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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以我之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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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是真正的神明,我和你是一样的种族。”
“赛恩,我已经很老很老了,已经无法对任何虫生出感情上的波澜。”
“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在意文明,但我在意你。”
“我已经不想再让你离开。”
“我们可以试一试真正在一起。”
赛恩脑海中闪过了许许多多对方曾经说过的话,和这一夜接收的全部信息混杂在一起,变成了一杯酿造千年的醇酒,瞬间令他迷醉。
还有什么比一位神明愿意为他走下神坛,主动沾染尘世烟火更加让心灵悸动?
他很想问问对方,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会偏偏选中了他,他有什么值得对方如此另眼相待。但又觉得不必问。他见过对方最初那种冷淡疲倦的样子,恐怕他从醒来之后就已经深深地厌倦了这个世界,只不过因为自认对文明有一种必须要弥补过往辜负的责任,又莫名其妙地获得了超凡脱俗的能力,所以才又踽踽独行了数千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机械回应信众的自然现象一样的神明。
可现在,他的笑容却是那样的温暖,仿佛就算已经看尽千年虫情冷暖,却依然愿意庇佑这个世间。
这让赛恩的心中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豪迈与自信,比成为最高统帅还要让虫激越振奋。
祂能因为自己发生这样的改变,就不用怀疑自己的价值。
“那么雄主,我现在可以亲吻您了吗?”赛恩认真地问。
伊莱笑了笑,主动上前一步,捧起了对方的面颊,吻上了他的嘴唇。
赛恩在那一瞬间知觉被无限地延伸,刹那穿越千万光年,看见了恒星正在坍缩,看见草叶在生长,看见钢铁巨兽在撕裂虚空,看见陌生的虫崽朝着漫天星辰仰起了头。
他以为是自己太过激动而产生了幻觉,下一瞬却意识到,那些都是真实的。他的虫神雄主悄悄进入了他的精神海,把无限精神力带来的感官效应共享给了他。
他看见了伊莱眼中的世界。
两虫吻了很久很久,久到一颗小行星上的潮汐都开始退散,才慢慢地分开。
“您一直都会这样吗?会不会太累?”赛恩靠着对方的肩头轻声问。
“我可以控制的,”伊莱也用低沉的嗓音回答,“可以收回,可以屏蔽,只有需要的时候才用一下。”
赛恩“哦”了一声,忽然又问:“我能问问您为什么之前一直拒绝,现在却忽然愿意回应我了吗?”
他感觉怀里的身体忽然僵了一下,连忙又说:“您要是不想说就不要为难。”他稍微挣开了一点距离,扶着对方的肩膀低了低头说道:“我从最开始就敬慕您,虽然后来因为发现自己爱上了您困扰了一阵子,但您知道的,我一直都是您的信徒,从前是,以后也是。如果我没有控制好冒犯了您,请您一定要严厉地管教我,不用一直迁就。”
伊莱微怔,他其实猜想过对方知道他是谁之后会不会惶恐敬畏,不敢再接近想要逃离,但那只雌虫不过经历了很短暂的挣扎就坦然地接受了一切,保持了初衷与稳定自洽的心态。
于是他重新把赛恩抱进了怀里,然后让自己的嗓音更和缓了一些,温柔地说:“没有关系,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事不能告诉你,你想知道什么都能来问我。”
他停了停,“我只是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你。说来有点惭愧,我虽然不止一次娶过雌君,也拥有过虫崽,但我已经足足有上万年没有和虫对等地相爱过了,有些事情比你要笨拙很多,也并不像你一样勇敢。我……”
伊莱轻轻叹了口气,“我真的已经是个很老很无趣的虫了。你的命运遭际让我有所感触,你望向我的目光让我留恋,我想要你一直陪伴我,但或许我永远也做不到像你一样,可以毫不犹豫地把滚烫的心捧到所爱之虫的面前。
“其实在遇到你之前,我差一点就选择了重新回归沉眠,只留一点潜意识履行所谓虫神的责任,是你让我又开始觉得活着也许是件有意思的事。”
伊莱的表情有一点懊恼,赛恩却简直好像掉进了蜜糖罐子里,幸福得不知如何是好,抱着伊莱蹭来蹭去,开心地回答:“我知道了,雄主,我不会离开您的。您就算不回应我,我也会一直一直地爱慕您,永远都不变。”
“我爱您,雄主。”
雌虫的眼睛亮如星辰,溢满了希冀与雀跃,伊莱的心微微悸动了一下,略微犹豫,答道:“我也会试一试爱你,我的雌君。”
他抬眼望了望即将落下的星辰,在赛恩后背上拍了一下:“回去吧,我们来日方长。”
赛恩乖巧点头,稍微探手试了一下,就快乐地挽住了伊莱的手臂。
“我把飞行器停在半山了,辛苦您陪我走一走吧。”
“好。”
……
“您真的是虫神啊?”
“是。”
“那神诞日到底是哪一天?您的生日吗?还是您从沉眠中醒来的那一天?”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哪个生日都不是那天,可能以讹传讹了吧。”
“您会读心吗?您能知道别的虫在想什么吗?”
“……不会。我只能感知到精神海的状态,知道大致的情绪而已,波动越强烈越容易被我注意到,所以我能时不时救回来一些陷入暴动的虫。”
“哦……诶,您说过哪怕我想要毁灭文明,您也会帮我。您也确实有灭世的能力。那我算不算已经拯救过一次文明了?”
“……算。”
“可惜没有虫知道啊……”
“会知道的。”
“那倒也不用啦。所以现在只有我知道您是谁?”
“是的。”
“您放心,我一定会替您掩饰好身份的,不会让您感觉困扰。天哪,我简直不敢想象,我们军雌可全都是您的狂信徒,要是让他们知道,恐怕立刻就会把您烦得又想要灭世了。”
什么叫“又”想要灭世?伊莱默默吐槽了一句,无奈地揉了揉赛恩的脑袋:“别怕,我不想被虫知道,就不会被知道,就算已经知道了,也可以让他遗忘。”
“哦,对。我又忘记了,这点小事对您来讲肯定很容易。”
就这样伊莱一路走一路听赛恩乱七八糟地跟他聊天,回答他各种奇怪的问题,在飞行器上都没消停。
等到他们回到在此地暂住的院落时,已经接近天明了。然而所有虫都并没有休息,全部都在客厅里等待着两虫归来。
“元帅,雄父,你们回来啦?”波尔第一个跳了起来。
赛恩下意识就想退后一步,然后立即醒悟,松开伊莱的手臂坦然地迎了上去。
“波尔,在家里就不用这样叫我了。你可以称呼我‘叔叔’,不介意的话,叫‘雌父’也行。”
赛恩知道波尔是伊莱的养子,而自己又是伊莱这一世唯一承认的雌君,所以自认为当他的雌父也没问题。但因为在场的并不是只有伊莱的家虫,就没有把话说得太清楚。
他先朝跟随自己过来的副官和秘书等虫挥了挥手,说“去休息吧”,然后又向起身迎接他们的埃蒙德、洛克和瓦尔温和地笑着点了点头,甚至在他们上来服侍伊莱换衣服鞋子的时候当先上前帮伊莱脱下了外衣递给了洛克。伊莱则也朝自己的雌侍与雌奴颔首,示意他们先离开。
“波尔,你也去休息。”伊莱说。
波尔答应了,又看了一眼赛恩,朝客厅里从听见门外飞行器引擎声音时就起身默默肃立的某位客虫笑了一笑,转身离开了。
于是当晨曦降临的时候,屋子里就只剩下了三个虫。
“很久不见。”赛恩朝头发棕白相间的那位军雌冷淡开口。
前任第二太空军的上将莱曼·费尔德深深吸了口气,默不作声地上前朝着伊莱跪了下来。
赛恩绕开他走进了屋子,在沙发的正中坐下,伊莱则已经坐在了稍微远一些的靠椅上,手里捧了瓦尔刚刚给他端来的加了浆果汁的蜜水在慢慢地喝。
“感谢您提供了那些把斯凯恩钉死的证据,并带领第二太空军给我投了支持票。”赛恩漫不经心地说,语气里并没有什么感激的意思。
费尔德挪动膝盖转过来并弯下腰,在那只深绿虫纹的雄虫面前保持着卑微姿态——没有一个虫能在亲眼见过那样的奇迹之后而不这样做,然后扭头看向了赛恩。
“你要送我去监狱里和斯凯恩做伴吗?还是要把我交给雄保局?”费尔德低声说。
“那要看您怎么选,这两条路我都没意见。”赛恩用手指敲了敲扶手,“我也可以给您第三条出路:去前线,像您自己说的那样,为文明尽一份力。”
费尔德霍然抬头,眼中光彩骤现,张了张嘴,然后猛然扭头看向了伊莱。
“我对您做了那样的事,居然还能得到宽恕?”
伊莱根本没有理他,连头也懒得抬。
“您误会了,这并不是一条活路。现在是战时,想要扛过这次星系天灾并不容易,多一个虫就算一个。我相信您应该宁愿接受这种结局?”赛恩在他身后说。
费尔德把身体又转了回来,昂头和那位年轻的元帅对视片刻,慨然道:“我会死在那里。”
赛恩看出了他的决心,冷峻的容色稍稍和缓了一点。
“你这些年来的那些研究数据我已经在让原本隶属于第一军的科研团队入手分析了。你摧残雄虫罪大恶极,但你的研究思路倒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我会分一些研究力量在上面,也许在你战死之前,能看到两全其美的方案。”
费尔德瞬间更加动容,眼眶微红,朝赛恩真心实意地俯首:“多谢元帅。”
赛恩点点头,不欲和他多说,只道:“你走吧。约瑟夫会协助我整合第二太空军,这里不需要你了。祝你好运。”
费尔德吸了一口气,说了句“遵命”,从地上站了起来,就要退出去。
他正要转身,忽然听见了自己某个老朋友的声音。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究竟是谁吗?”
赛恩愕然抬头,一声“雄主?”差点脱口而出,却又忍住。
他看见放下了空杯子的伊莱用脚尖拨了一下地面,转动靠椅面向了费尔德,露出了别有深意的目光。
费尔德屏住了呼吸,双腿僵直,被对方的目光钉在了原地。
“我曾经用过一个名字,你可能熟悉,”伊莱笑了笑,缓缓吐出几个字:“埃勒里·科伦特。”
直到费尔德失魂落魄的背影彻底消失,赛恩还是有点没回过神来。
“雄主……”他恍恍惚惚地起身,走到了伊莱身边,靠着沙发背站着喃喃地说:“您为什么要告诉他?”
“你说的啊,”伊莱悠然笑道:“你想看他知道了我是谁之后的表情。”
“……啊,啊?”赛恩瞠目结舌,很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霎时哭笑不得。“雄主,您怎么能这样,您明明知道那只是句玩笑。”他嚷嚷着说。
伊莱弯起了眉毛笑意加深:“你不觉得他的表情确实很有趣吗?”
“这……好吧。”赛恩摇了摇头,终于也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表示了同意:“好吧,我承认我确实也有这方面的心思。他对您做了那样的事,我但凡有一点私心就应该把他撕成碎片,断不可能给他暂时免死甚至去战场赎罪的机会。您替我出口恶气,我确实很开心。”
伊莱神色柔和,朝他伸出了一只手,赛恩忙拉住他,蹲在了他的身边。
“有一件事我觉得咱们早点说清楚比较好。我让你知道我是谁,是因为我接受不了建立在谎言之上的感情,但我不希望你因为知道了这件事后反而束手束脚,不想让事情变得复杂。我只不过是觉得现在的时机还不够成熟,不到我可以正面介入的时候,才用了点手段遮掩,并不是我有多畏惧暴露于虫前。现在你是文明的最高军事长官,你可以自己去判断,什么时候想做什么,我的能力、我的身份,都可以为你所用。”
赛恩瞳孔骤缩,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彻底领悟了对方的意思。
“您是说,您愿意让公众知道他们一直以来所信奉的神明其实就生活在他们之中?”
“可以。”伊莱说,“但我不建议是现在。现在民众对暗文明入侵的恐慌还没有过去,也不了解我能力的边界,如果让他们知道真相,恐怕会从迷信盲从演变成更大的绝望。”
“这我明白,”赛恩声音飘忽,有点心不在焉,“但您不是从来都不允许以您的名义组织信众建立教派,为此多次降下神谴?”
“那是因为我并非真的无所不能,最多就是给虫当个精神寄托。虫民的路始终要虫民自己去走,对祂者非理性的狂热与崇拜虽能振奋一时,却贻害无穷。”伊莱温和地说,“但你可以例外。我允许你做我的使徒,以我的名义,行你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