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变[虫族]》深林凡影

43、时间与历史

　　“我，我确实喜欢康顿的。我曾经是有点风流浪荡，但也只是做了任何一个雄虫都会做的事。我那时候太年轻，被那些又骚又贱的亚雌迷晕了头，现在才明白像康顿这样忠厚朴实的军雌才是最好的雌君虫选。雄虫想要娶标记过的雌虫是正当需求，受联盟法律保护的。”

　　一群虫面无表情地听着那个雄虫对着他们元帅侃侃而谈，连阿尔吉都看得出来那家伙在虚张声势。

　　“我当初利用过您接近我的雄主，虽然当时并未损伤您的任何利益，但您后来的遭遇多少和那件事情有点关系。我一直忙于军务，没注意到您遭受了无妄之灾，这确实是我的问题。阁下放心，我会派虫帮您解决您现在的困境，并保障您后续的安宁生活，不会再跟您翻后账，也能让您免受卡尔·米勒的打扰。如果您想要什么补偿，合理范围内也都可以商量。”

　　赛恩打断了对方径自说，“如果以上条件您愿意接受，就请您再考虑一下是否还要坚持与我哥哥的婚事。事先说好，我不会因为您娶我哥哥允诺您任何特权，您应该已经看到了，康顿目前在工程院工作，约翰在医学部读书，并没享受任何优待，您当然也一样。”

　　罗格在赛恩开口时就闭上了嘴，沉默地听完之后并没有犹豫太久，直接微微躬了躬身，就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连看都没有看康顿一眼。

　　众目睽睽之下，康顿嘴唇嗫嚅，脚步微动，最终仍然沉默地站在了原处。

　　“哥哥，”赛恩大步走上去，一改刚才的冷峻，满脸关怀地和康顿拥抱，“你还好吗？你能理解的吧？”

　　康顿抱住了这个身材比自己整整高大出一圈的兄弟，闷闷地点头：“嗯，我原本也没报太大希望。这样很好，不会给你添麻烦。你确实不应该为私事滥用权势。”

　　“我怎么会怕你给我添麻烦，”赛恩挑眉，微微松开了对方一些，“我只是不想让他出于恐惧和焦虑而过于迎合讨好我们与你在一起，容易让他在自认安全之后生出逆反心报复。他毕竟是雄虫，结婚后关起门来很多事我也不好时时盯着插手。现在他暂时不用担心生存问题，又已经尝过了权势的美味，很可能会再次考虑和你的婚事。至于真心，就得看将来你们如何相处了。”

　　康顿这才恍然，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点头认可：“对，你想得很周到。”他没有再问赛恩打算如何解决卡尔在这件事背后的阴谋那些，而是转向了站在后面的伊莱，躬身道：“阁下，非常抱歉，让您因我的家事久等了。”

　　伊莱走上前来摇头：“这没什么。赛恩担心你对罗格怀有旧情才会这样处理，事实上你或约翰如果想和一个雄虫结婚，完全可以有其他选择。这都是很自然的事情，不算什么滥用权势，你不用忧虑。”

　　在场的虫顿时都有些惊愕。不是震惊于伊莱说的话，而是惊讶克罗莱特阁下居然会这样耐心地对康顿解释关照他的心情。

　　“啊，好的，是。我知道。多谢阁下。”康顿明显更紧张了。

　　他倒不是因为最近的传言，只是单纯地无法适应和一位S级雄虫阁下和风细雨地说话，哪怕对方是他弟弟的雄主，且一向待他们甚为宽厚。

　　伊莱笑了笑不以为意，说了声“回去吧”，携了赛恩的手往出走。

　　此时刚日落一个多小时，正是寻常虫家刚吃过晚饭或正在吃晚饭的时间。洛克和瓦尔以及赛恩的生活助理已经在主楼一层的客厅里安排好了一顿家宴。没有觥筹交错衣香鬓影，没有麦克风与摄像机，除了赛恩在前线值守的一些旧部，还有远在前线科学院进行秘密实验的那三个虫，所有与他们亲近的虫都在这里了。

　　波尔、埃蒙德、诺兰、阿尔吉、菲尼安、洛克、瓦尔；索罗、康顿、约翰；托比、凯维……

　　暖黄的光从高大的顶棚投射下来，色调和奥瑞金山神殿一模一样。伊莱·克罗莱特坐在宴席的主位，视线从在场每个虫脸上逐个扫过之后，抬起一只手，握住了身旁赛恩的手。

　　“诸位，今日我们相聚于此是因为日后不太容易有这样的机会，也是为了告知各位一件事情。

　　“关于最近你们应该已经听说过的，与我身世，或者说身份有关的一些传言。”

　　所有虫立刻都屏住了呼吸，只有波尔深深埋下了头。

　　“埃勒里·科伦特是我曾经用过的一个化名。”伊莱并没停顿，干净利索地说出了这句话。

　　“我为什么可以活到现在是一个有点复杂的问题，暂且无需深究。当年发生了什么虫尽皆知，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已经是盖棺定论的历史。感谢各位多年照顾与陪伴，我在此时选择坦承此事，是想在外部冲击到来之前，先让你们心中有数不至于陷入恐慌。

　　“尤里斯、斯坦利、珀西家族的祖先都是我当年的近臣，经历大灾变时我为了稳定虫心或多或少地告诉过他们一些我沉眠后会再次归来的实情，现在这个局面已经足以让他们的家主猜出真相，事实上拜伦·珀西已经找到了我这里。他们不一定会愿意我重现于世虫面前，而我也并不想把事情搞复杂，所以我会认下我自己后裔的身份，有限度地保留一些声望和特权，仅此而已。所以你们的生活大概率也不会面临太大的变化。不管发生什么，我和赛恩都会给你们撑腰，不必害怕求助。”

　　他们看见声称自己是科伦特大帝的那个虫抬起头，向他们投下宽容而悲悯的目光，仿佛随时可能化作一尊雕像，又好像本来就是从底座上面走下来的雕像复活。

　　然后他们的元帅忽然松开了身边的雄虫，抬肘搭上了对方的肩膀，以一种非常亲密的姿态，对自己的雄主笑道：“终于能有虫体会一下我当初的心情了。天天藏着这么大一个秘密真是憋死我了。”

　　伊莱低头闷笑了起来。

　　于是剩下的虫也纷纷从被封印一样的僵硬中融化，露出了异彩纷呈的表情。

　　他们就像赛恩当初一样，在伊莱的默许鼓励下，七嘴八舌地问出了一大堆听起来很有逻辑实则没头脑的问题。有些把伊莱都逗得忍俊不禁。但不论怎样，在这顿食不下咽的晚饭之后，大家总算都接受了这个新的设定。

　　第二日，他们一起坐在官邸私虫起居室的沙发上，在新闻直播里面观看了布拉德元帅如何摧枯拉朽地解决了以卡尔·米勒为首的雄虫保守党搞出来的动荡。

　　元帅光明正大地宣称，他已经获得了沟通虫神的能力，并当众请求神明对组织邪教僭越神权的罪虫们降下了神谴，瞬间瓦解了对方靠着那点故弄玄虚的手段凝聚出来的全部“信仰”。

　　卡尔当场崩溃，大声质疑这只不过是一个巧合，于是他很不幸地遭受了针对他本虫的第二次神谴，精神力直接跌落到了D级以下。

　　所有虫都闭上了嘴。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至此已经不重要了。尤其不少核心位置上的权贵本来就知道，自从赛恩担任太空军元帅以来，前线神眷发生的概率显著地上升了，或许他真的受到了神明青睐。

　　至于说凡虫到底可不可能有这种离奇的能力……反正目前虫族并没有第二个超S级王虫，他硬说这是他晋升后的特异功能，别虫也没办法反驳。

　　而失去了真正的主事者兼创始虫领导的极端平权党魁加布勒·拉罗什也被这件事震慑，悄悄收敛了行为，开始告诉大家要信任由布拉德元帅主导的新联盟政府。

　　因为他获得了一个小道消息，平权主义先驱科伦特大帝的后裔最近低调现身，就是布拉德元帅的雄主，定然会出面限制雄虫权贵和布拉德元帅双方都不滥用权力压迫民众。

　　“所以说就为了这么点手到擒来的小事，元帅到底为什么要专程回来一趟？是不是也太看得起那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小众党派了？”

　　“你不知道，他们两方本来就是联盟政府里保守派和激进派推出来的代言虫，背后都有真正的掌权者观望。元帅这是警告他们不要胡作非为，否则就是在逼迫他拿出压倒性的政治声望把他们两方的根基一起摧毁。”

　　“哦，原来是这样。说起来主张雄虫至上的保守派和主张雌雄平权的激进派两方政治偶像居然都是……咳咳，科伦特大帝。因为大帝既是史上最强的雄虫，也是平权革命先驱，还挺有意思的。”

　　“确实。这大概就是阁下那天对我们说的，他是曾经的埃勒里·科伦特，科伦特大帝却不再仅仅是他。历史只是无尽时间长河里的一个截面，时间却会赋予历史无穷的注解与意味深长。”

　　且不说“布拉德元帅可以沟通虫神”和“元帅的雄主克罗莱特阁下其实是科伦特大帝的后裔”这两件事情给虫带来的冲击，就在尤里斯家的庄园里，伊莱在曾来此做客过的那个玻璃花房里接见了尤里斯、斯坦利和费尔德三家的家主，也就是欧文和麦克斯的雄父、乔治和安德鲁的雄父，以及莱曼·费尔德的弟弟。后者是个A级雄虫，因为前任第二太空军上将获罪下台才仓促接任，目前只能勉强维持局面，几乎要使家族跌出核心权贵圈。

　　三位雄虫家主恭恭敬敬地匍匐于地，其中两位已然白发苍苍，而坦然接受他们跪拜的那个雄虫依然风华正茂容颜清俊，顾盼间散发着令虫不敢直视的磅礴威压。

　　“陛下，求您宽恕臣等先前无礼冒犯……”

　　“不必如此，起来坐下说话。”

　　三位家主于是一起直起身子，却仍不敢与科伦特大帝平起平坐，直接跪坐在了原地，微微抬起下巴，视线落在了大帝的胸前恭候训示。

　　“不管你们是否相信，我其实并没有要求你们当真像你们先祖说的那样，世代为我家臣的意思。只是因为我娶了赛恩并爱上了他，以及文明现在处于重大危机之中，才破例参与了一些政治。我无意强迫你们做出任何选择，更不会干涉你们的家族内务，你们不是非要迎合我的态度。”

　　“感谢您的慷慨，陛下，”尤里斯家主弯腰俯首，然后说道：“但是这不可能。且不说我们几家的传承都来自于您，就从我们一贯的政治立场而言，也绝对承担不起背离您的指责。所有虫都知道我们是您的家臣，连我们自命尊贵的S级血统，也是来自于您的恩赐，我们不可能不在意您的态度。”

　　伊莱恢复了早先那种无动于衷的姿态，淡漠道：“是我让你们至今仍将家族生存维系在‘科伦特大帝’上吗？我已隐没数千年。”

　　尤里斯家主顿时僵住了，额角渗出冷汗不敢再说话。

　　斯坦利家主笑了笑，抬头仰视着伊莱开口：“陛下，或者说克罗莱特阁下，我们斯坦利一直是您的支持者。如今知道原来家族与您有这样的渊源，我很欢喜。感谢虫神。”

　　伊莱也回以微笑，侧目瞟了旁边的缎面长条矮凳一眼。斯坦利家主会意，起身鞠了一躬去那边坐下了，不再管这边的交谈。

　　“我……我哥哥曾对您犯下大罪，您，您不追究已足感，足感激愧疚于心。这次过来只是向您再次请罪……”年轻的新任费尔德家主磕磕巴巴地开口，又把身子伏了下去。

　　“我不追究。”伊莱简单地说。

　　“多谢您。费尔德会永远铭记您的宽容。”

　　于是几句话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尤里斯家主这里。

　　伊莱也没有任何催促的意思，只安静地坐着，斯斯文文就像当初那个普通的B级雄虫一样，连虫纹都切回了墨绿色。

　　但这可比一直维持着紫色虫纹吓虫多了。因为能随意切换虫纹颜色是当初科伦特大帝独一无二的能力，几千年来再没有听说过任何一虫具备。

　　“臣……知错，不该试探您，更不该对您存心猜疑。”尤里斯家主终于俯下了头颅苦笑着说，“臣刚才说错话。请求您看在先辈情面的份上，宽恕臣的过错，并降下指引，臣与家虫不胜感激。”

　　“你的祖先曾做过我的内务总管，深谙我的心意。你们家族这一代小辈里面也有个虫替我服务得还不错。他现在在替我做一件不太方便公开露面的事。”

　　尤里斯家主震惊抬头，一时都忘了礼节，和伊莱对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又匆匆忙忙地低下头去。

　　“是……臣明白了。等麦克斯回来，我就会退休，将家主之位交给他。”

　　伊莱不置可否，只略点了点头，端起旁边给他敬上的红茶喝了一口又放下，就站起了身。

　　三个家主一起恭恭敬敬地送他走了出来。赛恩就抱着胳膊站在门口，斯坦利家主笑着主动打了个招呼，费尔德家主小心地垂下了目光，尤里斯家主则朝他凝目一瞬，微微偏开了头。

　　赛恩全不介意，不过朝这几虫点了点头，说了声“告辞”，就挽住伊莱的手臂往出走。

　　三个虫就看见刚才还一身冷峻的大帝瞬间恍如冰雪消融，看向自己雌君的目光充满了专注与青睐，溢出来的光彩让几个一把岁数的虫都忍不住老脸一红。

　　“所以雄主，您真的要求尤里斯阁下把家主之位传给麦克斯一个亚雌了？”

　　“嗯。”伊莱点头，“我觉得你让亚雌加入缓和雄虫与军雌之间非此即彼的冲突是个很好的思路。如果尤里斯这样的家族都可以有一个亚雌当家主，那虫们应该会从中看到更多可能性。”

　　“但这样尤里斯家难免会因为特立独行而遭受各种质疑，最终只怕会实力大损。”

　　“那不是很好吗？明眼虫都看的出来他们家和保守党的联系，保罗·戴维斯主导的雄盟会也是受他们操控。他们配合斯凯恩阻拦高阶雄虫给你做安抚把你逼入绝境在先，操纵S级雄虫俱乐部迫害约瑟夫给你下马威在后，现在又搞出来利用罗格给你使绊子的事，我怎么可能一再容忍不替你出口气？”

　　赛恩嘴巴微张，“啊”了一声，才低低地笑了。“我完全都没往这上面想。雄主，那明明是我一切幸运的开端。这么说起来，如果当初不是走投无路把歪门邪道的念头打到了您头上，也不会遇到您。”

　　伊莱顿时皱眉，“你胡说什么呢？”他嚷嚷道，“明明是我喜欢你才把你捡回了家，我根本就不应该在他们欺负你的时候选择袖手旁观，我们本应有更美好的相遇。”

　　“雄主，”赛恩眼角湿润，柔声说道：“现实本来是我所能想到的，最美好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