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变[虫族]》深林凡影

19、神明

　　就这样两虫很快走到了机甲库，赛恩先引着伊莱去看了正在保养中的“使徒号”，那是重型机甲，开一次机成本巨大，不适合拿来游戏，赛恩只是带伊莱去驾驶舱体验了一下控制系统，口头介绍了主要的功能及威力，然后就去了训练机的仓库。赛恩让迪伦和另外几位守卫退下后，扬眉笑着望向了伊莱：“雄主，您要开一台进模拟训练场试试吗？”

　　伊莱收回打量各种型号的训练机的目光，望着他微笑道：“你希望我试试？”

　　“嗯，”赛恩立刻点头，“我很好奇。”

　　伊莱笑意加深，朝他摊开一只手，赛恩忙把一台三代中型歼星甲训练机的钥匙双手奉上。伊莱却没有接，只是将目光凝视过去，下一刻芯片亮起，甲板微微震动，数千把太空刃腾空而起飞向伊莱，赛恩还没来得及后退让出空间，太空刃群就已经插到了两虫之间彼此镶嵌组合成了战斗形态包裹住了伊莱，带着他浮空而起。

　　赛恩不禁叫了声好，略微动念召唤来另一台同样型号的机甲，跟在伊莱后面升空。

　　模拟训练场启动，根据两虫的机甲型号和精神力信息自动匹配了任务关卡。赛恩起初一惊，他的精神力强度、脑机匹配度、活跃性等各种数据都是冠绝文明的顶尖水准，会把匹配到的任务难度拉高到一个很离谱的程度。眼见着高能粒子流朝伊莱的机甲激射而来，赛恩连忙切换手动模式想要重启任务调低数值，却看见他的雄主轻而易举地避了过去，继而一连串不规范却极有效的战术动作之后，敌方先锋机甲的武器哑了火。

　　“愣什么呢？”更多敌方机甲涌过来，通讯频道响起伊莱的声音。

　　赛恩忙切换战斗模式冲了上去，一边说：“对不起，雄主，我走神了。”虽然在道歉，语气却很兴奋。

　　他的雄主果然永远都有惊喜给他。

　　两虫并肩作战了起来。赛恩一路从军校训练选拔出来，早期惯用的路数都是些学院派的风格，后来实战经验渐渐丰富，什么样的战场都经历过，慢慢就养成了可以随时因地制宜包容性很强的战术风格。而伊莱的战斗风格则和他熟悉的完全不同，且一改往日算计虫心步步为营的作风，打得非常放纵随意，也不在乎能量储备和战损比，简直就是在随心所欲，时不时还搞出来一些危险的状况需要赛恩一头大汗地冲上去救场。

　　一轮兵线清过之后，赛恩稍稍喘气，在频道里边笑边抱怨：“您这也打得太胡来了。”

　　“怎么将军阁下不愿意给我打辅助？”微哑淡漠的声音从耳麦传过来，像用指甲直接在他耳膜上刮擦一样，赛恩竟条件反射地抖了一下。

　　“岂敢，雄主，”他收了点笑意认认真真地回答，“就是想让雄主尽兴的。我给您当靶子都行，何况为您打辅助？”

　　说完他操纵机甲主动往前飞了一些，替伊莱挡住了侧翼，方便他更专注地对付正面的敌虫。

　　各种弹药再度倾泻而出，伊莱似乎非常放心赛恩的守护，真的就毫不在意自身受到的威胁，只攻不守，打了个酣畅淋漓。

　　赛恩从参与实战起就一直是队伍的核心主力，从来都是他主攻，别虫辅助，第一次尝试把自己的战绩忘得干干净净，全心全意地保护另外一只虫，替他撑盾挡攻击，替他创造进攻机会，替他吸引火力。但他却并未感觉憋闷狼狈，反而打出了外一种畅意，只因他从对方的动作里感受到了全心全意的信赖，信赖他的能力，信赖他的忠诚，愿意把自己的安危交付于他。

　　尽管这只是一个模拟训练场，赛恩却莫名越来越投入认真。

　　直到整场任务结束，全息投影上显示出数据排名比赛恩日常差很多的战绩统计，赛恩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瞟了那些战绩数据一眼，毫不在意地关掉退出，飞到了伊莱身边低一些的位置，卸了面罩仰头问道：“雄主，您还想继续玩吗？”

　　伊莱也卸了面罩，发丝稍乱，神色依旧从容平静，目光却比平时显得亮了很多。

　　他抬起机甲的一只侧翼，搭在了赛恩机甲的肩部，朝控制室的方向偏了偏头说：“去歇会。”

　　赛恩依言启动机甲。他从协作频道上看到伊莱的脑机匹配度迅速下滑，最后停在了断线的边缘，先是一惊，随后又看见对方精神力波动值仍然很稳定，强度也只成比例地减弱了一部分，就知道对方只是在休息，于是调高了自身的负重，托着伊莱平平稳稳地飞去了控制室。

　　两虫在踏上控制室的甲板的同时，机甲外壳就自动拆分成了太空刃群形态，飞回了临时储藏室充能。赛恩请伊莱在自己往日用休息的那把单虫靠椅上坐下，去茶水间端了些兑了能量剂的饮料过来，奉给了伊莱。

　　“雄主，您这是第一次开机甲吗？”赛恩站在伊莱身侧与他闲聊。

　　“不是，”伊莱把杯子握在手里随意道：“很久以前试过，没有你们这里的先进。”

　　赛恩“哦”了一声点点头。既然大名鼎鼎的黑市商虫菲尼安都是他的雌奴，搞来几台军部退役私虫改装的机甲肯定不是难事。

　　但是……“他们也都知道您能外放精神力？”赛恩诧异。

　　伊莱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脸上似笑非笑。赛恩一怔，立时警醒，连忙绕到伊莱身前单膝跪下低头道：“雄主，我失言了，我没有探听您隐秘的意思，请您恕罪。”

　　B级雄虫能够修复S级军雌的精神力固然罕见，但也不算什么耸虫听闻的事。但外放精神力，甚至操控机甲，这样的事若传出去一点风声绝对都会震惊整个虫族，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他的雄主为了帮他才并没对他隐瞒自己的能力，他这样刨根究底岂不是得意忘形无礼冒犯？

　　伊莱用脚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示意他起身，赛恩呼了口气，忙站起来垂手侧立在雄主身边，心中十分后悔。刚才的气氛明明很好，两虫都很久没这么畅快过，他才不过脑子地问出了那句话，现在却变得很尴尬。

　　赛恩试图另外找个话题缓解这种尴尬，还没想好说什么，就听伊莱轻飘飘地说：“除了你没虫知道。”

　　赛恩眼睛一亮，顾不上思索自己方才推想的漏洞，直接蹲在了伊莱腿边仰头开心地确认：“您是说，您只会让我知晓您的秘密？”
　　伊莱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肩膀，“我以为，这种事情并不需要我说出来。”

　　“是我不好，”赛恩立刻认错，“是我喜欢胡思乱想，不该怀疑雄主对我的信任。”

　　伊莱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赛恩就着蹲姿继续问：“您还想玩一些别的吗？模拟舰群作战，或者全景行星勘察之类？如果您不喜欢这些，要不要我带您去指挥台上面玩，很多军雌喜欢从上面跳下来展开翅翼滑翔，我可以驮着您体验一下，下面的景色还不错。”

　　伊莱目中笑意更盛，忽然问道：“你之前说明天去度假，打算去哪？”

　　“哦，是一颗还没有命名的小行星，离这里有两百多光年，跃迁五次就能到。我们上次偶然发现的，没什么战略价值，但我觉得您或许会喜欢那里的风景。我们可以去住三天。”

　　伊莱点点头，伸手拉住他一同起身，说：“那我们回去吧，我做一些简餐带过去。”

　　赛恩又震惊：“您会做饭？”

　　随着家政机器虫的普及，现在很少有虫会学手工烹饪，也就是生活讲究的雄虫们喜欢送自己的雌侍或者雌奴去培训班，来满足一些比机器操作更个性化的口腹之欲。还有就是一些高级餐厅保留专职的厨师虫，大多都是些亚雌，瓦尔就曾经做过这个职业。赛恩和瓦尔认真学过一阵，却从未成功独立做出来一道可口的美食。没想到伊莱这位雄虫竟然会自己做饭？

　　伊莱点点头，看了一眼走廊结构，当先往出走，“嗯，有阵子没做了，但做出来的东西应该还能吃。”

　　赛恩本能地抢先一步为他推门引路，同时恍恍惚惚地“嗯”了一声。

　　直到两虫回到家里，伊莱从保鲜柜里一一取出星兽肉片、蔬菜、坚果、香料等在厨房排开时，赛恩仍然觉得有点不太真实。

　　“雄主，要不还是让我来试试？我应该要服侍您的……”赛恩站在门口愣愣地看他。

　　伊莱刚拿起一棵银钱菜撕去了几片发蔫的叶子，闻言转身笑了笑：“等回来的吧，现在时间不太够，食材也有限。你不用在这里等着，去准备明天的行李吧。”

　　赛恩应了，微微躬身说了句“劳烦雄主，您注意安全”，就退了出去。走到卧室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刚刚伊莱那句话是在委婉地吐槽如果让他动手一定会糟蹋食材，不禁脸红了红，暗自下了决心等到一切安稳之后，一定要下功夫学一学做饭，不信这事比开机甲还难。

　　伊莱的手艺离瓦尔还是有一些距离的，还真就是刚好“不难吃”的程度，但起码比赛恩要好得多。赛恩坐在餐桌前尝第一口的时候还只是有点奇怪，连着把每样菜都尝了一遍，才露出了迷惑的表情欲言又止。

　　伊莱不禁失笑，一边随意吃了几口边道：“你真以为我无所不能吗？我说过，我很久没动手，做成这样不错了。”

　　“哦……啊，我不是那个意思，”赛恩先恍悟随即反应过来，顿时懊恼。他的雄主忽然亲自下厨肯定不是因为一时兴起，就是为了哄自己高兴，他却没有第一时间表达欣喜感激，居然在对着口味挑三拣四，真是晕了头。

　　他连忙把几样菜夹到自己碗里端起来大口吃了几口，抬眼笑道：“雄主第一次给我做东西吃，怎么样都很好，我很喜欢，谢谢您。”

　　他并没有违背事实硬夸好吃，而是直白地表达了对第一次吃到伊莱亲手做的饭菜的快乐。伊莱果然也更乐意听他这么说，眉眼更放松了一些，淡淡地回答：“我还做了一些半成品，等去了你说的那颗小行星，我们可以一起做点东西吃。”

　　赛恩更加开心，一边继续扒饭一边连连点头。

　　于是第二日一早出发的时候，飞船的行李舱里就多了一个便携食物保鲜柜。

　　飞船绕着小行星近地轨道飞行的时候，伊莱从舷窗看见了下面无边无际的深绿苔原，色泽与他的虫纹相近，在恒星的光辉映照下像丝绒帷幕包裹着底下黑色玄武岩平原，还点缀着大量蓝色和紫色的斑块。

　　他们降落在平原的边缘，登陆后就能看清那些蓝紫色块都是在玄武岩上裸露的晶簇，以一种天然的规则到近乎刻板的精确几何阵列排布着，让虫联想到某些古老的符文。他们面前是一片巨大的泻湖，湖面平滑如镜，色泽湛蓝幽深，附近则散落着高大粗犷的蕨类植物，稍远些是原始的针叶林，一些藏身林中的小型有翼星兽被降落的飞船惊动，发出此起彼伏的清脆鸣叫声。

　　“这里大气成分和咱们那比较相似，氧气和二氧化碳浓度都稍微高一点点，可以卸下面罩呼吸试试。”赛恩一边走一边给伊莱介绍基本情况，“生物进化水平大约相当于咱们三十多亿年前，只有一些小型爬行和两栖兽，以及有翼兽，还没有诞生任何文明，除了上次我们在这里短暂停留了几个小时，没有虫族登陆过这里。”

　　他悄悄去看伊莱的神色，稍微有些忐忑地说：“我觉得这里很清静，也很干净，您或许会喜欢。”

　　伊莱已经看完了这里的环境，闻言笑了笑，忽然给了他一个指令：“打开你的翅翼。”

　　赛恩一怔，低下头乖乖地放出了自己的双翅，展平翅膜后单膝跪了下来，并弯腰俯身，方便自己的雄主能够看清和抚摸。

　　“您发现了……”他有些羞涩。

　　这里大气成分与早期的首都星类似，天空呈现干净的晴蓝色，还因为弥漫着许多矿物结晶微粒，在天边散射出金黄、玫紫、橙红等色泽的光辉，让伊莱一下就联想到了赛恩的翅翼。

　　军雌的翅翼能用来战斗，同时也是他们身上生长着的和雄虫及亚雌都不同的，最美丽的性征，所以在雄虫面前主动舒展翅翼一向都有求爱的意味，而听从雄虫的指令打开翅翼则代表着驯服，是一种从属关系很强的仪式。

　　上一次他跪在伊莱身前打开翅翼，还是在那个以凌虐雌虫为乐的地下俱乐部配合对方演戏的时候。

　　而现在，很明显他是打定了主意要借这颗行星上独特的天象，来向自己的雄主暗示些什么，而伊莱显然领会了他的心思，在没有让他失望的同时，也叫他忐忑不安起来。

　　这种忐忑的感觉随着对方把手掌放在他的翅膜上时到达了新的高度。

　　一般军雌翅翼的骨架和翅膜上面都没有触感神经分布，但S级军雌对自身生物特征的控制妙至巅峰，可以主动地唤醒一些隐藏的基因功能。此时此刻，赛恩想要让自己翅膜的手感更好，主动加快了代谢速率使其温度暖了一点不那么冰凉，同时触感神经也被激活了。

　　赛恩在感受到伊莱的触摸之后，不禁浑身颤了一颤，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让自己跪得更稳了一些。

　　他保持着俯身展翅的姿势仰起头，正对上了俯视着他的伊莱的目光，那里面有无限的包容和不加掩饰的欣赏，于是赛恩羞涩忐忑的心情立刻被平复了，目中充满虔诚和仰慕。

　　此时他虽然是单膝跪地俯身的卑微姿势，宽阔的肩膀与腰背的线条还有小腿蜷曲蹬地的动作却显出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流光溢彩的两翼与天空交相辉映，仿佛随时能够化身天使翱翔上天。

　　“很美。”伊莱说。

　　赛恩整个虫的心都开始雀跃起来，强自按捺着没有晃动身体，只向着对方舒展眉眼，绽开灿烂的笑容。

　　他试探着朝伊莱伸出一只手臂，想要去握对方的手，伊莱却没把手伸给他，而是蹲下来，就着他展开臂膀的姿势，给了他一个浅浅的拥抱。

　　一触即放。

　　赛恩在那一瞬间没有呼吸，却还是闻见了雪松林间的晨雾气息。

　　他不敢去想对方这个动作的意味，只是头脑里在疯狂叫嚣：这是伊莱第一次主动抱他。不同于上一次为了安抚他发情失控后的情绪，就单纯因为对他的欣赏，在他展示双翅的时候，抱了他。

　　雄主……您……有没有一点开始喜欢我？哪怕就一点点？

　　伊莱听不见他的心声，在松开他之后，就挽住了他的手臂把他拉了起来。赛恩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地走回了飞船，走到舷梯下面才快走几步抢上前，操纵控制终端释放了一个有25立方米空间的便携星舍单元，调整好参数后，准备释放第二个的时候，却犹豫了。

　　“雄主，咱们毕竟孤身在陌生的行星，要不然我和您住在一起为您守夜吧？”他请示道。

　　伊莱点了点头。

　　于是赛恩心里又开始雀跃。伊莱从最一开始就给他立了不许打扰休息的规矩，也从来不要雌虫服侍守夜，所以他们不管在哪一直都是有各自的卧室。这将是他们第一次同处于一片狭小的空间过夜。

　　这让赛恩心中不能不升起极大的满足。哪怕星舍的设计是只有一张单虫床，他需要睡在床下或者工作区的椅子上，那也已经足够令他向往。

　　他们收拾好了住所，在针叶林里散了步，在湖边支了烤架加工了伊莱准备的半成品食物野餐了一顿，还采集了一枚晶簇，用随身的工具打磨成了吊坠，穿上了编有纳米丝的皮绳。

　　“可以刻上您的名字吗？”赛恩小心地询问。

　　伊莱点头，接过来亲自动手，在上面镌刻了自己姓名的缩写。

　　他以为赛恩会把他自己的名字也刻上去，赛恩却并没有这样做，只在他的名字上面低头吻了一吻，然后把皮绳一圈一圈地绕在了自己手腕上，将那枚小小的晶簇藏进了袖口。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两虫回到了星舍。

　　整间星舍除了地板都是气凝胶增强玻璃和透光合金复合材料，能看见天上的星辰，遥远的第八星链像一把三叉戟横于天空。湖水里有一些会发光的星兽，令湖面透出晶莹的微光。

　　伊莱没有立即去床上休息，而是和赛恩一起坐在了工作区的椅子上。

　　“雄主，我这两天过得很开心，从来没有过的开心。谢谢您。”赛恩洋溢着满足的笑。

　　伊莱跟着他笑了笑，然后轻声问：“什么时候走？”

　　“您会觉得无聊吗？往顺时针方向走一千公里有一片巨大的地下森林和漂亮的火山溶洞，再远点还有整座蓝水晶形成的透明悬崖，您有兴趣的话我们再玩两天回去？”

　　“我是想问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这里去深渊。”

　　赛恩兴致勃勃的笑容瞬间消失，沉默半晌才重新笑了起来。

　　“抱歉，我不是有意瞒着您，只是想让您放松几天，您一直都在为我操心。”

　　“我知道。”伊莱说。

　　“您知道我打算利用斯凯恩暴露给我的那条偷渡航线，绕行深渊去首都星发动兵谏了？”

　　“我知道。”伊莱再次说。

　　“我不是要擅自挑起争端，”赛恩却忽然有些急切，转过身来看着伊莱解释，“斯凯恩从安排我来第八星链主事的时候，就没想过让我活下去。他是迫于无奈才让我重回太空军，这事恐怕已经成了他生平的奇耻大辱，就算我们现在利益捆绑在一起，可那毕竟是建立在暗文明入侵这个谎言之上的，我无法容忍一直替他遮掩，他也不会信任我能为他隐瞒。现在他自以为拿成立第八行政区总督的承诺稳住了我，正好是我先下手的时机。我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坐以待毙。请您相信我，我一定会控制好事态，不会损伤文明的利益。”

　　“我知道。”伊莱又说了一次，态度依然很平和。

　　他看赛恩的胸膛在不住地起伏，似乎有些不能接受这种形同发动叛乱挑起内战的事在他这里如此寻常，便又继续说：“我说过，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他停了一停，低声道：“我其实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在乎文明。”

　　赛恩震惊至极，原打算继续向伊莱详细陈述自己的计划，却被这一句话惊得把准备好的说辞通通扔在了脑后。

　　他张了张嘴，忽然没头没脑地问：“如果当初您问我想做什么，我说对世界很失望，想要毁灭文明，您也会支持我？”

　　“会。”

　　赛恩霍然起身，“砰”地撞翻了椅子，他张口结舌，久久地不能言语。

　　他的雄主曾经说过，不管他变成什么样，都不会讨厌他。

　　他也曾经向雄主宣誓过，对他来讲雄主和文明同等重要，都高于他的生命。

　　但现在他的雄主说，不在乎文明，不在乎这个世界。

　　“您……在意我吗？”赛恩几乎是无意识地问出了这句话，并且随之一阵颤栗。

　　他与他都知道，这并不是一句表白，而是深深的困惑。

　　伊莱略微沉默，抬头迎上了他的目光，给出了确定的回答：“在意。”

　　赛恩呼吸一窒，眉头紧蹙，牙齿咬住了内唇。

　　“但您……并不爱我。”他喘息着尽力平静地陈述。

　　“是。”

　　久久的沉默。

　　“我不明白。”赛恩坐在了工作台上，神色迷茫至极。

　　伊莱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他旁边，与他并肩坐在一起。

　　“我也没有想到，当初对你的一点好奇，会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但不论怎么说，赛恩，你现在可能是对我来讲最重要的虫。”

　　这话如果白天的时候说，定然会让赛恩欣喜若狂。但现在他却只剩下了越来越深的困惑。

　　“您……不关心世间的一切，甚至不在乎整个文明存亡本身，唯独对您一开始所选择的实验品越来越看重，您作为一位B级雄虫却有超出所有虫想象的强大能力，愿意给予您的实验品没有底线的支持，只想看他能给您带来什么样的结果。”赛恩用一种旁观者的抽离口吻讲述着，最后迷惑至极地问：“请宽恕我的冒犯，雄主，请问您是神明吗？”

　　这回轮到了伊莱长久地陷入沉默。

　　久到赛恩几乎要以为，他今夜不可能从对方口中听到关于这个问题的任何回答。

　　“是你说的，你想要信仰我。”伊莱的声音蓦然响起，竟不似一贯的坚定，而显得有点飘忽。

　　赛恩愕然，不确定地说：“……是？”

　　他试图从一团乱麻里捋出来一条思路，难以置信地问：“您是因为答应了接受我的信仰，所以才改变了对我以及对文明的态度？”

　　“你只要知道，你接下来不管做什么，都不需要顾虑我的态度就可以了。”伊莱把话题带回了眼下，“我向斯凯恩索要波尔还有埃蒙德他们，就是在为你今日做准备，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的家虫已经被妥善保护起来了，波尔他们也已经过了斯凯恩控制的行政区，不需要有任何后顾之忧。不管你要逼斯凯恩妥协，向民众公布真相，还是干脆杀了他取而代之，或者想干脆兼并了费尔德搞军事独裁，都可以。精神力中转网络已经建成，我会随时支援你，不管我在哪里，不管你要做什么。”

　　赛恩定定地看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我会尽力而为。”

　　他没有再像以往那样保证什么“不会让您失望”，因为对方已经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过自己，不管怎样，都不会放弃他，不会对他失望。

　　“我确实预计两天后出发，跃迁起点就在从这里回垣光城的路上。我会带着斯凯恩的走私队长一起，名义上是为了确保他们不会被考察团在深渊铺设的检测网探测到踪迹，为他们去做一份最高级别的授权，实际我已经完全摸清了他们的路线还有潜伏的位置。深渊那里藏着我的一支伏兵，会把走私队连根拔起，然后利用他们的信号权限走虫洞去首都星，打斯凯恩个出其不意。”

　　赛恩说完了他大略的计划，获得了伊莱的认可之后，深吸了一口气，起身走到了伊莱身前，双膝跪下。

　　“雄主，不管怎样，您对我的恩义都足以让我倾尽所有也无法报答，我在您面前应守的本分也不该因为您对我的看重而改变，我不能对您恃宠而骄。今夜我一再逼迫您回答您不想谈及的事，实在太过冒犯，是我没有控制好情绪，又一次倚仗您对我的放纵做了错误的事。我向您道歉，请求您予我惩罚。”

　　他的神色已经彻底平静下来，仰望着伊莱目光诚恳。

　　伊莱摇了摇头：“不必。我若不想说，你逼迫不了我。”

　　“感谢您的宽容，”赛恩俯首深深一礼，然后说：“那么能否请求您允许我在这里跪上一夜，反省自己的态度？”

　　伊莱明显有些无奈。“随你吧。”他手指勾动了一下，终于还是这样说。

　　“谢谢雄主。”赛恩道谢，然后在伊莱起身准备去休息的时候说：“雄主，您说不论怎样都会包容我，我也想要告诉您，不管您是谁，有怎样的过往隐秘，我都绝不会动摇对您的忠诚以及仰慕。我愿意向虫神发誓，若我对您稍有不忠之意，就让我遭受世上最重的折磨而死，灵魂永不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