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变[虫族]》深林凡影

30、S级雄虫俱乐部

　　飞行器降落在草坪上，面前是郁郁葱葱望不到边际的针叶林，和一扇古旧而整肃的庄园大门，此刻已经彻底敞开。

　　“克罗莱特阁下，请您上车。”衣着挺括，打扮得内敛而贵重的亚雌朝伊莱深深躬身，“雄父与阁下们都在里面等您，请允许我为您驾车。”

　　尤里斯家年轻的雌虫满目兴奋与尊崇，热切地望着伊莱：“感谢您的大驾光临。”

　　他的视线落在伊莱颈侧深紫色的虫纹上，停留片刻后就温顺地垂下目光，退开两步后站在庄园摆渡车前为雄虫阁下拉开了车门。

　　联盟终于又诞生了一位S级雄虫阁下！还不是勉强突破到S，而是足够出类拔萃的那种。而且还不是来自那几个早已垄断高等级基因的大家族，而是一位意外晋升的阁下。最重要的是，那位阁下身边居然只有那么几只雌虫陪伴，连雌侍的名额都没娶满，在原来B级雄虫之间都是很少的，更不用说和S级雄虫身边成群结队的雌侍与雌奴相比。

　　埃尔文·尤里斯目光灼灼，眉宇间毫不掩饰殷勤仰慕之意，只保持着贵族的礼仪风度，站在了恰当的社交距离之外，没有表现出恬不知耻的冒犯。

　　非常自然地，他完全无视了跟在雄虫身侧的那位存在感极强的军部新元帅，全部的注意力都只落在雄虫那里。这并不是他傲慢失礼，而是按照礼仪来讲，陪同雄主出席社交场合的雌君本就不应该获得任何关注，就像不会对着宾客的衣着首饰评头论足一样，关心雄虫携带的雌虫也是极为失礼的行为。

　　当然熟知这一切的赛恩并不在意，只管朝对方点了点头，并不需要任何回应，就重新转向了伊莱。

　　“雄主，您要坐车吗？”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伊莱问。

　　赛恩摇了摇头。

　　“这里曾经是皇家的行宫，大灾变里毁灭了四分之三，建筑只剩下了山坡下面的一小片。尤里斯家的祖先曾经担任过行宫的总管，还出过一位宫廷礼仪官，大灾变之后买下了这里重新修复，恢复了原来的七八成。你要是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步行看一看。”伊莱徐徐解释，又转向了接待他的埃尔文：“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埃尔文正因对方的话而愣神，闻言忙俯首答道：“遵循阁下的意愿。想不到您竟然对尤里斯家族和这座庄园的历史如此了解，雄父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偶尔看过一本书有记载罢了。”伊莱淡淡地说。

　　“您真是渊博好学。”埃尔文连连赞叹，忙挥手命侍从过来开车，一面走上一步：“那么我来为您引路吧。”

　　伊莱颔首。埃尔文先行了两步，一回头看见那只军雌挽住了雄虫阁下的手臂，并肩抬步向前。

　　他恍若不见，礼貌地笑了笑，目光仍然只落在雄虫的胸前，做了个引路的手势。

　　一般军雌的身量都比雄虫高很多，就算雄虫愿意屈尊降贵地允许并行，也很难做出手臂相挽的动作，因为雄虫是不可能主动去挽雌虫的。更多还是会习惯让军雌跟在自己的身后，并且行走站立要主动弯一些腰，看起来不比雄虫高才好。

　　倒是这位身形颀长的克罗莱特阁下和自己的雌君站在一起，虽然看起来清瘦很多，但因为气质太过高远疏淡，哪怕与压迫感极强的军雌并肩，也并不让虫觉得他会是弱势的那一方。

　　而且他还注意到，那位元帅虽然步态从容，并不似一般雌君在雄主面前谦卑拘束，但却完全看不出一般军雌的桀骜。他头发就那么松散地垂在两侧，大大咧咧地露着额上虫纹，扣子整整齐齐，衣摆却一半在里一半在外，袖口也挽得很随意，眉毛粗犷，鼻峰峻峭，很有种野性的潇洒，不言不笑的时候目光仿佛自云端俯视大地，转向雄虫时却会立刻变得专注而虔诚，任谁都能感受到发自内心的仰慕。

　　就好像他并不是为了恪守礼法规则，也不是出于生理性的畏惧或迷恋，就仅仅是一种非常纯粹的仰慕，如同虫崽依恋父亲，幼弟看待兄长，下属敬慕长官一样。

　　埃尔文忽然就动摇了刚刚认为那位军雌有所失礼的想法，感觉他们这样站在一起才是最和谐的。

　　他心思发散，口中非常尽职尽责地替雄虫阁下介绍着庄园的各处景观，并专门绕到了雄虫提及的那片保存完好的古迹，还打开了封锁让雄虫能够走进去近距离地游赏。

　　“据说这是当年科伦特大帝很喜欢的一片花园，虽然位置偏僻，但大帝住在行宫的时候每天都会来这里喝下午茶。您看那套桌椅，据说就是大帝曾经使用过的，也是庄园里唯一一套保存完好的原版家具。”埃尔文轻声细语地介绍。

　　赛恩不由把求证的目光转向了伊莱。

　　伊莱眼中含笑，微微地摇了摇头。于是赛恩就知道这里面又有很多年代久远以讹传讹的内容。

　　他牵着雄虫稍微落后了一点，在埃尔文已经转过某个拐角时悄悄凑近了雄虫耳边：“那么陛下到底喜欢在什么样的花园里喝下午茶呢？臣仆给您重新盖一个吧。”

　　伊莱骤然听见这么个久违的称呼，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也凑过去低声回答：“我有些想念垣光城附近的那颗小行星了。”

　　赛恩心中蓦然一动，就像有陨石突然砸进来似的，连精神海都跟着晃了晃。他目光凝滞了一息，忽然抬起手腕就要打开光脑联系驻守垣光城的部下。

　　“哎，不用这么着急，”伊莱拦住了他，“我们要等一阵子才有可能回去呢。”

　　赛恩这才回神，抬头看离埃尔文的背影还有一段距离，便低声答道：“好的雄主，等我们回去，我就把那颗度假星建好给您做行宫。”

　　伊莱微笑颔首。

　　两虫恢复了正常的步速，埃尔文也很快察觉他们说完了话，停下来侧着身子等待雄虫跟上来。

　　他刚刚发现那两只虫在咬耳朵的时候就谨守着礼貌故意拉开了些距离，用余光偷偷观察着对方。

　　毫无疑问，在公开的场合和雄主交头接耳也是非常越距冒犯的行为，但那位阁下却又一次纵容了他的雌君。

　　赛恩并不了解，也不关心尤里斯家这位雌子的暗中揣度，他既然知道这片古迹牵强附会的成分大于实际，兴趣就大大地减少了。于是他们在走出这片院落后，就结束了参观，坐上了摆渡车往举办沙龙的花房而去。

　　雄虫天性大多亲近自然，热爱鲜花和郁郁葱葱的绿植，所以高等级雄虫阁下们的庄园里一般建造最用心的就是玻璃花房，并且喜欢在里面举办各种沙龙、读书会、茶话会、插花会等活动，邀请相熟的雄虫过来分享自己的新设计。

　　尤里斯庄园的这处玻璃花房足有好几百个平米大，穹顶是流畅的圆弧形，框架上爬满各种颜色的蔷薇和月季，高处悬吊着上百棵珍稀的石斛和兰草，石板小径周围点缀着马鞭草、秋海棠、绣球等，花房里面则被郁郁葱葱的花叶遮挡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这里充满古典的气息，几乎看不到任何高科技的设备，埃尔文伸手摇动门铃，然后在花房的门前停步，朝伊莱躬身笑道：“阁下请进。”

　　伊莱微微颔首，赛恩落后一步让自己站到了雄虫身后。不知为何，他忽然有一点紧张。

　　他们绕过了两排遮挡视线用的长排密集花架，看见了花房内部的场景。高低错落的架子摆放着许许多多赛恩根本不认识的花草，还有一些高大的小乔木，把气质沉肃的古董桌椅和骨瓷餐具衬托得更显高雅。而正在使用这些家具和餐具的，则都是清一色的S级雄虫以及他们的雌君，其中并不乏赛恩在军部的同僚，和联盟各部门的政要。

　　毕竟出身不凡的S级雄虫阁下不管有多少雌侍和雌奴，都只会娶和自己身份相当的虫做雌君，而这种交际场合一般也只有雌君才有资格陪同雄主出席。

　　“克罗莱特先生，欢迎。”尤里斯家主唯一的S级雄子，欧文·尤里斯率先起身，朝伊莱迎了过来，其余雄虫们也都停止了交谈，朝门口这边望过来微微俯首致意。雌虫们则都从座位上站起，朝新加入的雄虫抚胸躬身。

　　“还有布拉德元帅，欢迎您大驾光临。”他与伊莱握手后，又朝赛恩主动微笑致意。

　　“下午安，尤里斯阁下，”赛恩也像其他雌虫一样行了拜见雄虫的礼节，“日安，诸位阁下，祝愿阁下们身体康健。”

　　伊莱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之后，跟随雄主过来的雌虫们又纷纷朝赛恩打招呼，其中甚至还有约瑟夫·格雷尔。他的雄主是珀西家族这一代的继承虫，一位精神力非常出色，虫纹是紫罗兰色的S级雄虫。

　　这是曾经让所有军雌深深羡慕嫉妒，并经常拿来和布拉德少将暗中对比的一件事。当年同为太空军的前锋主官，同样是年轻而出类拔萃的S级军雌少将，因为第二太空军长期被第一军压制的缘故，格雷尔将军的权势一直都比不上布拉德，但他却不像布拉德少将那么眼高于顶孤身一虫，很早就嫁给了一同长大的，同样是少年成名，并顺利晋升为S级的贵族雄虫。

　　并且那位阁下一直都有和善体贴的名声，从未有过虐待雌虫的劣迹，在约瑟夫雌君诞下虫蛋之前甚至连雌侍都没有收用，而且一直都很支持约瑟夫的工作，曾在接受采访时说过，“珀西家族并不缺锦上添花的荣光，也绝无意掩盖前线军雌的荣誉，只希望我的雌君在征服星辰大海的时候，王冠上也会有我为他贡献的明珠。”

　　因为嫁给了这样一位雄主，约瑟夫是少有的从来不必担心精神力暴动的高阶军雌，实在不能不令广大军雌羡慕至极。甚至连赛恩自己，嘴上从来没说过，内心也不是没有生出向往过的。

　　而后来从伽马荒星归来的布拉德少将一夕跌落尘埃，被迫给一位“性情暴虐”的B级雄虫当了雌奴，虫们在遗憾叹息之余便不再将两虫相提并论，认为这场无形的竞争已经落幕。谁能料想才短短三年，那位将军不但重新站上了比原来更高的巅峰位置，连伴侣都莫名其妙地从B级变成了S级，还是能陪伴雌君常驻前线战场的那种英勇而深情的雄虫阁下。

　　于是这场暗中较量又彻底倒向了天平的另一端，再次没有了任何争议。

　　唯一可能让虫觉得有点美中不足的就是，克罗莱特并不是一个非常显赫的姓氏，家族传承远远不如另外那些S级雄虫阁下们。不过只要布拉德元帅能生下克罗莱特阁下的虫崽，精神力等级几乎不会有任何疑问，不论雌雄都必然会是S级，要不了几代就会成为新的豪门。

　　当然，这一切都得建立在那时候虫族彻底解决了暗文明天灾，仍然能安稳繁荣地存活于宇宙之上。

　　至于约瑟夫本虫，在深渊战场倒戈的那一刻，就早已没有任何与赛恩较劲的心思，心悦诚服地成为了对方的下属。

　　“日安，元帅。”约瑟夫称呼了对方的军职，却并未以军礼相见，而是按私下见面的习惯颔首为礼，只是神色比另外几位过来打招呼的在政府任职的雌虫们更恭敬一些。

　　赛恩也颔首回礼，并未与他多说。这样的场合并不适合雌虫们喧宾夺主，还是要把注意力放在自家雄主身上。

　　虽然他好像从对方脸上捕捉到了某种极力压抑克制的失落与颓丧，很想问一句发生了什么。

　　“这么说，你其实一直拥有S级的资质，只是因为一些先天的基因缺陷没有外显出对应的性状，直到去了第八星区才因为射线暴露，机缘巧合地刺激了隐藏基因的表达，于是发生了二次晋升。并且因为之前一直没有发挥S级的实力，累积的精神力比较多，才让你虫纹的颜色比我们还要深？”

　　伊莱点头认同：“对，基本上就是这样。”

　　这是一个把两种说法结合在一起的版本，比雄盟会拿出来那个还要再合理一些。在场的雄虫们听完之后都信以为真，纷纷感叹不已。

　　“你还真是运气不错，不像我们，从知道自己有可能会成为S级的那一刻起，就身不由己了，起码你还过了几年的舒坦日子。”一位家族已经在走下坡路，靠自己这个唯一的S级勉强维持社交圈层的银发雄虫感叹道。

　　“这哪算运气好，伊莱明明早就应该得到S级的待遇，当初若不是限于那个不尴不尬的B级，想帮助布拉德元帅也不至于如此迂回辗转，还要先搭进去自己的名声，又在第八区那鬼地方辛辛苦苦地熬了三年。如果斯凯恩一开始就知道有S级雄虫在关注，怎么也不会敢陷害布拉德元帅。”知道许多当初隐情的，乔治·斯坦利感叹道，他是安德鲁的哥哥。

　　“那也不对，如果克罗莱特先生一直都是S级，恐怕都未必能遇到当初离开军部的布拉德元帅。”

　　“不论如何，最后的结果不错就挺好的了。”

　　几名雄虫一言一语地议论了一圈，朝伊莱露出了善意的微笑：“总之，欢迎你加入S级雄虫俱乐部。”

　　“谢谢。”伊莱在座位上俯首致谢。

　　“你可能还不太清楚，”欧文·尤里斯最后补充，“S级雄虫虽然强大，但整个联盟至今登记的S级不过三十余名，而S级军雌有多少呢？”他忽然看向了赛恩，神色极为冷静，“元帅阁下知道吗？”

　　“大约一点四万，在役的八千。”赛恩不假思索地回答，笑意也淡了。

　　雄虫和雌虫的比例大约是1:50，但这个数字放在S级群体，则又放大了将近10倍。

　　花房里陷入了集体的沉默。许多军雌面上都显出了既庆幸又不安的神色，他们已经猜到尤里斯阁下想告诉克罗莱特阁下什么了。

　　“这就是为什么刚才利亚姆会感叹身不由己。昔有身为皇子尚且会死于非命的加里奥·科伦特，今日又有费尔德丧心病狂残害军属。我们的境遇并不像外界想象那样安逸，所有的馈赠早已标好价码，而真正能成为彼此依靠的从来都只有我们自己，并不能指望雌虫的忠诚。”

　　加里奥·科伦特是科伦特大帝的长子，也是一位S级雄虫，在当年那场内战里被自己的战友背叛而丧生。那些曾以生命宣誓效忠的军雌在穷途末路里丢弃了自己的誓言和荣誉，把殿下出卖给了星盗团，换取了自身的存活，并和对方一起用药物榨干了加里奥殿下的精神力，短暂地平抑了军雌们的精神熵躁动。

　　赛恩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望了同样神色惨淡的约瑟夫一眼，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无从解释。

　　他忽然想起从深渊重回首都星，与斯凯恩图穷匕见的时候，听见对方用恨铁不成钢的口吻骂他愚蠢幼稚，说他会害了整个文明。

　　“你以为是我和费尔德想让太空军分裂？我告诉你，除了你们这帮什么都不懂的莽夫，没有一个虫希望权柄掌握在我们军雌手里。那些虫各有心思，才能被我威逼利诱分化拉拢，你敢打破平衡，就是在逼他们重新站在一起跟我们作对！”

　　这几句当时只以为在狡辩的话现在重新想起，顿时变得无比讽刺。

　　“今天沙龙的主题是什么？”伊莱忽然问，恍若并没有听懂对方的话，也没感受到令虫喘不过气来的气氛，只若寻常茶话谈笑一般地问起了讨论话题。他打开光脑瞧了一眼，抬头道：“家庭文化，对吗？”

　　“对，”欧文·尤里斯笑了笑，把目光转向了另外一位一直沉着脸未发一言的雄虫，“邀请各位来见证一项拜伦·珀西先生的家务。”

　　被点名的雄虫还未接话，赛恩就霍然变色，险些就要起身，却在看了一眼自家雄主的脸色后强行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