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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罗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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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恩就像他描述的那样,陪着伊莱在那颗小行星上又游玩了两天,去看了地下森林,穿越了瑰丽的溶洞,驮着他飞上了蓝晶悬崖。
赛恩没有再提任何关于兵谏行动的话题,也未改变和伊莱相处时的态度,仍旧保持着全心全意的亲近与敬重。
第三天傍晚,两虫在最开始降落的那个湖畔并肩看过日落之后,赛恩打开终端看了几条消息,回复了几句后,偏头对近在咫尺的伊莱说:“雄主,我会在回垣光城的第三个跃迁点离开,托比和迪伦已经等在那里了。”
伊莱点头:“好的。”停了停又说,“你把他们都带走吧,不用留虫陪我,我可以自己返回。”
赛恩微一犹豫,答应了:“好的。”
“等局势平稳之后,我会在首都星联系您,派虫接您一起回去。”
伊莱再次点头。
赛恩忽然就不知道说什么了。这次行动他有十拿九稳的把握,但凡事总有万一,他想对伊莱交代后事,说个“失联超过多久就请您忘记我”之类,但对方分明多次保证过不会让他死。想把自己的计划和伊莱完整地讲一遍,但对方又已经明确表示过了并不在意最终的结果。想抒发一下对伊莱的深厚情意,来个依依惜别,但此时他自己的心境实在过于复杂,无数思绪欲言又止欲盖弥彰,反而根本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
最终,他在暮霭沉沉露水渐重之际,开始无法自制地贪恋起对方身上那一抹松间雾岚的气息。
“雄主……”赛恩眼巴巴地望向了伊莱,没敢有任何动作,只用眼神表达了恋慕。
伊莱微微一笑,伸展了双腿,对他说:“你可以躺下来休息一会儿。”
于是赛恩怀着巨大的惊喜小心翼翼地在苔原上平躺下来,脑袋枕上了伊莱的腿,面颊贴在他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伊莱顺手插进了他的头发,将柔和的精神力送进他的精神海,仔仔细细地梳理微小的结,抹平轻微的褶皱,清扫琐碎的精神熵,修复细小的裂痕,将他的精神海彻底调理到丰盈活跃的全盛状态。
赛恩舒适到恨不能丢下所有牵挂,就这样变成一棵树一块石头一缕风,永远地沉浸在此时此地。
“你也许还能再突破。”伊莱说。
赛恩睁眼,完全没觉得意外,理所应当地回答:“我知道。”
他知道他一定能够成为虫族百年难得一见的超S级军雌,而且不会太遥远,很可能经历完这次作战就能突破。
“到时候,我会解答你所有的疑惑。”伊莱又说。
赛恩立刻兴奋起来,抬了抬脖子眉开眼笑地说:“这是雄主给我的奖励吗?”
伊莱笑了笑,“就当是一个承诺吧。”
赛恩还想再追问什么,光脑却忽然亮起,弹出了通讯请求。
是托比在催促他出发了。伊莱也推了推他,叫他起身,看起来并不想往下解释。
赛恩就只好放弃了追问,和伊莱一起回到了飞船上,发动引擎,离开了这颗无名的行星。
两虫在离垣光城还需要两次跃迁的时候告别。赛恩踏上了他的征程,伊莱则只带了两名勤务虫回到了垣光城的家,过上了深居简出的日子,偶尔处理一下雄盟会的事务。
九天后,麦克斯不请自来地找上了门。
“阁下,有一位虫想联系您,不知道您在这里的通讯号,打到了我这里。”
麦克斯抱着一台光脑,视频通讯已经接通,屏幕上有一张头发黑棕间白,容色矍铄严峻的脸。
“好久不见,费尔德将军阁下。”伊莱坐在靠椅上没有起身,抬头淡淡地打了个招呼。
是第二太空军的主帅,莱曼·费尔德。
费尔德穿着整整齐齐的军装,领扣、肩章、绶带都一丝不苟。他深深地蹙着眉头,看见伊莱的时候稍微舒展了一些。
“有急事找您,克罗莱特阁下,”他言简意赅地说,“我的虫在巡视第四天区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一艘能源耗尽发了求救信号的飞船,上面载着一只年轻的军雌和三只亚雌。那只军雌精神力已经耗竭濒临暴动,他说他是您的独子波尔,那三只亚雌都是您的家虫。”
伊莱“嗯”了一声,并没表露出焦急,先是非常礼貌地道了谢,然后问道:“感谢将军阁下援手,现在他们状况如何,有什么我能做的?”
“您知道的,我这里没有高等级雄虫随军,令郎是第一次耗竭,勉强拿药物压住了,随时可能发生暴动。他是A级军雌,我如果让低级雄虫上手,恐怕他就只能嫁给对方做雌侍了,您应该不希望这样的事发生。我建议您尽快亲自来我这里一趟,他现在的精神状态经不起穿越虫洞去您那里了。”
费尔德一板一眼地说完,又补充道:“当然,只是个没长成的雌虫而已,您若不在意我也完全可以理解。反正您的雌君一定能为您生下更多A级雌子甚至高等级雄子。”
“我立刻出发,”伊莱答道,“劳烦您继续帮我照顾他,我会给您合理的报答。”
费尔德眉毛又舒展了一些,说了句“我会让通讯员联系您的助手”,就挂断了视频。
伊莱坐在靠椅上短暂地沉思了片刻,抬头望向满脸担忧的麦克斯:“帮我准备负压飞船。”
飞船必须装备负压引擎才能进行虫洞遨游,麦克斯先答应了,然后忧虑地说:“将军和金中校都不在这里,谁来为您驾驶飞船呢?”
“你不可以吗?”伊莱平静地望向麦克斯。
麦克斯微怔,然后立即回答:“当然可以,如果您信任我的话。”
“我信任你,”伊莱说,“你想随我去吗?”
麦克斯脱口而出:“当然,我是您的助手,我当然要陪同您前往。我只是怕您嫌弃我是个亚雌,开飞船只能半托管,遇到意外应付不了。”
“回行政区都是成熟的航线,智能体完全可以。”伊莱漫不经心地回答,抬腕看了一眼时间后说,“一小时后能出发吗?”
麦克斯心怦怦直跳,一边答应着“没问题”,忍不住一边问道:“您不和将军联系一下吗?”
伊莱瞟了他一眼:“我觉得不用。”
麦克斯只好闭嘴,微微躬身,转身出去准备负压飞船。
一小时后,飞船从垣光城指挥部的发射井启动。
伊莱有和赛恩级别完全一样的通行权限,也就是说,除了首都星和第二太空军总部驻地极少数的地方,他的飞船可以在整个虫族文明任意的地方起降,不需要惊动任何虫。因此在留守垣光城的政要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伊莱就已经完成了若干次跃迁,又穿越虫洞中转了两次,最终到达了第二太空军指挥部的驻地。
如果说第一太空军的建设风格是简洁、威严、锐利、锋芒毕露,第二太空军的指挥部就给虫扑面而来一种朴实感。整个大楼从外表看起来找不到任何高科技的材料,仍然沿用着上千年前的砖石结构,除了中间镶嵌的一面巨大的等离子显示屏,整个墙面连漆都刷的是最简单的灰色。不同区域都老老实实地用砖墙和铁门隔开,并没有像第一军那样使用树篱配合无形的感应激光网去营造一种刻意感十足的低调。立在门口的雕塑则非常朴实无华地使用了一尊钨钢铸的虫像,毫无科技含量。
伊莱的目光在虫像的底座上转了一眼,麦克斯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我知道,这是埃勒里·科伦特大帝,大灾变之前平权革命的先驱。就是他为文明奠定了自由、公正、博爱的根基,让雌虫不再饱受折磨,雄虫也能够自在地生活。”
“我知道。”
麦克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嗨,我又话多了。您和费尔德上将是老朋友,当然知道他最崇拜的虫是谁。”
他自我解释了这么一句,又赶紧说:“咱们快进去吧,您的雌子正在渴求您的帮助呢。”
伊莱收回目光,又抬头望了一眼竖在门口右侧白底黑字写着“第二航天部队总指挥部”的标识牌,抬腿迈上了台阶,推开了在大门上另开的供虫步行通过的边门。
有勤务军雌已经等在门房,看见伊莱和麦克斯立即迎了上来:“阁下,将军命我们在此等候您,请您跟我来。”
伊莱点头说了句“有劳”,跟着他走了进去。
薄薄的一层边门在他身后关闭。
指挥部办公大楼的走廊保持着中等亮度的光线和整洁的地板,勤务军雌带着他们走了十多分钟,来到了一处电梯。
“阁下,紧急医疗站设在地下七层,机房附近,将军和您的雌子都在那里,请您跟我来。”
伊莱颔首,跟着他走进了电梯,站在了里侧,转身望向了电梯口迟疑的麦克斯。
“我……也去吗?”麦克斯犹豫。
“为什么不呢?”伊莱说,“反正你已经陪我到了这里,只差最后一步而已。”
麦克斯点点头,沉默着也进入了电梯,看着钢化玻璃门关闭,与伊莱一起沉入了这颗行星的地底。
一行虫很快到达了紧急医疗站,莱曼·费尔德高大消瘦的背影出现在门口。
“久违了,阁下,”他远远地朝着伊莱行了个简单的抚胸礼,直接伸手指向了门内:“波尔那孩子刚刚才醒过一次,注射了安抚剂又昏睡了过去。您如果方便的话,我建议您直接为他进行疗愈。”
“有劳。”伊莱客气了一句,走进了那间用纯白色仿生凝炼复合板隔出来的病房,果然看见了自己年轻的养子正在侧躺在床上,整个虫都缩成了一团,牙关紧咬,不住地颤抖。
旁边有卫生亚雌为他双手奉上了消过毒的手术刀。伊莱接过来,先在波尔额头虫纹附近划了个小口子,然后划破了自己的手掌,一边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一边将两虫渗着血的伤口贴合在了一起。
他闭上了眼睛,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B级雄虫那样,把全部的精神力都浸入到波尔的精神域中,以绝对的专注为自己的养子修复即将崩溃的精神海。
当然,这件事对他来讲实在是一件再轻而易举不过的行为。
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毫不意外地发现自己已经被掺了纳米丝的束缚带牢牢地控制在了椅子上。
伊莱抬起手,幅度很小地活动了一下手腕,朝撑着桌子站在自己面前的费尔德上将偏了偏下巴:“送他去休息吧。”
“您似乎并不意外您现在的处境?”费尔德上将一边摆手让卫生亚雌把波尔的病床推出去,一边眉头深锁地开口。
“显而易见。”伊莱笑了笑,仰头靠上了椅背,露出了光泽似乎略显暗淡的虫纹,和空空荡荡的脖子。
上面原本挂着那条和赛恩的项圈材质相同的,嵌入了定位装置的项链。
“您知道麦克斯是我的虫?”费尔德朝旁边低着头沉默不语的橙发亚雌看了一眼,继续询问。
“我知道尤里斯家族的一位实权雌虫跟你是生死之交。如果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麦克斯的雌父。”
麦克斯愕然抬头,然后在迎上伊莱淡然的目光时脸上骤然充血,嘴唇抖了半天也未能吐出一个单词,最后猛然垂下头,嗫嚅了一声“抱歉”,就转身冲出了这间病房。
或者应该说,此时这间病房已经成为了与世隔绝的牢房。
“那么您知道我请您来这里的目的?”
伊莱并不看对方,懒懒地说:“愿闻其详。”
费尔德倾身上前,双手按住了捆绑伊莱胳膊的扶手,弯下腰抬头平时着对方的眼睛,清楚地说:“我希望您能与我缔结婚姻。”
伊莱嗤笑了一声,轻柔地说:“我有雌君了。你想给我当雌侍或者雌奴吗?”
费尔德容色丝毫不改,严肃地陈述:“您的雌君很快就要死了。在那之后,您可以拥有一个新的S级军雌,联盟军部上将做您的雌君。”
深渊。
“将军,这支舰队是从哪冒出来的?”迪伦诧异的声音几乎穿破了歼星甲的外壳。
一支没有涂装任何标志,但全部都是最顶尖一代的歼星甲舰队横在了赛恩和走私团对峙现场的侧面,甫一出现就拉开了战斗队形,缓缓地朝他们压了过来。
赛恩神色凝重,放出精神力仔仔细细地探查了一遍后,沉声说:“第二太空军。”
有几声低低的抽冷气的声音在通讯耳机里响起,又立即恢复了静默,保持了作战公共频道干净。
但托比的声音仍然忍不住在频道响起:“他们怎么会跑到这个鬼地方?来捣乱的还是?”
“你说呢,”赛恩声音平静,反问了自己的副官,“准备作战吧。”
三年前布拉德少将不惜自污退役来避免的内战,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摆到了面前。
深渊确实是一个非常合适的地方。
“将军,我们是要……”迪伦在此时开口,询问作战目标。
“来了就别回去了。”赛恩淡淡地说。
全歼。有虫长长地出了口气,不但没有害怕,反而兴奋起来。
在场每一个军雌都知道他们此行的最终目标是什么。他们大多都曾在三年前的那场风波里遭受过来自自家主帅的打压迫害,当时是受制于虫没有办法,现在他们的后勤已然完善,羽翼已经丰满,自问打遍宇宙也不会畏惧。现在昔日的对手明明白白地摆出了和走私团联手与他们为敌的架势,狭路相逢,不可能手下留情。
他们在出发之前,已经得到了第八区雄盟会的全力帮助,每个虫基本都保持在巅峰的精神状态,根本不担心久战。他们这次出动的全是精英,打走私团就相当于正规军剿匪。第二太空军连S级军雌都没几只,从没打过什么硬仗,战术水平和精神力都远逊于他们,不知道哪来的胆子莫名其妙地跑来了这里暗算他们。
走私团在第二太空军舰队现身的时候,就非常默契地让开了一部分战场,和对方分别从两侧朝赛恩逼近。赛恩纹丝不动,目光盯着雷达系统不断往指挥中心返回的敌军的参数,一条条备战指令不间断地发出,“使徒号”的太空刃也开始翕动起来。
两支舰队逼近到“使徒号”太空刃的控制边缘,一起停了下来。
第二军为首的那台歼星甲停了下来,面罩打开,露出了一张赛恩很熟悉的脸。
“约瑟夫·格雷尔。”赛恩也推开面罩,遥遥地和对方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
正是第二太空军前线作战部主将,身份地位和在第一太空军的他一样。
同为联盟的顶梁柱,他们也曾为了某个共同的目标并肩作战,他们的名字至今还刻在同一块联盟军功碑上。虫生就是这样荒谬。
约瑟夫一声长叹,说道:“我很遗憾,赛恩。”
“你们主帅和斯凯恩争斗了一辈子,终于决定跪地投降了?”赛恩一声嗤笑,“你应该明白费尔德把你发配到这里是为了给斯凯恩献上投名状,根本就没打算让你活着回去。念在曾经同为联盟效力过,我给你一个机会:卸下武装,交出控制权限,我保你和你的虫不死。等我干掉这帮走私犯,我可以接纳你去首都星一起谋事。”
约瑟夫满面复杂地看着他,又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感谢你的好意,我的朋友,真的感谢,但我能给你的只有一个建议,”他停顿一瞬,目光垂下了一些又抬起,平淡地说:“你自爆精神海于此,我可为你保全你的部下。两支太空军即将合并,两位上将只要你死,并不想损伤太多军部实力。”
赛恩用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根本懒得回答,就要落下面罩。
“你本来也活不下去的,”约瑟夫继续说,“你已经被深度标记过了,你那位雄主……”他似乎有些不忍,“很快就要死了,没有他的话,你撑不了多久。”
赛恩又是一声嗤笑,摇了摇头,精神力已经挂上了虫机协作网,准备用一发反物质炮弹回应对方对他雄主的冒犯。然而下一刻,他听见了一句话,瞬间变了脸色。
“费尔德将军同意支持斯凯恩做元首的唯一条件,就是得到你的雄主做实验素材。我都已经在这里了,你觉得他还有幸免的可能吗?”
第二太空军指挥部地下室。
“上将想成为我的雌君,好让我名正言顺地随军,然后给你当实验材料吗?”伊莱坐在那张椅子上放松了四肢,没有任何挣扎的意图,也没尝试观察环境之类,只当作和老朋友闲聊。
费尔德却沉默,盯着对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起身,随手拉过旁边另外一把椅子,在伊莱对面坐了下来。
“我们认识已经很久了,您应该了解我追求了毕生的事业,布拉德少将或许也对您提过。”费尔德从怀里掏出一方纸盒,朝伊莱晃了晃,就当作已经征求过对方的意见,从里面抽出了一根样式非常古老的纸烟点燃。
“所谓给每一个军雌平等的机会,不管他们的精神力等级如何,都应该有资格为文明献上自己的力量?”伊莱用一种嘲讽的口吻说。
费尔德不以为忤,吐了口烟气,说道:“是的。就像科伦特大帝一样,身为虫族皇帝,拥有比史上任何一只雄虫都强悍的精神力,能够随意支配任何一只雌虫的命运,却终生致力于消灭等级压迫,给平凡的虫以自由,如果不是恰好碰上了大灾变,他本可以完成这项历史上最伟大的事业。费尔德家族是大帝侍卫官的后虫,我从出生下来,就注定要继续这项事业的。”
伊莱“哈”地笑了一声,嘲道:“你完成事业的方式,就是把搞了一辈子精英政治的斯凯恩送上独裁者的宝座?那你可真是别出心裁。”
费尔德连着吸了几口纸烟,沉默半晌,低声说:“你已经知道我和斯凯恩的交易了?”
伊莱根本懒得回答这句废话。
“这只是暂时的妥协,只要能突破我们现在的技术瓶颈,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斯凯恩只是一架包裹在皮革和丝绒里日渐腐朽的枯骨,已经没有任何重新踏进战场的勇气,一辈子的心气只剩下了猜忌自己最忠诚的下属,我就算帮他称帝,最多也就是稍微绕一点点弯路,很快就能回归正轨。”
“就靠你那个精神力共振平台?”
“就靠我那个精神力共振平台。”
伊莱不说话了,露出一种不以为然的神色,挪开了眼神开始漫不经心地扫射这间被伪装成医疗处的牢房。
“您好像并不相信?”费尔德掐灭了手里的烟,微倾身体,牢牢地盯住了雄虫。
伊莱朝他耸了耸肩,有点无可奈何的样子。
“其实从很久之前,卡住我们进展的就不是技术问题,而是一个没有办法光明正大提及的伦理障碍。你们之所以不相信这个平台能够长久运行下去,不就是因为……”
“因为你不敢光明正大地拿雄虫做实验。你已经有了强制性抽取雄虫精神力汇集在一起实现跨星域支援前线的技术,只不过你得不到高等级雄虫当实验品,没有样本能模仿,让你知道该如何把收集来的低等级精神力跃迁到S级,所以你就盯上了我。”伊莱忽然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替他跳过了长篇累牍的研究进展综述,直接来到了结论部分。
费尔德瞳孔一缩。“您连这个都知道。”他极缓极缓地摇头,“见微知著,我还真是低估了您的聪慧。”
他起身在满目纯白的牢房里来回踱了几圈,忽然一声长叹:“我忽然有点后悔了。像您这样的头脑,应该比你精神力方面的特殊性更为珍贵,毁掉真是太可惜了。”
“那也说不定呢,”伊莱悠然道:“这世上从来不缺聪明虫,但或许我确实是你唯一能捞到手的,有能力修复S级军雌精神海的雄虫。”
“是的,”费尔德表示了赞同,朝他摊了摊手:“您可能也是整个文明唯一一只不到S级却能用精神力启动机甲的雄虫。对我的实验来讲,您比真正的S级雄虫还要珍贵,实现精神力功能越级的密码就在您的身上,您简直就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
伊莱叹了口气道:“麦克斯还真是对你毫无保留。”他终于稍微认真了一点,在束缚带控制的狭小空间内弯曲肘部把双手的手指合拢在一起,抬眉问道:“根据你目前的实验,被抽取精神力的那些雄虫,他们最终如何了?”
“您终于开始关心自己的处境了,我还以为您真能一直波澜不惊下去。”费尔德笑了笑,终于开始有了事态尽在掌握的笃定之感,回答得很委婉:“共振平台会让他们保持正常雄虫的精神状态。”
“也就是说,一旦和你那个共振平台产生连接,就再也没法离开了,否则就会被堆积过量的精神熵冲击成一个白痴乃至丧命。难怪你一定要做我的雌君掩虫耳目。被你征集起来当实验品的雄虫,也都是你部下们的合法伴侣吧?”
费尔德沉默一瞬,简单地回答:“雄虫也应该有资格为文明贡献他们的力量。”
他忽然抬手在自己的光脑上操作了一下,束缚着伊莱的椅子就发出一阵嗡鸣,两排灯次第亮起。紧接着椅子后面的纯白墙壁突然向两面分开,光线骤然就暗了下去。
伊莱回头,看见一间幽暗而巨大的厂房,各种线路与管道藤蔓一样扭曲交错,汇集到中间那台硕大无比的机器上,就像歪七扭八的血管虬结在一枚异常膨大的心脏表面,外观和他在科学院见到的共振平台初代机相比已经完全没有类似之处了。
“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伊莱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台机器,并没把头转回去。
费尔德绕到了他的身后,朝他做了个“请说”的手势。
“你凭什么认为,赛恩一定会死呢?就凭约瑟夫·格雷尔和斯凯恩藏在深渊的那支武装走私团?你们是不是太低估他的战斗力了?”
费尔德顿时笑得舒展了眉毛。
“您还真是信任那只军雌。当初若不是我拜托了您,他早就该死在那只D级雄虫的手上了,原来最后他也还是逃脱不了原本的命运。”他摇了摇头,棕黑的瞳孔被悬在厂房门口的射灯照出一点冷光,“因为有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