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变[虫族]》深林凡影

25、虫神与我们同在

　　“您可以替我随时留意深渊前线的战况，告诉我紧急情况吗？”

　　“可以。”

　　“您可以向首都星和其他天区的权贵发一道神谕，让他们不再对暗文明入侵这件事将信将疑吗？”

　　“可以。”

　　这是赛恩在平复了激动与惶恐的心情之后，经过慎重考虑，向虫神提出的仅有的两个请求。

　　此时他们已经回到了首都星。在费尔德认罪卸职去往深渊前线赎罪，和约瑟夫少将的全力配合之下，第二太空军的整合进行得非常顺利。至此分裂多年的两支军队终于在建制上合二为一，并在那位唯一的超S级军雌的领导下开始了磕磕绊绊的磨合。

　　外放精神力、多线程操纵宇航兵器是S级军雌的标志能力，晋升超S级之后，最显著的改变是对自身的控制不再局限于身体素质，而能渗入精神海。也就是说，超S级军雌就算没有雄虫的安抚，也能自主保持很久的精神稳定，不必以诱发精神暴动为代价才能释放禁术。

　　这种近似于完美生命形态的超S级雌虫又被称作王虫，在确认晋级成功的那一刻就会自动成为所有军雌的王，因为他能够轻而易举地压制所有的军雌，并能与高级雄虫分庭抗礼。

　　只不过长期来说精神熵增仍然不可逆转，如果没有雄虫的话，超S级军雌只是能将死亡拖延很久很久，最终还是会有全线崩溃的时候。并且因为精神力过于强悍，连S级雄虫都未必能成功救回已经到了崩溃期的超S。

　　而若非极端严酷的战场，S级军雌又不可能自然突破，突破之后则意味着更大的责任与压力。所以历史上的超S级军雌往往只是昙花一现，每次出现都会改变当时的形势，他们自己却很难长久地活下来。

　　当然，现在的赛恩完全不必担心这种问题。

　　现在最迫在眉睫的，仍然是统一战线，摆平大后方，让整个虫族都能齐心协力应对危机。

　　虫族经历了大灾变从灭绝边缘重新恢复繁荣之后，如今的文明已经很少有极端的悲观者或“投降派”的存在，何况对待天灾一样的暗文明本来也不存在“投降”这种选择。于是最艰难的问题仅仅是让所有掌权者都能意识到现在的形势，而这一点已经被虫神伊莱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那么，元帅阁下，我想再向您确认一次，大量增兵覆盖式打击，真的不能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吗？”

　　“不行，”赛恩摇头，“我已经解释过了，暗文明遵循格式塔意志，短期突然增兵只会把他们的注意力彻底吸引到我们这里。宇宙中85%的质量都是暗物质，咱们不可能和他们拼消耗的。”

　　“那岂不是说……这是一场注定会败亡的无解的灾难……”

　　赛恩坐在联盟政府联合会中央会议室，代表军部的蓝色半环的中央席位，朝对面代表政府的白色半环，还有半环衔接处坐着的七个行政区总长扫视了一圈，淡然道：“大灾变发生的时候，虫们也是这样说的。”

　　那位发言虫哑然，擦了擦额上的汗水，解释道：“我只是想再确认一下现在的形势……”

　　“现在的形势就是不抵抗，则我们的恒星与行星将从第八行政区开始迅速消亡。但若抵抗得过于激烈，则很可能会灭亡得更快。我们现在就像远古的虫治理水患一样，只能去摸索、疏导，以求达成一种损耗最慢的平衡，同时去研究他们的规律与弱点，以期将来能够解决。”赛恩沉稳地说。

　　他看了一眼某只脖子上戴着抑制环，手腕上捆着束缚器坐在角落席位的虫，淡淡说道：“这一点咱们的前任上将阁下应该也很清楚。”

　　太空军的内战打了个虎头蛇尾，赛恩的夺权行动进行得毫无阻碍。现在整个虫族最有权势的虫坐在一起，就是为了商议文明眼下的出路。这场会议是赛恩一手促成，他甚至力排众议让已经被公审下狱的里奥·斯凯恩都坐在了这里，以供虫咨询那些只有曾经的联盟最高军事长官才知晓的问题。

　　虽然那些事情他自己早就从伊莱那里知道得清清楚楚……有虫神给他作弊，整个文明都很难有他想知道而不能知道的事。

　　仿佛一夕之间苍老了几十岁的斯凯恩阴沉着脸，默默地点了点头。

　　“您是想要整个文明都进入军管吗？”一位行政官提问。

　　“不，”塞恩立刻回答，“‘给文明以岁月还是给岁月以文明’？”他引用了一句很有名的话，“我认为现在还不到做这种取舍的时候。目前来讲守卫文明还是我们现役军雌的任务，民众有民众们要做的事情。太空军的经济与物资体系都已经非常成熟，只要没有内耗掣肘，我们完全可以独立支持。

　　白色半环那边的许多虫都松了口气。因为现在几乎全部中层军官都在一边倒地支持布拉德元帅，他若想要攫取更多权力在手里，实现全文明军管不会太难，他们甚至连反对的立场都很难找出来。

　　“但是有一件事情，我认为需要尽快达成共识。”赛恩站起来，朝设在圆环议席后面，整体高出来不少能够俯视全场的几排席位躬身行了一礼。“我想争取阁下们的支持。”

　　整个文明四分之三的S级雄虫现在都坐在那里。

　　S级雄虫有兴趣亲自掌管俗务的并不多，很少在军政部门担任实职，一般只靠代理虫维护他们的政治形象与地位。但他们却有资格参加任何级别的政府会议，只看他们愿不愿意出席罢了。

　　这是S级雄虫来得最全的一次。

　　“雄虫不是你们的战备资源。”有虫淡淡地说。

　　“我明白，”赛恩立刻回答，“雄虫、军雌、亚雌，同样都是文明的主体。”

　　那位S级雄虫愣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无言以对。

　　这句正确的废话让虫根本没法从任何角度反驳，但又把“性别平权”这个敏感的议题明明白白地晾在了所有虫面前。

　　“先解决你们那位上将惹出来的乱子再说吧。三十七位雄虫因你们的胡作非为而性命垂危，你这时候说什么都很难让虫相信，没有藏着更大的阴谋。”另一位雄虫直截了当地说，他烦躁地挥了挥手，“你应该明白，就算我们原本愿意支持你，这事一出，我们反而爱莫能助了。谁不害怕这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已经在解决了，”赛恩回答，“所有涉事虫，包括为莱曼·费尔德隐瞒的都已经按联盟法规处置了，费尔德本虫也不会从前线活着回来。受伤的雄虫阁下们都在军部医院治疗，目前已经有了明显的进展，后续的赔偿也已经在洽谈，我们会向受害者展示最大的诚意。”

　　好几位雄虫闻言一愣，刚才说话的那位眉头紧皱地问：“你保证受害者都能治愈，回复如初，不会精神力降级或者变成白痴？”

　　“我保证。”赛恩斩钉截铁地说，“除了情绪上的创伤暂时可能没有好办法，只能等待时间自然地疗愈，精神海的问题我保证能彻底治愈。”

　　其实若不是不想骇虫听闻，多少需要拿常规医疗程序当个幌子，现在就可以让他们立即痊愈，不过是某位虫神一念之间的事。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可以全力帮你。”那位雄虫爽快地答复。

　　“多谢。”赛恩朝对方深深鞠了一躬。

　　另外几位雄虫也跟着有些动容，表情和缓了许多，只是没有立即开口承诺。

　　“你的雄主，那位克罗莱特家的雄虫，当真有S级雄虫的实力？”又一位坐得稍远一些的黑发雄虫开口询问。

　　“是。”赛恩点头。

　　“那他为什么没有出席今天的会议？”

　　“雄主说他的情况有点特殊，在正式认证精神力等级之前不希望以S级雄虫的身份出席这种场合。”

　　很多虫都表示了理解。雄虫总是骄傲的，明知道会被质疑猜忌的情况下没谁会愿意这样露面。

　　“你能代表他的意愿吗？”黑发雄虫继续问。

　　赛恩稍微沉默，然后诚恳地说：“我永远都会尊重雄主的独立意愿，并尽最大努力满足雄主的心愿。如果仅就正在商议的这件事而言，雄主愿意支持我。”

　　这也是虫尽皆知的事实。毕竟三年前布拉德元帅调去第八星链的时候他的雄主就已经跟着一起去了，成为了第一个长期前线随军的雄虫。这个问题其实是一个陷阱，但那位超S级军雌完美地避开了，给出了很好的回答。

　　S级雄虫们集体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有虫开口问道：“你设想的方案是怎样？”

　　赛恩在心里无声地松了口气，在光脑上按动几下，把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关于雄虫征召及保障方案刍议》发送到了会议的公共屏幕上。

　　这是一份以在第八星链实施的雄盟会军事支援流程为雏形，综合考虑了社会性别生态及高等级雄虫群体现状等许多现实问题，拿出来的一份试图建立稳定的雄虫支援体系的方案，已经在太空军内部经过了讨论，最艰难的一步就是获得雄虫阁下们的认可。

　　这要比和各政府部门打交道还要难很多。因为雌虫之间向来讲究强者为尊的传统，赛恩有等级和军权双重优势在，想做什么都不太难。更重要的是政府部门都有完整的管理结构和负责虫，想做什么和谁对接都很清楚明白，能够有的放矢地解决问题。唯独雄虫却是一个内部松散而又极度排外的群体，高级雄虫太过地位超然，每个虫都有自己的想法，轻易不会被摆布影响，并没有能够将他们统一组织起来的首领存在。

　　他们之间最大的一致性，就是永远对被占据了绝对武力的军雌控制，沦为权雌的血包心存警惕。

　　想要说服他们，获得他们的支持真的是一件很难的事。可能唯一的希望就是在于文明多年以来对他们的尊重和优待能否养出他们的荣誉感和责任心，让他们在文明存亡之际能够愿意放下戒备，团结一致。

　　有个别的S级雄虫们连那份方案都没有点开，仍然在自顾自地摆弄自己的私虫光脑，大部分都完整地浏览了方案的内容，有一些看得非常认真。

　　包括赛恩在内的全场雌虫们都安安静静地等待着这些尊贵的阁下们做出决断。

　　“我有几个问题。”最开始发言的那位雄虫抬起了头，注视着赛恩。

　　“您请说，我会尽力为您解答。”赛恩立刻说，

　　“谁来限制你的权力？”对方淡淡地说。

　　所有虫都是一愣。白色席位那边的虫大气都不敢出，坐蓝色席位的军雌们面面相觑，角落里镣铐加身的斯凯恩更是直接“哈”地乐出了声。

　　“目前而言，并没有一个成型的制度，”赛恩抬头老老实实地说，“我需要随时响应前线的形势来进行军事决策，不能被额外掣肘拖慢效率。如果诸位阁下愿意加入，接受我们的调派，确实会在一段时间内面对我一言堂地决定各位需要何时支援何方的情况。我也不敢保证我的每一条决策都不会出错。但我可以接受公众的监督，反正应对暗文明天灾不存在战术保密的需求。如果公众认为我已经丧失了原则立场在以权谋私，或者我出现了重大失误给文明带来了不可挽回的灾难，我愿意接受审判，或以死谢罪。”

　　全场静默，所有虫的眼光都集中在了那只年轻的军雌身上，包括刚才一直不屑一顾的几只雄虫。

　　“而且，还有……”赛恩脸上忽然泛起了一抹红晕，低了低头才继续说：“还有我的雄主。我的雄主毕竟也是一位雄虫，如果我要对雄虫这个群体不利，雄主不会饶过我的。”

　　“但我怎么听说，克罗莱特阁下其实是一位平权主义者？当年星网上的那场风波明眼虫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自始至终都是为了保护你，甚至不惜自污名声，这几年更是一直在你军中为你做事，对你言听计从。你现在已经晋级到超S，可以上百年不需要雄虫安抚，他真能约束你的行为吗？”

　　“正因为雄主对我恩重如山，我才无论如何都不敢辜负他的信任。他是我的神明，我全部的生命都为他所有。”赛恩的声音清澈而沉静，眼中却似有波澜万丈。

　　那位提问的雄虫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赛恩让自己平静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我的雄主确实是一位极好极好的阁下，因为他，我才开始向往有朝一日雄虫与雌虫之间能够平等自在地相处，但我们都非常明白现在远远不到实现这一切的时候，文明的生死存续是当务之急，其他的一切考量都得为这个让路。您可以放心，我无意在这场灾祸解决之前在文明内部掀起任何可能会造成分裂加剧内耗的革命，撼动雄尊雌卑的秩序。我也期待有朝一日，等我们都能平安地度过这次危机，或许我们的文明真的会在灾难与重建中催生新的火种，等到水到渠成的那一天，不论雄虫还是雌虫都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这番话让全场许多虫深深动容，有些情感丰富的亚雌官员甚至落下泪来。只有那位提问的雄虫依旧面无表情。

　　“如果我们还是不能相信你，不愿意放弃我们现在就已经拥有的自由与权利，甚至不愿意再为军雌提供安抚，你要怎样呢？”

　　“不会怎样，”赛恩并未露出失望的神色，只换了稍微严肃的口吻陈述：“万物皆有生灭，如果决定一个种族生存繁衍的一半命运的群体选择了让这个种族消亡，那灭绝是理所应当的事。只不过在灭绝之前，我还是要尽力而为，让那一天到来得晚一些。”

　　霎时全场皆寂。有虫在他说完之后就从座位上起身，摘下帽子朝赛恩抚胸敛眉表示愿意追随，里奥·斯凯恩更是完全地愣住了，用一种好像第一天认识对方的表情怔怔地看着赛恩，胸口起伏了一阵，眼中露出了后悔的光。

　　“很好。”那位服饰老派，眉毛已经有几根变白的雄虫缓缓起身，朝赛恩抬手抚心并微微颔首，说道：“我代表尤里斯家族的全部雄虫，表态支持布拉德元帅提出的法案。”

　　“多谢您的慷慨。”赛恩欣慰而笑，亦抚胸回礼。

　　“斯坦利也支持你。”他身后不远那位关心受害雄虫康复状况的雄虫跟着说道。

　　“多谢。”赛恩再次行礼，对此毫不意外。

　　他早就知道斯坦利家族一向亲近军部，并和他的雄主关系不浅，当初那个会所还是借他们家雄子安德鲁的手曝光的。

　　陆续又有几位掌握家族权柄的雄虫表示了支持，带动了更多的雄虫表态加入，仍然在犹豫的也没有明确反对。就这样以布拉德元帅为主导的联合抗灾的基本思想终于确立了下来，宣告了暗文明天灾纪元的第一次联合会议顺利完成。

　　“虫神在上，愿我们的文明能平安无恙，永续绵延。”文宣部的部长站起来，先朝赛恩抚胸一礼，然后对着联盟的标志弯腰说道。

　　虫们纷纷站起，包括雄虫在内，一起按着心口说了“虫神在上，愿文明安然无恙。”

　　赛恩与大家一起完成了这个仪式，并且在最后补充了一句：“虫神与我们同在。”

　　“还有一件私事，”那位尤里斯的家主在散场时叫住了赛恩，“我家的一个亚雌孩子在他信仰极端平权主义的雌父的指使下，做了一件对你雄主很不道德的事。他的雌父已经按家规处置了，至于他本虫，还是交给你这个受害虫的家属吧。”

　　说完他侧身挥手，让出了被押在过道里的一只垂头丧气的橙发亚雌，正是麦克斯。

　　“我会向雄主转达您的意思，多谢。”赛恩并没去看那只出卖过伊莱的虫，只朝尤里斯家主表示了感谢。

　　“再会。”对方告辞。

　　“期待与您再会。”赛恩微微躬身，目送对方离去。

　　“我……我很抱歉，将军，”麦克斯深深地垂着头，低低地说，“我并不知道那些配合实验的雄虫最后会死，可我确实出卖了克罗莱特阁下，做了险些无可挽回的错事……我无法为自己的卑劣行为辩解，愿意接受您的任何惩罚或报复……”

　　“那天后来的事，你可有对任何虫提起过？包括你的家虫？”赛恩打断了他，严肃地问。

　　“啊？”麦克斯稍微抬头，先假做茫然地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在赛恩严厉而别有深意的目光中一点点卸下了伪装。

　　“您知道……”他小心地试探。
　　“回去再说。”赛恩左右看了一眼，冷冷地说，“你很该死，但我的雄主让我把你带回去。”

　　说完他随手一指，把他交给了在门口等待自己的波尔，转头看向了站在阴影下面的被两只军雌押着手臂的前任太空军上将。

　　“有什么事吗？”

　　“能也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战死在前线吗？”里奥问道，然后不等赛恩回答又立即说，“我可以接受剥除翅翼的刑罚，只要保留我的精神力能够操控机甲就行。”

　　“不行。”

　　里奥一愣，没想到对方会拒绝。

　　他眼中一阵懊恼，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被淡淡的两个字就击得粉碎。但他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昂着头难堪至极地站在原地。

　　不知从何时起，他就从心里生出了对自己这位昔日的战友的恐惧。最初他并不明白，只以为是厌恶，最近才慢慢意识到，他其实在深深地畏惧着赛恩·布拉德。

　　为了抵抗这种恐惧，他曾一度着魔一样地沉浸在了对权力的渴望与焦灼中，而现在，这种畏惧让他在与对方身份地位颠倒之后，敢在虫前语带嘲讽，却不敢在私下当面相对的时候反驳对方一个字。

　　连追问原因都不敢。

　　“你已经不适合激烈的战场了，去了也是浪费资源，”赛恩解释道，“你的才能在于协调虫际关系和调配资源，等你公审的拘役刑期过后，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后勤上面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