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快乐的事 ...
-
快乐的事。
赛恩本以为自从结识伊莱,成为属于对方的雌虫,所经历的一切都属于快乐的事。现在才知道他还是低估了被一位神明动心爱慕会获得怎样的幸福快乐。
这种快乐在恶劣的时局阴云中撑出了一片晴空,使他永远、随时都能拥有喘息的空间与安全的退路,并把原本可能会压得虫喘不过气来的重任转变成了一腔一往无前的血勇豪迈。
他并非在为一些虚无缥缈的“责任”“荣誉”而战斗,而是为了守卫挚爱的安宁,不必使祂直面文明的生死存亡。爱慕雄主与热爱文明是同一件事,广阔无私的公正是他最隐秘的私心。
当然,关于某件,或者说某些真正隐秘的事……赛恩忍不住把发烫的脸埋进臂弯,他总算理解了为什么虫们都说,雄虫,尤其是高等级雄虫,好色是他们的天性。
就像雌虫渴望获得精神安抚一样,雄虫对雌虫的占有欲也是本能。他家雄主先前有多冷淡,现在对他就有多热情。
据说曾经有一个语言能力非常发达的外星种族针对这种情况有形象的比喻,翻译过来大致是“历史悠久的建筑物突然燃起熊熊烈火”,赛恩本来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因为虫族的繁殖期占据了整个生命周期的百分之九十以上,一旦衰老到开始出现基因崩溃,丧失繁殖欲望,基本也就意味着生命宣告终结。但现在他对着仿佛一颗白矮星突然重启聚变炽热燃烧的伊莱,终于对那句外星俗语恍然大悟。
本来在公事上面伊莱一直都任凭赛恩安排,需要做什么不用赛恩说就悄无声息地配合了,这次短暂分别就是因为赛恩要去巡视战场,而伊莱则需要在刚开始实行高阶雄虫军事支援制度的时候坐镇垣光城总部稳定虫心。这是早就商议好的安排,赛恩并没有多想,他知道不管自己身在何处都能被雄主的精神力覆盖,没有太执着一定要守在伊莱身边。但那日清早,他在雄虫身边醒来,正满心欢欣温暖的时候,旁边闭目仰躺着的雄主忽然开口:“我后悔了。”
“啊?”赛恩茫然,什么后悔?
“我后悔告诉你做什么都可以了。”
赛恩立刻严肃起来,起身就在床铺上朝伊莱的方向跪坐好,询问道:“雄主要给我立什么规矩?您说,我一定听从。”
伊莱翻了个身,伸手揽住了赛恩的腰,把头枕在了对方的膝盖上,仍然闭着眼睛说:“我不想再离开你了。以后你去哪我都要跟着,随你怎么安排吧,做不到你就给我去地下室挨鞭子。”
雄主姿态亲昵,表情却一脸霸道。赛恩先是一愣,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不由笑弯了眼。
“好的,雄主。”他放松下来,俯身亲吻了伊莱颊侧几下,就着对方的姿势躺下来和他拥抱,心里有些痒痒的。
表白过心意之后,雄虫一改过去只是满脸宠溺地接受雌君取悦的习惯,开始像一个“正常雄虫”那样热衷于探索各种浅薄又刺激的游戏。明明他用精神力就能轻易赋予赛恩极致的欢愉或痛苦,却偏偏弃置不用,一心沉迷于更加纯粹的身体感官体验。赛恩已经有好几次意识迷离在被剥皮拆骨吞吃下肚的边缘,直感叹也就是他了,超S级军雌的体质禁得起雄虫享用,睡一觉就恢复了,换别虫无论如何禁受不起虫神如此“宠爱”,更不可能像他一样乐在其中。
而另外一个方向的探索也并非只发生了一次。曾经无比高贵矜持的前任虫帝在爱虫面前毫不在意所谓的雄虫尊严,因为见多识广的缘故甚至比赛恩还放得开。反倒是赛恩在晚宴那夜之后很有些后怕,对自己居然侵犯亵渎了雄主这件事接受无能,想起来就脸红心热心惊胆战,说什么也不敢再试一次。
于是伊莱在无奈之下只好温柔耐心地哄着,甚至手把手地引导着雌虫陪自己进行这种猎奇游戏,几次之后才好一些。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出于一种怎样的心态,如果没有遇到赛恩,习惯了以精神俯视众生操纵一切的伊莱并不知道原来自己居然也像许多雌虫一样有一种渴望被压制掌控的隐秘癖好,也根本不可能找到一个能让他信任依赖,与他默契配合的对象。
在久远的过去,他还弱小的时候也曾歇斯里底地渴望过强大,但当“强大”已经毋庸置疑地成为了他的内禀属性,他并不想失去自己的力量,却开始清醒地迷恋偶尔可以放弃力量的幻觉,安全地享受失控。
这一切微妙的心态变化藏于忙碌的日常点滴。还是同一日清早,在伊莱宣告了“必须时刻跟从”的主权,赛恩含笑应允之后,两虫又亲热了片刻,就听见了连通到卧室内的电子门铃响起了嗡鸣,有客来访。
赛恩微微抬头,没有去拿放在床头柜上的终端,却微带疑惑地看向了伊莱。伊莱则已经坐了起来,抓了抓头发说道:“是拜伦·珀西,不知道有什么事,去见一下吧。”
赛恩微愣,当即就起身拿终端拨了约瑟夫·格雷尔的通讯,后者恰好也刚从研究院返回垣光城做短暂休整,闻讯立刻就动身往来赶。
军部的住宿区分布非常集中,格雷尔少将从隔壁的隔壁赶过来,机器管家自动给他开门的时候,恰好和拜伦·珀西在赛恩家的会客室碰了个照面。
“雄……雄主,”约瑟夫呆立在玄关,咽了口唾沫,镇定了一下心神,缓缓地抚胸躬身:“对不起。珀西阁下,您别来无恙?”
“还像原来一样吧,”拜伦揉了揉额角,“都这时候了,还顾忌什么,我虫都在这里了。”他起身上前与约瑟夫拥抱,主动亲吻了对方的面颊:“好久不见,我的雌君。你还好吗?我一切都好。”
“我很好,很想念您……雄主,您变了好多。”
雄虫本来有一头梳拢在脑后的漂亮的棕色长发,现在却剪短到耳边,他应该是刚从负压穿梭器上下来,还穿着银色的紧身保护衣,把原本就清瘦的身形勒得愈加瘦削,眼眸中的神色却一改往常那种忧郁含愁的气质,在晨光中明亮坚定,使整个虫都显得干练起来。
“嗯,是发生了一些事情。”拜伦不欲多说,松开了约瑟夫,回身看向了从楼梯上一前一后走下来的布拉德元帅和克罗莱特阁下。
“元帅,您好。”拜伦朝赛恩微微点头,然后看向了伊莱。对方面上仍然淡淡的,只略低了下眼皮就算和两个客虫打过了招呼。拜伦注目半晌,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抚上了胸口。
“我该称呼您克罗莱特阁下,还是……大帝?”拜伦深深弯腰。
赛恩挑眉看向约瑟夫,约瑟夫的神色却比他还震惊百倍:“什么?大帝?”
赛恩这才想起来约瑟夫只知道伊莱是虫神,还没告诉过他科伦特大帝这层身份。
“你随意,我无所谓。”伊莱神色不改,毫无惊讶,拿了一杯浆果红茶抱在手里窝在了自己那张单虫沙发椅上自顾自地啜饮起来,并不太想说话的样子。
赛恩于是先给了下属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看向了拜伦露出笑容:“珀西阁下跨越光年而来,请问有何贵干?”
拜伦直起身来,朝伊莱深深地望了一眼,收回目光,垂眼轻声道:“我来加入太空军。”
约瑟夫震惊的神色还未消除,就转向了另外一边,脱口而出唤了声“雄主?”赛恩亦愕然,迟疑道:“您是想要履行雄虫军事支援协议吗?我代表太空军感谢阁下的慷慨,但其实您不必亲自到第八星链前线,我们有S级雄虫跨星系的支援技术,目前已经在运行……”
“不是,”拜伦平静地说,“不是作为协议援助方,我希望直接加入太空军,接受元帅您的指挥,参与到这场战争里。”他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雌君,“我想与约瑟夫拥有共同的事业,与他并肩作战,牺牲在同一片时空。”
赛恩顿时沉默,摸着下巴皱眉思索,伊莱也朝他看了一眼。约瑟夫更是震惊至极,瞪圆了眼睛张口结舌,想说点什么,却忽然落泪哽咽,一把捂住了脸。
他的雄主前一个身份,还是首都星艺术协会的名誉会长,和皇家乐团首席,现在却孤身一虫跨越八个星系来到这里,说要与他并肩作战。
“我承认我很动心,阁下。太空军已经很多年没有过S级雄虫加入,您在太空战里的价值无可估量,而且凭您的声望无疑能够号召成千上万的雄虫阁下,我向您致敬,但是,”赛恩语气慎重,“您确认您能决定吗?”
他措辞委婉,意思却很明白。不久之前拜伦甚至没办法在家族和S级雄虫俱乐部面前保住自己的雌君,不得已求助了赛恩和伊莱才使约瑟夫幸免于难,难道亲身加入太空军这么大的事反倒不需要考虑家族的意见吗?
“我当然可以决定,因为我的雄父刚刚退休,现在我是珀西家族的家主。正因如此,我得以阅读家族的绝密文献,得知了一些隐秘,进而猜出了大帝的身份。”拜伦平静地说,并再次朝伊莱躬身。
其实他是先偷偷进入了档案室,看到了关于科伦特大帝的记载,联想到从欧文那里获得的消息,才猜出了伊莱是谁,进而以“大帝愿意支持自己所以庇护了自己的雌君”为筹码夺取了家主之位。但此时这种细节已经不重要了。
“你知道了什么?”伊莱淡淡地问。
“回禀陛下,微臣知道了……”拜伦口中吐出了一个单词,“蜕变。”
约瑟夫仍旧茫然,赛恩与伊莱都已了然。伊莱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道:“不必如此,我现在只是个联盟公民。”
拜伦正要说话,不远处忽然“咣当——砰擦”地响起了金属和瓷器砸在地上的声音。他循声抬头望去,看见了一个面熟的橙发亚雌木呆呆地立在餐厅门口,身前地板上砸了一个托盘和一摊茶壶碎片。
“呃,你是……尤里斯家的虫?”
“我很抱歉,阁下!”麦克斯猛然回神,慌忙蹲下身子想收拾这一地狼藉,手刚伸出去又意识到他对某位雄虫的称呼好像不那么合适,想改口又被对方“只是个联盟公民”的说法堵了回去,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行了。”伊莱先制止了手忙脚乱的麦克斯,示意赛恩操控机器管家过来收拾,看了一眼麦克斯,对拜伦说:“侍从失礼,见谅。”
麦克斯僵立片刻,同手同脚地蹭了过来,神色茫然,嘴唇微抖。
“他不知道您是谁?”拜伦诧异。
“这不就知道了。”伊莱漫不经心看向麦克斯,“你不是已经猜得差不多了吗?何必如此惊讶。”
我知道您神通广大,不是普通雄虫,极有可能是那位神明在世间的代行者,甚至就是虫神本身。但我没想到虫神和科伦特大帝是一个虫。麦克斯木然想。
“所以……您宽容我的背叛,收留我在身边,是因为我的家族,不是因为……”麦克斯张大了眼睛喃喃地说,最后几个词声息不闻。
“我不计较是因为确实没有必要,而且习惯了用你当助手,不是因为你家祖先是我的近臣,也不是因为你发起了极端平权组织……好吧,或许也有一些这方面的因素。我对于不自量力地走上了和我当年相似之路的虫或许确实会有些下意识的关照……”
“啥?”另外三虫忽略了科伦特大帝最后一句自我感慨,一起震惊,“他是极端平权组织的创始虫?”
“对啊,”伊莱也有些惊讶,很快反应过来,对赛恩笑了笑,“抱歉,好像忘记和你说了,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你不是查过他了吗。”
赛恩茫然:“我只查了他遇到您之后的事……那个组织的首领不是加布勒·拉罗什吗?”
“加布勒只是对外宣称的话事虫,实际的发起者和资助者是麦克斯,他从不出面,也并不总参与决策,极少有虫知道这件事,包括他的父兄。”
“原来如此。”赛恩很快联想起了时事,“怪不得这波示威游行组织得仓促又没头绪,不像原来的手笔,原来是因为他们暂时失去了领导虫。”
麦克斯沉默片刻,终于苦笑。自从在第四天区见识了伊莱的能力,他就没想过自己的秘密有可能瞒得住对方的精神力扫描,非常乖觉地收敛了一切行动,连原来定期自动往组织秘密账户汇款的设置都停了。对方毫无芥蒂地庇护了他这么久,现在才把这事拿出来说已经比他预想晚多了。
“您说得对,我其实已经在劝加布勒放弃了,但他非要再试一次,”麦克斯摊了摊手,身子向后一靠倚在了沙发靠背上,坦然说道:“我数十年辛苦经营,却因为错估了克罗莱特阁下的实力与身份,害死了我的雌父,还把组织暴露在了神明眼中……他还恰好是一位雄虫,一位精神力比首都星全部雄虫加起来都强的雄虫,动念间就能将我们全部抹杀。我还能做什么,还敢做什么呢?”
约瑟夫仍然恍惚,“你一个贵族亚雌,成立了那样一个让许多雄虫和联盟政府都头疼的反抗组织……”
“对,我一个亚雌。”麦克斯站直了身子抬首平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