做雌奴。
只要能够减轻一些他给雄主带去的麻烦,哪怕只有一点,他也愿意承受那些混蛋将要给予他的羞辱和痛苦。
他并没有等待很久,雄虫们的话题很快就来到了他的身上。
“所以说,这就是那位传说中深受虫神宠爱的大灾变以来最年轻、最强悍、最有头脑的军雌赛恩·布拉德少将?”那位不认识的浅绿色虫纹的雄虫笑道。
“正是,如假包换,”卡尔笑了笑,拍了拍伊莱的肩膀,“你下手可真快,我原打算等到他精神暴动发作的时候,再看看要不要施舍给他一些怜悯。”他用脚尖轻轻碰了碰赛恩的胳膊,后者在一群雄虫围坐在由同色系鲜花环绕堆砌出来的长椅上时就跪在了伊莱身前,安分地低垂着头。
“我说,”卡尔仔细打量着昔日的少将,一边笑一边皱了皱眉,“你用的是什么落后的玩意,我都感觉不到这玩意的脉冲,这可不行。这位可是个打遍军部无虫能够匹敌的暴力狂,咱们这帮虫不够他一翅膀扇的,可不要一会儿玩起来伤了咱们。”
他看向坐在伊莱另一边的保罗,笑着问道:“主席先生不是说手里有一批最新型号的抑制环,辐射阈值比原来的高了百分之五,正好拿来试试呗。”
保罗点点头,朝自己带来的雌奴勾了勾手,那只虫慌忙跑了出去,不一会儿拿进来了一枚通体乌黑泛着暗紫光辉的抑制环。
赛恩立刻认出这是添加了稀有的超锕元素的材料,浓度还不低。这种元素只有在中子星内部才能开采到,是尖端武器和精密仪器里必不可缺的重要物质,每得到一毫克都要付出军雌的性命,本应受军部最严格管控,现在就这样光明正大地用在了雄虫手里折磨雌虫的玩具里。
一股比刚才更加强烈深沉的怒火燃烧在了他的骨骼里,让他的指尖都开始发颤。
他的反应却被雄虫们当作了恐惧,一起笑了起来,仿佛传说战无不胜的虫也会感到恐惧是件很值得一笑的事。
伊莱从光脑下面翻出一枚控制器,低头按了两下,“滴”的一声,赛恩脖子上原本戴着装样子的那只抑制环应声而落。周围的雄虫们立刻惊慌变色,好几只已经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准备逃开。卡尔和保罗也立刻收起了笑意,一个摸向手腕侧面光脑的紧急按键,另一个则按住了胸口装饰用的口袋。
没有抑制环,在场所有雄虫加起来都打不过S级军雌一只手。这又并不是一个公开合法的场合,谁也不想看见一头去除锁链打开笼门的猛兽出现在这里。之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受辱不过的雌奴弄坏抑制环暴起伤虫的意外,这只军雌情绪已经不太稳定,雄虫们实在没想到一向沉默稳妥的克罗莱特居然会这么莽撞,直接让那军雌处于不受控制的状态。
当然,什么都没有发生。前任军雌少将仍然安分地跪在原地,双手交握在背后,视线落在自家雄主的靴子上。
伊莱反手从保罗的那名雌奴手里接过那枚添加了超锕元素的抑制环,低头看了一眼,径自向赛恩递了过去。
赛恩默不作声地双手接过,利索地解开搭扣,扣合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电弧一闪,一股强烈的痛感立刻传遍全身,他闷哼了一声,感觉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承受着辐射冲击,几乎让他无法支撑直身跪着的姿势。
雄虫们一起松了口气。卡尔脸色变了几变,很快恢复了轻松的笑意。
他朝伊莱比了个佩服的手势,笑道:“还是你厉害,这才过了几天,居然就把他养得这么听话。”
他又探身拍了拍保罗的肩膀,夸赞道:“好东西。”
他朝伊莱挤了挤眼,伸手指了指控制器上的几个按钮,伊莱看清标志之后,选择其中的一个按了下去。
很快赛恩全身都在发抖,脑中一阵一阵的晕眩,很快连精神海都开始波动起来,几天没什么动静的精神熵又开始累积。
但他却并没任何惊慌,只是一点体感上的痛苦而已,他的精神海现在非常地健康,这点损伤不算什么。
他努力克制痛苦的模样极大地取悦了周围观赏他的雄虫们。刚才那位浅绿色虫纹的雄虫就问道:“我听说他的翅翼展开之后是罕见的天蓝色?”
雌虫在佩戴抑制环的时候根本就没办法打开骨翅,强行拉开会造成肌肉损伤筋腱撕裂,甚至有折断的风险。伊莱却并不管,直接吩咐道:“打开翅翼给我看看。”
赛恩的头发已经彻底被汗水打湿,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艰难的笑容,然后闭上眼,咬住牙猛然用力,筋骨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动之后,展开了收在身后的骨翅。
确实如刚才那只雌虫所说,金色的骨架打开之后露出的是只有在那些污染很少的旅游星上才能见到的,像雨后初晴的天空一样干净的翅膜,边缘处还有些浅淡的金黄光辉,随着雌虫难以控制的颤抖变换着玫紫到橙红的颜色,宛如朝霞一样灿烂夺目。
雄虫们都屏住了呼吸,安静地观赏着眼前奇异的景色,一时间只能听闻地上那只雌虫忍痛发出的粗重呼吸,和骨节摩擦的声响。
这种残忍而绚烂的美感令所有雄虫一起赞叹不已。
赛恩的眼前却已经开始模糊,感觉自己的膜质关节受到两种相反的力量拉扯,宛如有一把锯子在里面切割,伴随一阵一阵被钢针刺穿般的锐痛。
但那双美丽的翅翼却一直保持着平展不曾收回。他迟迟没有听到被允许收回骨翅的指令,只能凭借意志强撑。
有雄虫发现他的嘴唇在动,好像是在念着什么,好奇地蹲下来凑近去听,不一会儿惊笑着抬头望向坐姿依旧端正的伊莱:“他在呼唤你,我听到他在喊‘雄主’。”
于是所有虫都把敬佩的目光投向了伊莱。他们无比好奇这位从来不参加他们“友好交流”的雄虫是如何做到让本来最骄傲的军雌如此服帖的。
“看够了么?”就在赛恩几乎支撑不住要失去意识之前,伊莱轻声询问。
站起来凑到跟前的雄虫们闻言纷纷坐了回去,伊莱用脚尖踢了踢赛恩的胸口,赛恩猛然卸力,双翅颓然下垂,已经没有力气收回,只能环抱着自己的身体拖在身前。
鲜血从他后背骨翅和身体相连的位置流了下来,很快染红了他的衣服。他的膜质关节还是有些撕裂,只怕再晚一点就真的会折断主翼骨。
他努力调动自己的能力恢复,喘了好一阵,才能极慢极慢地挪动膝盖重新跪好,骨翅也慢慢收了回去。
旁观的雄虫们大多都是第一次见到S级军雌的强大承受力,不禁感觉有些艳羡。
早知道S级军雌这么容易调教,又这么耐玩,他们就不管那什么□□了,反正他们作为等级不低的雄虫也不用看那些军中权贵的脸色。
刚刚那一下虽然看起来轻巧,可如果换作任何一只雌虫,哪怕达到了顶尖的A级,这么折腾一遍骨翅也废了,说不定连精神力都会暴动。现在那只军雌居然还能跪稳,还能冲他的雄主讨好,低头亲吻他雄主的靴子。
卡尔带头开始鼓掌,保罗也跟着拍了两下手,雄虫们都在鼓掌,还有几只吹起了口哨。
赛恩仰起头来,脸上滑落一滴生理性的泪水,努力朝伊莱露出了一个微笑。伊莱弯腰伸手托起他的脸,指尖压在了他的泪痕上,恍若无意地抹了抹,很快松开。
就这么一点□□接触已然足够。赛恩已经接收到对方灌入的短促却汹涌的精神力,和往常交互循环的方式不同,这股精神力就像雄虫切割了自己的一部分凭空补给他的一样,瞬间在他的精神海铺展开来,不但抚平了他刚刚在痛苦中产生的精神熵波动,就连身体上的痛感都减轻了许多,恢复的进度也骤然加快。
这短暂瞬间发生的变化并没有被任何虫发现,伊莱用的治疗技巧是他们闻所未闻,就连赛恩也意想不到。
掌声很是响了一阵才停止,卡尔先是赞叹了一声,又遗憾地摇了摇头,仿佛错过了一件珍宝,最后复又释然。他是个非常有自知之明的虫,自知手段不如伊莱·克罗莱特,若换了他恐怕要和那只军雌折腾个两败俱伤,也未必能达成现在的效果。反正伊莱破天荒地愿意带他这个雌奴来玩,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卡尔漫不经心地转向坐得稍远的安德鲁·斯坦利,高声笑道:“怎么,我们的斯坦利雄子阁下玩得不尽兴吗?刚才连掌声都吝惜送上?看见那边的架子了吗,都是好东西,你去挑上几样,趁咱们克罗莱特阁下今天大方,好好试试S级军雌的手感。”
他有注意到那只雌虫额角的虫纹还尚未变色,并没有被伊莱标记过,非常识趣地没有提议尝试某些更有意思的工具,而是准备稍后作为礼物赠送给他们的朋友。等将来伊莱玩腻了,说不定还能用手上的新鲜货跟他把这只军雌换过来玩玩。
“不用了,”安德鲁生硬地说,他的面色并不好看,一只手一直背在身后,“我不太喜欢这样。”
“好吧,随你,”卡尔并没勉强,露出了一个包容的微笑,“等将来你也要浪费精神力在那些丑东西们身上,还要被他们挑三拣四,但愿你仍然会说你不喜欢这样。”
他眼珠转了转,似乎又想了一个别的主意,正要开口,伊莱却忽然站起,说道:“我要回去了。”
卡尔诧异地挑眉:“你才刚来多久?这就要走?”
伊莱笑了笑,瞥了正在从地上往起爬的雌虫一眼,用一种带着暧昧暗示的语气说:“我觉得已经很久了,我现在很想回我地下那间工作室。”
卡尔顿时自以为了然,非常理解地笑了,起身同他握手告别。保罗和另外那只B级雄虫也分别与他握了手,只有安德鲁雄子仍旧坐在原处,并没有理会伊莱。
雄虫们都不以为意,斯坦利家的雄子,比别虫高傲一些也很正常。
“这个东西我带走了?”伊莱指了指还在赛恩脖子上挂着的抑制环。
保罗挪动了一下脚步,似乎想说些什么,对上伊莱的目光之后,又收了回去。
他去年标记一只军雌的时候不小心被那混账东西咬了一口,伤到了虫纹,那只军雌被送去了雄保局处死不用说,他的精神力却大不如前。多亏伊莱以他的名义替他履行了几次安抚义务,才能保住雄盟会主席的位置。现在对方难得向他开口,他当然要还这个虫情。
“没有问题,”他微笑着说,又叮嘱了一句:“只是在家里玩就好,不要拿出去给不熟悉的虫见到,会有些麻烦。”
伊莱点头表示了解,说了声“谢谢”,就带着赛恩走出了会所。
两虫一前一后不动声色地走出了那片矿场与森林,直到上了飞行器离开地面,伊莱才立刻操作控制器解下了那件恐怖的刑具。
赛恩长长舒了口气,擦了一把头上不断流出来的冷汗。
伊莱皱眉,又朝他的额头伸出了手,赛恩忙道:“我没事,雄主,您不用为我再耗费精神力。刚才真是多谢您。”
他自从认识伊莱,向对方说的最多的字眼就是“谢谢”,已经欠了对方数不清的恩惠,和昨天伊莱出手解决他一家虫精神暴动的隐患比起来,刚刚那点安抚也算不了什么。但他已经能够察觉到,雄主是一个做事极有原则,可以说非常强硬我行我素的虫,他已经提前告诫了自己要忍耐,且把伤害非常精准地控制在了自己完全可以承受的范围,那么就没有任何必要冒着被那些雄虫察觉的风险提前出手替他解除痛苦,多让他疼一会儿,效果也会更真实。他一个前线作战的军雌,比骨翅整个折断更严重的伤都不知道受过多少,这点程度真的算不上什么。
可伊莱还是做了这件毫无必要的事。而这并不是他一贯的做事风格,他又一次在自己身上破了例。
赛恩不能不为这种一次又一次的破例感动。
伊莱却没管他说什么,仍旧通过残留的汗水感受了一下他精神海的状态,才收回了手,转身从储物箱里掏出了一管营养液递给他:“喝了。”
赛恩知道这是为了补充他刚刚为愈合伤口损耗的能量,忙双手接过,撕开封口一饮而尽。
他刚拆开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是一种军需特供的最先进的产品,除了高效补充营养之外,还有镇痛、治疗的强大效果,本来也不应该随便出现在一只平民雄虫的手上。但和刚被伊莱收起来的那只超锕抑制环相比,这点小东西实在算不上什么。自家雄主还养着一个连禁药都能弄来的雌奴呢。
许多复杂的思绪翻翻滚滚地挤在他的精神海,构成一种比刚才的愤怒还要深沉的无力。营养液入口很快被吸收,不一会儿赛恩的身体就恢复到了遭受那些折磨之前的状态,但他的情绪却像经历了一场耗费巨大却没有结果的战争,落入了空茫。
他忽然有了一种强烈的倾诉欲望,关于他向雄主隐瞒的那一切。伊莱却已经像往常一样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虽然听呼吸知道他没有睡意,但赛恩也不敢再去打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