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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虫神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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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有压迫就有反抗,这并不是一个自古以来虫尽皆知的道理,却是平权组织的信念。
他们反抗的是某些与生俱来的、天经地义的东西,高阶就是可以压制低阶,军雌就是需要雄虫的精神力才能维系生存质量及寿命,亚雌则生而卑弱。不能改变生理基础而想要凭空撼动社会结构的都是不切实际的疯子。
“不是这样的,”麦克斯眼眶泛红,笑容惨淡,“我的初衷仅仅是为像我雌父那样整个虫命都取决于雄虫一念之间的雌虫争取一条生存的底线,和些许尊严。只不过加布勒他们总说,矫枉必须过正,弱者声嘶力竭地呐喊也只是既得利益者耳中的微弱噪声,大家团结在一起才能聚集出使虫忌惮的力量。我原本并没有那么深的感触,我姓尤里斯,呵呵。但后来却意识到,如果一点基本的生存诉求都能被放大到‘极端’的程度,那么是否说明我们所‘矫’之‘枉’,其实早已过度?”
“但你们除了组织各种各样的集会游行,在公众场合宣扬暴力,甚至还袭击过大帝的座驾,惹得雄虫都不敢独自出门以外,好像也没做出什么别的贡献?”拜伦真情实意地困惑道,又补充,“话有点直,见谅。”
“我们救了四万八千五百二十三个险些死于家庭暴力的雌虫的性命,庇护他们生存,并为三万六千多名精神暴动的低阶军雌争取到了临时安抚或抑制剂保障。”麦克斯平静地说。
在星际虫族庞大的虫口数量面前,这两个数字根本微不足道,但足以令拜伦默然,赛恩亦微微动容。当初他堂堂太空军前任少将落魄时想要庇护救援若干亲朋旧部都无计可施,给伊莱这个“B级雄虫”当雌奴都得算他运气好,麦克斯在不惊动家族的前提下做到这一切并不是个容易的事。
他为此甚至……失去了他的雌父。那个被尤里斯家主因“信仰极端主义”而处死的雌侍,其实是为保护自己的孩子才主动顶罪。而他另一个虫崽甚至就是尤里斯家的下任家主S级雄虫欧文,却也还是死得悄无声息,连姓名都没有留下。
虫神坐在皮质沙发上捧着茶杯不言不动,于世间投下沉静的目光。
客厅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清扫碎片的机器虫“哗啦哗啦”的声音。
“各位……先都请坐下吧。”地面被扫干净之后,布拉德元帅抬手邀请两位客虫入座,并示意麦克斯一起坐下,自己则坐在了三虫对面,伊莱的身旁。
赛恩的视线缓缓从对面的雄虫、军雌和亚雌面上移过,最后望向了自己的雄主,目中带了些询问之意。
伊莱温然而笑,回给他一个一如既往的笃定目光。
“有一个实验项目,想要邀请三位参与。”他们听见布拉德元帅清晰而平稳的声音,“这个项目关系到科学院的最新技术突破,是目前探索以精神力压制暗文明的唯一希望,并且一旦顺利运行,将会使雄虫、军雌和亚雌真正团结起来。”
拜伦霍然抬头,惊讶地看了赛恩一眼,又望向了自己的雌君。他在过往的数十年虫生里都从未关注过军事或太空科技,凭一腔血勇孤身来到这里,突然听见这么个说法心中一片空茫,本能地想要从最信任的虫身上找寻些许确定。
约瑟夫微微点头,表示确有其事。拜伦顿时一阵狂喜,立刻就要张口答应下来。
“代价呢?代价是什么?”麦克斯冷静地提问。
赛恩答道:“原本是要冒一些精神力崩溃之类的风险,但现在已经不会有问题了,没什么代价。”
麦克斯凝目不语,迟疑数秒后谨慎地说:“抱歉,我没有质疑您的意思,也并不是在乎我自己的生死……只是想说,有这样轻松的事情吗?我也在研究院待过,除了那个……”他瞳孔一缩,已经想通怎么回事,不由颤声道:“你们打算沿着费尔德那条路走下去?克罗莱特阁下准备亲自出手确保实验虫员的安全?”
伊莱笑了笑,放下了已经不太热了的茶,安然道:“你们不都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吗,还怕我护不住几个实验员?”
“当然不会。”拜伦身体前倾恭敬地说,“而且这本来也不是我们该设想的。珀西家这么多年凭借曾为您近臣而享受了那么多文明的优待,既然知道您仍然在世,我们理所应当听从您的指令为文明效死。还未感谢您照顾约瑟夫,我和他一样,愿意把性命交托给您。”
他在刚与约瑟夫见面的时候就已经外放精神力检查过对方精神海的状态,健康得让他一点问题都挑不出来。
“那就这样定了,这个项目目前是约瑟夫在负责,他会做下一步具体安排。在此代表太空军再次感谢二位的支持。”赛恩总结道。知道麦克斯的隐藏身份后,他就明白对方的加入此时此刻和拜伦一样,都不仅仅代表项目多了两个帮手,而意味着对雄虫以及亚雌群体强大的号召力,不需要伊莱出面背书就能让许多虫放下戒心,尝试接纳这个从某个罪大恶极的技术上脱胎而出的新设想,为他免除许多政治风险。
所以他对麦克斯的态度也尊重了不少,并不再仅仅把对方看做他雄主宽容赦免的一个助手或侍从。
“遵命。”约瑟夫起身回答,麦克斯也按捺住情绪站起来躬身答应“元帅客气了,我会尽力”,拜伦则只点了点头。
赛恩笑笑,冲伊莱说道:“那我们就提前几日回首都星吧,雄主。前线应该还能支撑一段时日,是时候收拾卡尔与加布勒惹出来的那些乱摊子了。”
伊莱抬眸:“你不需要我留在这里看着项目还有雄盟会吗?不怕我走了他们不安心?”
“您不是刚说了不想分开?难得您与我提一次要求,我当然会做到,无非稍微花些精力安排。而且您在首都星也一样能照顾到这里的吧?”赛恩柔声回答。
“可以。”伊莱点头应允了他的安排,又补充:“我只是跟你玩笑,不必勉强。”
“不勉强的。我也不想和雄主分开。”
在场三虫又是一阵惊叹感慨,虽然约瑟夫和麦克斯都已经基本习惯两虫的相处模式,但还是很难把“对自己的雌君言听计从”和“虫族历史上最有权威声望最高的虫皇科伦特大帝”联系在一起。
不过或许正是这样一位已经步入了神的境界,却仍能以真心平视世俗伴侣的虫,才能以帝皇之尊看见苦难中的底层民众,领导了那场影响深远的平权革命。
“好,那就这样,”赛恩起身,对着立刻跟随他一同站起的另外三虫做了个伸手送客的姿势,“我还要服侍雄主早餐,就不留你们了。回去约瑟夫跟你雄主说说项目详情,休整好了再回去攻坚。那个共振平台是怎么回事麦克斯你也清楚,科学院并没将你助理研究员的身份除名,你自己去办个复职,然后正常借调去特殊项目部,尽快熟悉进展。没什么事就不用专门回来了。”
约瑟夫和拜伦一起答应,一个躬身一个微微颔首就转身告辞。麦克斯则被突如其来的巨量信息冲击得头晕目眩呆立当场。得知克罗莱特阁下的身份以及他自己身份暴露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他万万想不到自己当初的罪孽竟然会成为扭转战局拯救文明的契机,而他即将深入参与其中。虫生之跌宕起伏峰回路转实在令虫瞠目结舌。
见他这个反应,伊莱以为他不敢只听赛恩的吩咐需要自己确认,略微偏头用目光示意他听命行事即可,还带了些安抚的意思。麦克斯心头一颤,猛然间竟回想起当初把对方当成B级雄虫陪同他一起穿梭于行星和太空兵站之间的往事,每每遇到意外风险,对方看向他的也是同样的眼神。
他垂下眼睫,哑着嗓子应了:“是。我必全力以赴。”
就这样送走客虫之后,赛恩就往厨房走去,打算“服侍雄主早餐”,伊莱则先他一步站起说:“我去吧,你别动了。”
赛恩停住,摸着后脑勺讷讷地说:“……我会去学一学厨艺的,您相信我雄主。”
伊莱莞尔,目光揶揄笑容却宠溺。他倒也没亲自动手,不过调了几个参数,就切回了自动加工模式,很快机器管家就把做好的两份滑蛋火腿可颂配新鲜的红果参与蜂蜜姜茶端了出来。
两虫并肩坐在面向落地窗的吧台前面吃了起来。其实以他们的身体素质一个月不进食都没有问题,甚至可以吸收宇宙中的辐射转化能量。但伊莱总说如果连饭都不能好好吃的话虫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经常要求赛恩跟他一起保持一日三餐的习惯。
所谓“或许世上有很多事值得我们放弃生命,但没有什么值得我们不吃饭不睡觉。”
等享用完美食,把餐具都撤下去之后,他们才说起今早拜伦来访的事。
“真没想到珀西阁下有这样的勇气。我刚才险些都没认出来是他。”赛恩感叹,“我也没想到麦克斯竟然经历了这些。”
伊莱理解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您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伊莱没有说他已经见多了类似的例子,只道:“特殊时期,虫发生什么区别于往常的变化都很正常。有卡尔和加布勒那样的虫,就有拜伦与麦克斯。大家都要以自己的方式寻找出路。”
赛恩默默点头,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眼中出现了一些迟疑。伊莱瞟了他一眼,无需询问就知道他在犹豫什么,却并没提起,而是忽然换了另外一个话题。
“有一件私事,得问问你的想法。”
赛恩回神,莫名其妙地挑眉:“什么?”
“你还记得罗格吗?那个D级雄虫。”
“啊?”赛恩很是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顿时更加茫然:“您是说我曾在帕丽斯乐宫利用他接近您的那个罗格?怎么了?”
伊莱不意他会给那个雄虫贴上这么一个标签,低笑了一声才说:“他想让你哥哥康顿给他当雌君。”
“啥?”赛恩目瞪口呆。伊莱在与他交心之后就借研究院的名义治好了他弟弟约翰的精神海缺陷,顺带帮康顿洗去了罗格曾留下的深度标记,这对伊莱连举手之劳都算不上。康顿这些年里对当初雄虫怎么始乱终弃的事根本闭口不谈,在解决深度标记的问题之后,赛恩就几乎把这事忘在了脑后。
赛恩稍微一想就觉得奇怪。不是自己势力,而是客观来讲,这种事当初或许棘手,现在则不会太难处理。不管是拒绝还是接受,都不需要他或伊莱出面,找他留在首都星的行政助理凯维,或者求助埃蒙德诺兰他们都能帮忙解决,一个没什么来历的D级雄虫而已。伊莱为什么忽然这么正式地询问他这么一件小事?
伊莱知他疑惑,直接讲出了这个问题的重点:“罗格刚加入了雄虫保守党,卡尔亲自推荐的。”
赛恩愣了一下,心思一转就恍悟:“卡尔利用他试探我,想给我挖坑?”
“差不多。罗格毕竟狠狠得罪过你,就算你当时另有目的,别虫却不知道,你在第八星链掌权之后他周围的虫就开始有意无意地排斥打压他,渐渐日子过不下去,就把主意打到了他曾经标记过的你哥哥头上。卡尔煽动罗格在你回去之前把康顿哄到手,到时你不管接受他和康顿的婚事还是拆散他们都会很烦。”
赛恩现在确实有点烦。“接受一个以残害雌虫为乐的保守党成员成为家虫”和“为了反对保守党逼迫兄长放弃成为有过肌肤之亲的雄虫雌君的机会”都会让他非常被动。那个雄虫留在他哥哥精神海里的标记虽然已经没有了,但雌虫依恋标记过自己的雄虫是生理本能。而且罗格那虫虽然傲慢浅薄,但雄虫大多如此,他也不算多么离谱,还很会说甜言蜜语,当初他哥哥就这么被晕头晕脑地哄上了手。他还真不太拿的准,康顿现在对那个雄虫还有没有兴趣。
那毕竟是一位雄虫阁下,而他们布拉德也毕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家族。
“您……能帮我联络到康顿吗?”赛恩迟疑着问。他不太好为私事占用军事微虫洞通讯网,从垣光城到首都星的民用通讯则有好几天的延迟,这件事又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
“我有观察过康顿面对罗格时的情绪波动状态,他应该是不在乎所谓雌君的身份,但确实对那个落魄的雄虫心存怜悯。他害怕给你添麻烦,如果没有相关风险,他多半会选择和罗格重新试一试。那个雄虫已经意识到卡尔对他不怀好意,对你哥哥姿态放得很低,盼望能得到谅解与庇护,康顿心软了。”
这也太作弊了。赛恩感叹,抱住伊莱说了声“太感谢您了,雄主”,重新开始了认真的思索。
他已经意识到伊莱为什么忽然郑重其事地提起此事。他回首都星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处理极端平权组织和雄虫保守党惹出来的乱子,保障后方平稳,而他对这件事的处置无疑会被视为一种政治表态,影响到民众眼中他对雌雄关系的真实态度,说不得就会打破原本的平衡,被迫调整原定策略。
“不用顾虑太多,”伊莱仿佛永远都能一眼看穿他的全部想法,和缓地说:“你是最高军事元首,不是总统或皇帝,你只需要对战争负责,并不需要承担政治内耗的风险。你在太空军、在第八星链还有首都星所做的一切都足以对得起你的职分,文明生死存续这种事,尽力而为就好,我都没想把这责任完全背负到自己身上,你又何必太过顾此失彼地难为自己。”
“我知道了,雄主。”赛恩翻身一撑直接从高脚椅换到了吧台上面坐着,垂下两条修长的腿,低头看着自己的雄主,轻声说:“伊莱,那就先不要发动神谴,等咱们回去吧。”
伊莱微微一笑,点头应允:“好。”
“不会引起混乱吧?新闻上都在猜测您什么时候才管,再拖几天民众会恐慌吗?”赛恩向虫神确认。
“问题不大,我会留意。”伊莱喝了口温水淡定地说。
“嗯……谢谢您。”赛恩垂下眼睫。
虽然已经决定借用神威来迅速地解决问题,当真走出这一步的时候赛恩心里还是充满忐忑。这和先前伊莱跨星系大规模支援他或是给首都星的权贵们发神谕让他们接受暗文明入侵的现实不同,之前他纯粹出于公心,感觉上只是在借用自家雄主的强悍能力应急,而这回是他第一次事实上地公开僭越神权,让原本公正的天平为他而倾斜。
按照伊莱本来的习惯,早在那些虫开始以虫神之名结社形成规模之时,就已经会处置了。拖延到现在纯属为了配合赛恩的行事节奏,而现在又因为他的私事再次拖延,说不定就会有虫揣测神的立场是否已发生改变。
虽然这本来就是他们的计划。
伊莱敏锐地捕捉到了赛恩的情绪,一时却不知如何开解,心里微微一动,欲言又止后沉默。
垣光城依托1.5亿千米之外的恒星建立,自转周期和首都星基本一致。此时刚过上午九点,阳光正充足,照进纤尘不染的客厅里,被表面平滑的餐柜反射到了仍然坐在吧台上的赛恩背后,为他镀上了一层颇具神圣感的光辉,而伊莱的面容则隐没在阴影中。
“你认为……我真的是民众所信仰的那个虫神吗?”
赛恩听见自己雄主用低哑的嗓音蓦然问了这么一个问题,他瞬间震惊,从吧台上下来站到了伊莱身边动容道:“您怎么忽然这么说?”
“我有时会觉得,我是‘虫神’,但‘虫神’却未必是我。”伊莱的声音有一些飘忽,眼神渐渐放空。
他很不习惯和别虫说这些,哪怕对方是赛恩,是他的爱侣。原本就是潜藏在心底里头脑中一点微尘一样的闪念,不足为外虫道,且并不期望被了解的。
赛恩果然深深皱起了眉头,显出非常困惑的样子。
“……算了,你当我在胡言乱语吧。”伊莱笑了笑,避开了对方的目光,起身就想回起居室去。
“雄主,您也有所信仰吗?”他听见身后的雌虫低声询问,询问一位神明是否拥有信仰。
伊莱顿住了脚步。
赛恩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应,便又问道:“您也和我们一样,信仰虫神吗?”
伊莱瞬间就明白,赛恩居然听懂了他刚才的那个问题。
“对。”他背对着赛恩回答。
赛恩长长地吁了口气。
“我理解了,雄主,”他柔声说,“您是想说,就算已经到达您的高度,也还是会相信世界上存在高于自我的‘祂’,真正纯粹的信仰并不需要一个具体的神,信仰的对象就是信仰本身,我们理应对此保持谦卑。
“您履行虫神的职责,却不确定是不是要占用神的名分。您千万年高居神坛之上给信众引领与回应,施予至为慷慨的温柔与关怀,给予尘埃一样的我们精神慰藉与归宿,却从来不允许我们放弃选择的自由,不肯剥夺我们的理智,坚持要我们自己找出路。
“我真愚蠢,竟然险些被您骗过去……您何曾不在意文明存续,您分明爱文明至深。”
“是。”曾经的埃勒里·科伦特大帝转过身来,望向现任最高军事统帅,微笑回答。
伊莱没有说的是,他深爱文明是真的,但他的爱已然濒临熄灭,却又被赛恩重新点燃,这也是真的。
“您其实对我寄予厚望,但因为您比谁都了解‘责任’的分量,因为您爱我,所以一直都在守护我的自由。您希望我能和您当初不一样。”
当初的伊莱曾疲惫到想要放弃自主意识回归永眠,却仍千万年和光同尘地生活于世间,保留着属于一个“普通B级雄虫”的有限自由。而现在,伊莱站到了他的身边,和他一起再次扛起了文明的命运,并坚信他们可以走出和当年的科伦特大帝不一样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