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变[虫族]》深林凡影

42、回归

　　首都星是虫族的母星，文明的发源地。据考古学家和历史学家研究，智慧虫族最初诞生自一座名为“奥瑞金”的山中，在那里考古出了虫的第一件工具、第一处壁画和第一座神坛。

　　也就是说，对神的信仰伴随着文明诞生而出现，甚至普遍被认为是从野蛮走向文明的标志之一。所以早在大灾变以前，文明刚脱离蛮荒不久，奥瑞金山脚下就建有整个文明规模最大最恢宏的一处神殿。伊莱当然不认为这处神殿背后凝聚的信仰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但当这座原始的神殿毁于大灾变，劫后新生的联盟政府在原址重建之后，虫们便普遍认为这座神殿代表的就是那位会响应他们祈祷的虫神。

　　极少有虫会思索背后的差别。

　　托比驾驶的飞梭在进入大气层后盘旋备降时，波尔透过舷窗看见明亮的灯光穿透薄雾，勾勒出神殿尺裁似的四方框架，殿前广场有石柱投下的巨大阴影，如同若干条平行而静谧的河流。而神殿四周还有一条光带在明灭闪烁，波尔知道那是环绕护卫神殿的永动之河。

　　光明照亮本心给予前路指引，流水象征生殖与繁荣，十四石柱阵列则代表规则与真理。永不熄灭之光、永恒流淌之水和永恒屹立之柱，就是虫族对光明、生命以及秩序的永恒追求。

　　纵然已经许多次看见这场景，波尔却仍然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仿佛听见一个声音在呼唤，触动血脉里微弱而清晰的回响。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记得军校教的历史课上说，科伦特大帝……我是说雄父您当年的继位典礼就是在这里进行的？所以这里不仅是神灵的栖息之所，也是皇权的象征？”

　　他没有等伊莱或赛恩回答已然惊叹，“想不到这二者本质上居然是一件事情。”

　　“宇宙中根本就没有虫神，”伊莱淡淡答道，“如果有的话，怎么会容忍你雄父我抢了祂的位置这么多年。至于所谓皇权就更是无稽之谈，虫们珍视的是能够指引自身前行方向的过往来路，不是某个虫在特定时空扮演的历史角色。”

　　“啊……是。”波尔听得迷迷糊糊，打了个磕巴后小心翼翼地回答：“对不起雄父，我失言了，您不要怪罪。”

　　伊莱就无奈地捏了捏眉心，和缓地说：“你这孩子，虽然瞒了你不少事情最近才让你知道，但你又不是第一次认识我。我看着你从小长大的，不会突然变成让你陌生的恐怖模样。”

　　波尔讪讪地应了声“是。”心道普通家庭里的军雌虫崽面对自家雄父也得战战兢兢，就算我以前不懂事，上个几年军校也该清楚。

　　伊莱却好像能看见他的心思，又补充了一句：“我不是别虫家的雄父，就是‘你雄父’而已。”

　　波尔连忙又应了，还朝回身伊莱绽开了一个充满孺慕的笑容，心里却更加惴惴。嗯，别虫家的雄父虽然可怕，但至少不会读心啊……

　　这点情绪波动在伊莱的精神领域笼罩下根本无可隐藏，于是他只好闭上了嘴，微微有些无奈。

　　我也不会读心的……但谁让我活了太久太久，我都不用捕捉精神海波动，看你一眼就知道你在想什么了……好吧，不是每个虫都是赛恩，虫总是慕强又畏强，这很正常。

　　好在这不过是一点小小的生活调剂，波尔也只别扭了一瞬就丢在了脑后，转而低头摆弄起重新连上首都星近地网络的光脑，很快就再次抬头，惊疑地说：“元帅，我在军校的同学跟我说，首都星有一股风潮在质疑暗文明入侵的真实性，怀疑这是联盟政府配合您进行的一场政治阴谋，目的是清除S级雄虫和军雌政敌的同时大规模消减过度繁衍的底层虫口，减轻资源压力？”

　　他张口结舌：“前线的那些能量投影、引力乱流、行星虚空湮灭以及时空塌陷都是假的吗？”

　　“你又不能挨个带他们去亲眼看一看。”坐在前排的赛恩淡淡回答。

　　波尔语塞，忽然把期待的目光转向了伊莱。

　　“不用看你雄父，”赛恩就像脑袋后面长了眼睛一样，“当初能让那些掌权者们快速达成一致就是求了你雄父出手。神给予至关重要的启示，总不能追着每一个虫解释。”

　　波尔又愣住了，听见他家元帅继续说：“这就是为什么你家雌父我身为目前唯一一只超S军雌，却没办法一直开着歼星舰在前线打仗，必须要先去解决各种统战问题。没有什么比战争损耗资源更快，也没有什么比战争更考验一个文明的团结。就算是你雄父，也不可能靠一己之力取代整个文明的力量。

　　“但幸亏有你雄父承担了前线百分之七十的精神力支援，才让军团长们不计损耗地把局面维持了下去，也给了后方的我更多操作空间。有你雄父在，每个虫都可以是超S。”

　　“怎么可能，”波尔下意识地反驳，带着些急于维护偶像式的狂热，“您的作战意识、战斗意志，还有无与伦比的全局战略眼光没有虫比得上，您就是独一无二的军雌王虫，无可取代。”

　　“又不是清理辐兽或开拓荒星，”赛恩让他说得哭笑不得，“这种规模的战局已经不是依靠个虫勇武所能扭转，拼的都是资源底蕴、组织效率和科技水平这种层面的实力，我就算能以一胜百，也不可能靠我自己封锁几万光年的战线啊。”

　　这么一说波尔顿时就明白过来，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傻问题，不由有点沮丧。曾经的他一直认为没有绝对实力解决不了的问题，变强就意味着一切，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从整个虫族至强的两个虫那里学到虫力有时而尽的道理。

　　说话间飞梭已然在奥瑞金山的另一面降落，那里是联盟政府议会总部所在，太空军行政总部也在这里。威尔·戴维斯亲自出来迎接了他们，与赛恩寒暄了几句，就开始各自当面交换第八星链前线与首都星的最新状况信息。

　　“我听说有虫想利用您哥哥的婚事给您找麻烦。”

　　“我已经知道了，会妥善处理，不会影响到我们对保守党的方针。”

　　“那就好。”威尔明显松了口气。他那位当过雄盟会主席的雄虫兄长是保守党的重要元老成员，他趁对方下台夺取了家族的主导权，一点也不希望雄虫保守党能重新占上风。

　　“我还听说S级雄虫俱乐部内部发生了剧烈的分歧，似乎跟您雄主克罗莱特阁下有点关联，不知道会不会被保守党乘虚而入，说动哪位阁下改换立场。”

　　“放心吧，问题不大。”赛恩没有解释太多，只给了对方一个自信的表情。

　　“您真的有办法？”威尔仍然有些忧心忡忡，“他们主张的那一套雄虫至上的理念迎合了不少高阶雄虫阁下们的畏战心态，又靠宣称得到了虫神的指引蛊惑了不少平民，偏偏虫神又迟迟没有降下神谴，这几天好几个部门都有些虫心浮动。”

　　“您放心，虫神绝不会一直姑息纵容他们的，或许神明只是另有用意。等到时机到来，一切都会是最好的安排。”赛恩微笑着说。

　　威尔目光微微闪动，凝目不语，半晌后勉强笑了笑问：“前线战况还顺利吗？”

　　“尚在掌控之中，能按预定安排增兵就没问题。”这回轮到了赛恩有点笑得心不在焉。他因为伊莱的担忧放下了首都星的政局赶去了前线，可不但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迹象，反而感觉暗文明的攻击隐约有点后继乏力的趋势。在此之前军事研究院所有模型推算出的战局转机点都远在一年以后，目前本应是压力最大的阶段。他的战争直觉让他做出了和伊莱一样的判断，即此时的顺利未必是好事，但没有根据就无法立时做出更清晰的决断，只能继续按部就班地巩固防线。

　　这点没有根据的担忧此时也没办法和局外虫解释，只能告诉议长阁下一切顺利。威尔对赛恩的军事能力毫不怀疑，闻言终于展开了眉毛，连声吹捧了对方几句，就往后退了一步笑道：“您雄主还在等待，就不耽搁元帅了，代我向阁下致意。”

　　他朝伊莱的方向遥遥躬身，赛恩回头，看见伊莱已经坐进了换乘的飞行器，埃蒙德、诺兰两虫站在附近，只等他这边的话说完就可以出发回家。

　　赛恩便与威尔告辞离开，坐上了自家的飞行器，伊莱在自己身边给他留了位置，前面驾驶的是已经升任天河集团执行总裁的诺兰。波尔和托比则上了埃蒙德开过来的另一辆飞行器。

　　刚刚升空不久，诺兰就礼貌而干脆地开口：“阁下，您与元帅离开的这段时间，有虫来向我探问，您实为科伦特大帝血裔后代这件事是真是假，我用模棱两可的话搪塞过去了。请问我下次该如何回复？”

　　伊莱还没说什么，赛恩已在心里微微感叹。他也曾眼高于顶，与斯凯恩志同道合的那个时期也真心实意地信奉过绝对精英主义，A级以下的虫根本不可能被他看进眼里，对雄虫都只不过是面子上彬彬有礼，遑论没有任何存在感的亚雌。

　　然后他就遭受了虫生最大的打击。

　　而现在，先有麦克斯居然在他眼皮底下当了那么多年的极端平权党领袖，也早见识过埃蒙德如何与各方权贵体面周旋，处理那些他设身处地都不知如何是好的虫情世故。就连洛克和瓦尔两个先前从他的视角看跟家政机器虫差不多的平凡亚雌也有他至今也学不会的本事，他早就不会再轻视任何一个平淡无奇的虫了。

　　至于诺兰……他先前和诺兰打的交道其实比埃蒙德或麦克斯都多，在他虫生低谷的那段时间，为他提供庇护的是伊莱，真正出手帮他解决旧部亲友们困境的却是诺兰。他一直都知道对方是如何一个心思缜密手腕高超的虫，以亚雌之身驾驭一个财团也游刃有余，却仍然赞叹于他面对“自家名义上的雄主突然变成S级并可能是科伦特大帝后裔”这件事从容不迫处变不惊的态度。

　　据说伊莱当初收留诺兰，本来就是因为他家里的雄虫和军雌哥哥忌惮他的才能联手排挤。那时的诺兰既没有美貌的外表，也没有和婉的性情，体质和雄虫一样脆弱，个性和军雌一样无聊，所有虫都对他竟然能被一个B级雄虫看中当雌侍惊掉了下巴。

　　而现在，即使赛恩并不认识伊莱，见了诺兰恐怕也得以礼相待。

　　他脑中闪念不断，然后感觉到旁边的伊莱碰了碰他的脚跟，示意他替自己回答诺兰的问题。

　　赛恩忙开口：“默认就可以。就暗示对方往‘确实如此’的方向猜测，但不用给他们实证，不要留下具体的话柄，让他们自己想。辛苦了。”

　　“明白。”诺兰微微侧身低头回答，“元帅不必客气。”

　　赛恩“嗯嗯”了两声，看对方神色似乎有些迟疑不安，自以为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便忙说：“不用担心，雄主的身份在某种意义上是真的，并非在虚张声势，不会有虫能揭穿难为你们。不好应付就推给我。”

　　“不是，我没有担心这个，”诺兰立刻否认，又补充，“呃，我不是说我对这件事不惊讶，也不是想从您那里试探什么真相。我是说，我刚刚在犹豫是因为罗格阁下听说您今天回来，就强行跟着康顿·布拉德先生住进了您的官邸，他毕竟是位雄虫又有貌似充足的理由，凯维和我们都不太好阻拦。您如果不想和他碰面，可以先回先生和您的家里。”

　　“哦，好的，直接回去就行。多谢费心。”赛恩恍然。

　　“好。您不用客气。”诺兰一边答应着一边确认了飞行器的目的地。

　　“辛苦了，谢谢。”伊莱亦道。

　　诺兰愣了一下，连忙转过身来低头说道：“您怎么也这样客气……不敢当，我们应该做的。”

　　他视线下垂，余光却看见伊莱居然在微笑，愕然抬头，才见自己名义上的雄主声色完全不似往日，神情和缓，目光温煦，笑容浅淡。

　　他认识克罗莱特先生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表情。布拉德元帅可真有一套，居然能把那个仿佛永远都在漠视一切的先生改变成这个样子。

　　诺兰心中惊叹，正要转回去，却听见伊莱说：“你现在主理的产业，一半转到你自己名下，一半给埃蒙德。再把阿尔吉他们四个的身份换成雌侍，我在首都星余下的财产分给他们，只留我那栋房子就行了。”

　　说完他偏头看向赛恩，含笑道：“雌君，你没意见吧？”

　　“当然。雄主随意处置就好。”

　　诺兰已经震惊得瞠目结舌，正不知如何回应，却听伊莱又问：“你们想生育虫崽吗？不用着急回复我，回去好好考虑一下。找咱们元帅走个后门弄点优质繁育资源肯定没问题。我觉得你们暂时不太会想嫁给别的雄虫，但如果哪天有了合适的机缘想要解除和我的登记关系或需要别的帮助，也可以随时告诉我。”

　　诺兰终于忍不住开口，话语急促道：“先生，您怎么忽然说起这些？承蒙您收留庇护我们多年无以为报，怎敢染指您的产业？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吗？我们不会是您的累赘……”

　　“你想多了，”伊莱截断他的话，“我什么事都不会有，只是因为第八行政区已经正式成立，战事一时半会结束不了，我很快就要和赛恩一起常驻那边，波尔也会跟我们走，不会再用到首都星的产业。那边毕竟是前线不太适合你们常驻。而且很快就会有遍布各个行政区的各种产业送上门，不用担心我把老家具都分给你们就会变成一个穷光蛋，安心拿着就好。”

　　诺兰这才安心，但随即因知道很快要面对长时间的分别而生出浓浓的不舍。这世上再不会有一位雄虫像先生那样永远都会用安然的目光平视他们，即使他们身处绝境一文不名；也不会有任何一个雄虫从来没有享用过他们，却毫不犹豫地赐予最稀缺的安全和自由；更不会有雄虫在不需要雌侍的时候不选择遗弃，而是慷慨又细心地为他们安顿后路……不管他是不是什么科伦特大帝后裔，甚至还有别的什么更了不起的身份，他永远都是他们尊敬的克罗莱特阁下。

　　元帅官邸离太空军行政总部很近，几句话间就已到达。停机坪的出口有好几个虫在等候，康顿与约翰、阿尔吉和菲尼安、他的几个助理凯维等都在，最后面则站着一个看起来有点畏手畏脚，却在赛恩与伊莱走出飞行器后咬着牙挺起了胸膛的雄虫。

　　正是诺兰刚刚提起的D级雄虫雅各布·罗格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