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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家庭文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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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夫,我真心爱重你,是你……辜负了我。”长得温柔秀气的雄虫在压抑的沉默中开口,满脸愁容,短短一句话叹了好几口气。
约瑟夫默然起身,双膝跪在了自己雄主身前,背对着明显已经有点坐不住了的上司,俯首回答:“是,我罪大恶极,请雄主处置。”
“我……真的很爱你,但没有雄虫能够容忍自己的雌君是一个明知道残害雄虫的事正在大规模地发生,却选择了包庇,甚至还给罪虫当帮凶的虫。你……真的让我很失望。”他眼神麻木,几乎是用背诵的方式说完了这几句话。
约瑟夫全身都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啜泣声,过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说:“很抱歉,雄主。”
他弯腰时露出了脖子上佩戴的一枚乌金圆环,电流脉冲的声音在雅静的花房里显得很刺耳,正是功率已经开到最大的抑制环。
拜伦·珀西显出痛苦的表情,眼眶渐渐变红,忽然抬手捂住了脸。
“我想我们应该能够达成一项共识,”欧文·尤里斯在一片肃然里再次开口,嗓音清润,就像在朗诵一首诗歌,“公正是一位体面的雄虫应有的做派,正如克制与顺从是雌君必要的美德。我们鄙视出于私欲的压迫和虐待,但绝不姑息背叛发生。雄主以牺牲自己的精神力为代价满足了你们,那么在享受安抚救援的同时,遵从雄虫的教导天经地义,背离者一定要付出代价。”
他缓缓地望了一圈或欣然颔首或若有所思的雄虫,以及他们先坐立不安,后在各自雄主的凝视下纷纷低头以示驯服的雌君们,最后落在了分别坐在一张小圆桌两侧的伊莱和赛恩那里。
“这就是我们虫族传承至今,并且应该要一直延续下去的家庭文化,各位有异议吗?”
“阁下,”赛恩再也忍耐不住,起身先朝对方躬身一礼,然后说:“我赞同您的观点,但此事军部已有定论,并且经过了联盟检察院和军事法庭的审查,并无证据表明格雷尔少将参与了那场暴行,应当不在今日的讨论范畴之内……”
“我们无意干涉军部的处理方案,”那位名叫利亚姆的银发雄虫突然接口,“但军部也无权干涉我们家庭的内部决策,不是吗?”
“布拉德元帅,请问您今日是陪伴您的雄主来参加雄虫之间的聚会,还是代表军部来向我们表态,和您在公开场合进行的发言不太一样的那种?”另外一位雄虫跟着开口。
赛恩语塞,握了握拳,低声答道:“我没有这个意思。”他无奈地坐下,“你们准备如何处置约瑟夫?”
“这要看珀西先生的决策,毕竟这是他的家务事,我们只是来做个见证。”
于是所有虫的目光重新集中在了仍然捂着脸的拜伦·珀西身上。他们听见了低低的哭泣声,看到了雄虫的肩膀一直在耸动,整个虫瘫靠在金丝绒织成的椅背上,仿佛已经被即将亲口说出的某个决定击垮。
他们非常耐心地等待着,完全没有催促。
“够了,”最后竟然是俯首认罪等待处置的军雌最先忍耐不住,约瑟夫猛然抬头,语速极快地说:“我愿意接受你们S级雄虫之间默认的家法,洗去标记,精神力降级,贬为雌奴。还有任何附加的肢体惩罚,鞭笞,摘除翅翼,永久佩戴抑制环,都可以。”
他用近乎于温柔的目光仰望着自己的雄主,哑声说:“雄主,您不用说话,点一点头就好。”
拜伦·珀西全身都开始猛烈地颤抖起来,唯独脖子像插入了铁棍一般,直邦邦地梗在那里。
赛恩胸口起伏了一阵,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再次站起,大步走向了约瑟夫,一把将他拉了起来。
“军雌的生命属于文明,我身为格雷尔少将的上级,抗议任何可能致使少将残疾无法继续为文明效力的私刑。格雷尔少将伤害了雄主的感情,军部负有管教不严之责,希望珀西阁下能愿意和我们商议道歉和补偿方案,我们会尽量让您满意,还请手下留情。”
“所以元帅阁下还是决定代表你们军部,干涉我们雄虫的家务了?”
约瑟夫猛然抬头,立刻就要说话,却被自己的长官回头狠狠瞪了一眼,把话堵了回去。
“阁下,”赛恩躬身,尽量诚恳地说:“我并无此意,只是希望能够通过沟通与协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伤害和冲突,这件事应该可以有更好的解决方案。”
他望了望在他出面后终于放下了手,红着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的拜伦·珀西,补充道:“而且我以为,阁下们的家务事本来也应该由当事虫亲自决定?”
欧文·尤里斯和刚才出声的乔治·斯坦利对视一眼,没有再说话,只把目光淡淡地投向了珀西家那位一向性情绵软的雄虫。
“我可以放他自由,只要你们军部愿意庇护他……但离开我,他会死的。”拜伦低泣着,说出了一句令所有虫都深感意外的话。
只有约瑟夫明白其中的含义,眼泪霎时又流了下来,禁不住再次跪倒在地,哀切地唤了一声“雄主”。
赛恩微微恍然,心里在有了一些底的同时,又感觉十分地难办。他刚刚就看出来那位口口声声控诉着约瑟夫背叛了他的雄虫内心恐怕并不愿意对与自己恩爱多年的雌君下狠手,只是扛不住S级雄虫间的某种规则,或许还有家族的压力,既反抗不得,也迟迟不愿意妥协。所以他才决定要出头。
很明显那个雄虫唯一能做出的反抗,就是让那只军雌离开自己身边,逃离这场围剿完好地活下去。
而深爱自己雄主的约瑟夫可以接受承担严厉的处刑之后仍然跟随于雄主身边,或许也愿意接受暂时与雄主分开,却不能容忍在离开雄主之后,还要抹除雄主留在自己身上最后的印记,洗去标记,接受其他雄虫的安抚。
赛恩闭了闭眼,忍住自己想要回头确认什么的冲动,重新睁开的时候心中已经一片坦然。
他在约瑟夫身边蹲下来,握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约瑟夫,你相信我吗?”
约瑟夫哀恸地望着对方,喘息了一阵,猛然闭目。
“我相信您,元帅。”
“好,那这件事我来处理,你不要开口。”赛恩低声说,然后站起,重新望向了在场的S级雄虫们。
“让他们离婚吧,我会把格雷尔少将调去第八星区。用什么名义可以由阁下们说了算,丢弃、放逐,都可以。反正他早就被深度标记过,又是S级军雌,离开了雄主要么降级,要么因无法接受其他雄虫安抚而需要一直忍受精神力暴动,我想这个处罚应该比贬为雌奴却仍然能够获得雄主安抚更严厉吧?”
在场的雄虫一时无言,默认了他的说法。拜伦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却因接收到自己雌君“请稍安勿躁”的目光而又冷静,想了一想,目中忽然露出一点希望。
“你想求你雄主出手替他保命?”欧文·尤里斯忽然说,“我听说克罗莱特阁下在运用精神力方面很有一些技巧,在仅能调动B级精神力的时候就可以修复你的精神海,那么现在身为S级中的佼佼者,或许可以做到不需要洗去他的标记,也能解决他的精神暴动?”
赛恩笑了笑,并没有否认,只说:“与您无关,阁下,那是我的事。”
欧文笑了笑,点燃了一支只在雄虫们之间流行的细烟,嘲讽地说:“这就是你所谓的以雄主为尊?替他做决定,无视他的利益,损耗他的精神力维护你在下属面前的权威,庇护一只损害过雄虫集体利益的罪虫,不怕他因此被整个S级雄虫的圈子排斥?拜伦都扛不住的压力,你想让你的雄主来试一试?”
刚刚缓过来一点从地上站起来的约瑟夫顿时又差点支撑不住,他知道自己的元帅多半真的就是这么打算的。他很承对方的情,也愿意接受对方安排,若不是没有办法他也不想找死,但最终承担这一切的无论如何也不该是克罗莱特阁下——那个事件的直接受害者。
“我……”
“那又怎样?”赛恩截断了他的话,平静地望向欧文·尤里斯,“您刚才说,服从是雌君的美德,我愿意服从雄主的意志,遵从雄主的一切决定,不可以吗?”
对方登时愣住了,很是反应了一会儿,才搞明白那位军雌统帅到底在说什么。
他竟然干脆利落地把这件事直接推到了他雄主身上?
“你说庇护这个罪虫是你雄主的决定?”他用夸张的口吻反问,脸上的表情荒谬至极,其他雄虫包括雌虫们也都显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克罗莱特阁下,您听见您的雌君在说什么了,您……”
“是我的决定。”伊莱从刚才就一直在自顾自地品尝红茶,并没有管这边的纷争,却在此时忽然接话,从表情到语气都极为理所应当,好像军雌元帅先生从头到尾都只是听从了他的指令行事,并不存在自己的意愿一般。
欧文哑然,所有虫也都沉默了。谁都知道这两只虫在睁着眼睛说瞎话,他们确信在伊莱到达之前并不知道今日他们打算干什么,刚才自从赛恩站出来替下属出头起就连个眼神都没和自己雄主碰过,怎么也不可能是雄虫的决定。但他就要这样说,别虫又能如何反驳?
拜伦怔愣愣地望着某位只说了这几个字就继续慢条斯理地自斟自饮,连眼神都没往这边落一个的雄虫,不知道在想什么。
“恕我直言,过度纵容自己的雌君并不是一个聪明的策略,历史已经无数次地验证了关系到自身存亡的时候,那些军雌不会懂得任何理智与克制。”欧文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语言,勉力劝说道。
“我乐意。”伊莱给了个更加简单的回答。
他在自己的杯子里添了一点鲜奶,尝了一口后微微皱眉,又加了点蜜汁,才舒展眉毛满意地啜饮起来。
“晚宴几点开始?我有点饿了,想先吃一点东西。”
欧文一肚子话都被堵了回去。赛恩目露笑意,没再管约瑟夫和其他的虫,直接走到了门口,和角落里站着服侍的亚雌比了个手势,不一会儿就端了一碟子点心走了回来。
“雄主,您尝尝这个,我要了枫糖味的司康饼和酸奶泡芙,您或许会喜欢。”
他把盘子放在圆桌上,自己站在雄虫身侧替他把长条形的司康切成小块,伊莱探头看了一眼,问道:“有咸味的吗?”
“有的,雄主,”赛恩利索地把那块枫糖司康切成了两半,又向另一块椭圆形的点心挥刀,“那位侍者推荐了波克扒包,说搭配土豆酱会很好吃,您要试一试吗?”
伊莱点头,赛恩就切了一小块均匀地抹好了酱汁,还搭配了一片薄荷叶,双手奉给了雄主。
“还行。你也试试。”
“好的。”赛恩坐下来,给自己也弄了一块吃。“确实不错,回去让瓦尔照着搭配试试。”
其他雄虫和雌虫们都愣愣地看着这一对旁若无虫地品尝并点评起了美食,都哑口无言。
过了好半晌,居然是拜伦·珀西率先回神。
他“哈”地仰天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起身朝伊莱和赛恩走过来,眼睛仍然很红,面色却和缓多了。
“克罗莱特先生,多谢您愿意出手相助。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请一定不吝开口。约瑟夫就暂时劳烦您二位照顾了。”他朝伊莱微微躬身,又看向了赛恩,“元帅,谢谢。”
赛恩起身回礼,温和地说:“您不用担心,也不用放在心上。”
拜伦又道了一次谢,最后朝自己的雌君深深望了一眼,忍住了上前拥抱对方的冲动,转头看向了此地的主事者。
“我还有点事,先回去了。宴会就不参加了,抱歉。”
欧文默然点头。
“约瑟夫……保重。”他盯着地上蜿蜒的藤蔓低声说。
约瑟夫深深吸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朝对方躬身。
“请您保重……阁下。”他直起身,已基本恢复了从容。
空气里响起微弱的电流声。
拜伦动了动左脚,好似要离开又停住。
“布拉德元帅,能否拜托您……”
“没问题。”赛恩没等他说完就答应了,抬起双手抓住了约瑟夫脖子上那枚抑制环,调动起精神力,配合手上的动作猛一用力,竟直接徒手折断了这件刑具。
虫们纷纷发出惊呼,军雌们都满含钦佩,雄虫则带着戒惧地看向了对方的雄主。
赛恩的雄主没有任何忌惮的意思,反而露出了一种“赞赏我家雌君聪慧又强大”的神色。
S级雄虫们再次无言以对。
于是当落日西垂,宾客们在侍者的引领下挪步宴会厅的时候,几乎所有尊贵的雄虫阁下们都心不在焉,稀里糊涂地过完了整场宴会。约瑟夫更是在拜伦离开之后就被赛恩也送了回去。
倒是赛恩兴致盎然地陪着伊莱体验了宴会的全部环节,一起把尤里斯家准备的美食品尝了个遍。
他发现自己的雄主在花房事件之后,看向自己的目光就变得比之前更温柔,多了些欣赏的意思。
“雄主……您为什么这样看我,我又没做什么……谢谢您为我撑腰。”赛恩最后实在撑不住了,避开虫群红着脸小声地问。
伊莱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忽然踮脚,主动在对方颊边轻轻一吻。
赛恩顿时浑身都僵住了。
这是伊莱第一次不带有任何目的地主动吻他。
“雄主,您……”是不是终于开始有些喜欢我了?不是为了包容我回应我,就单纯地喜欢我这个虫?
赛恩的心疯狂跳动起来,睁大了眼睛,喃喃地吐出几个字,忽然笑开,反手抱住了自己的雄主。
没有为什么,他忽然就是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需要真的问出来。
“你很好。”伊莱抬手回抱住他,简单而直白地夸赞。
赛恩之所以宁愿硬抗一群S级雄虫也要维护约瑟夫,并不是因为同情或怜悯,也不是出于对下属的维护,甚至替军部保存实力都是次要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不能在知晓伊莱的往事之后,让伊莱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一对彼此相爱的虫因为政治压力而被迫走向悲惨的结局,而不做些什么。
就算他明知道伊莱已经无数次看过同样的悲剧,但这一次就是不一样。他在这里,他看见了,他参与了,他完全可以做点什么。
他也不能让付出了偌大心血代价,一路见证文明浮沉的科伦特大帝,认为今日虫族的掌权者并没有任何长进,仍然只是权力的工具。
就因为有那样一双眼睛看着自己,赛恩就不能允许自己的灵魂变成丑陋的样子,任何时刻都不行。
所以就算知道今日的作为或许并不利于团结抵抗天灾的大局,会让好不容易争取来的高阶雄虫们的支持出现反复,有些事情也还是要做。
反正虫神就在自己身后注视着自己,无条件地支持着自己,不需要害怕任何后患。
当然就算有后患,赛恩也不会动摇。
从虫神先生此刻的反应来看,祂显然也很满意自己理直气壮地把责任都推给祂的行为。
虽然让伊莱愉悦的点,可能和赛恩所想的并不太一样。
两虫安静地拥抱了一会儿,分开之后,伊莱攀着雌虫的肩膀,与他对视片刻,然后低声说:“我们回去吧。”
赛恩瞬间领会了雄虫的意思,不由兴奋至极,红着脸应了一声,就抬头找到尤里斯家管事的那位叫埃尔文的亚雌,简单打了个招呼,拥着伊莱走了出去。
因为要来赴宴,而且是伊莱第一次在S级雄虫的圈子里露面,他们开过来的飞行器要比日常出行的更奢华一些,也就是说,里面的空间非常充足。
飞行器按照设定好的自动驾驶路线腾空而起,并排坐在宽敞而柔软的沙发座椅上的两个虫对望一眼,忽然同时抬手,顿了一下,雌虫收回了手臂,任由雄虫捧起了自己的面颊,低头吻了上去。
“赛恩……”伊莱吻了他很久才分开,与他额头相碰,低声说:“我很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