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信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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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恩一觉睡到了天明。
醒来时他已经躺在了床上，染血的地毯也已经被家政机器虫换掉了，空气里也闻不到任何激素的味道。如果不是他身上的睡衣领口还有不少血迹，几乎怀疑前一夜的经历并不存在。
以及伊莱仍旧坐在他床尾的那张椅子上，衣服也换过了，正支着额头沉眠。
阳光从窗帘缝投射进来，照在伊莱的脑后，勾勒出金色剪影，与他的发色相融，好像他整个虫都已经浸入了那圣洁的光辉，又像那光本来就是由伊莱发出的。
赛恩躺在枕头上一动不动地望着那阳光出神，眼睛被光线刺痛流下泪水也没移开目光。
直到有虫在外面轻轻敲响了屋门。
“将军，”托比金蹑手蹑脚地推门，手里端着一支药剂和一杯清水，“昨夜给您注射过了短效抑制剂，您需要再打一针中和剂，才能彻底平抑您的激素紊乱症状。”
伊莱已经醒了过来，直接替赛恩开了口：“进来。”
他起身坐到了赛恩床边，看着托比上前为自家将军完成了注射，并告知：“剩下的药剂我都交给家政虫了，您指挥部的宿舍里也储备了一些。”
赛恩点头表示知晓，托比收拾了注射器和药剂包装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雄主……”赛恩靠在床上垂头半晌，抬头苦笑道：“我现在是应该去地下室罚跪，请求您惩罚我没能控制好亵渎了您的慈悲，还是应该仗着您对我的纵容，向您索求一个拥抱？”
伊莱未料想他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微一怔愣，就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揽住了他，就像父亲拥抱虫崽一样将他的整个脑袋抱在怀里，抚摸了几下后背，还在他的额头上轻吻了一记。
赛恩闻到了一股弥漫在雪松林中的晨雾般的气息，极淡极淡，淡到他先前多次近身服侍伊莱也没有发觉过，只有被这样亲密地拥抱进怀里才能察觉。
他感觉他的精神海里似乎有流星划过，未燃尽的碎片坠入海面，被海水包裹成坚冷的冰核，收藏在深渊海底。短暂的片刻因此而被无限地延长了很久很久。
伊莱确实非常耐心，抱着他安抚了好一会儿，直到他的呼吸彻底平静下来，才慢慢松开了手。
“垣光城上有什么娱乐设施吗？”伊莱重新坐下来后问。
“……啊？”赛恩莫名其妙。
“你情绪紧绷了太久，就算精神海可以及时修复，也容易整体处于一种不太稳定的状态。你需要休息和放松。”伊莱语气平稳地说。
赛恩恍然，心中竟莫名有些失落。
他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抬头顺着对方的思路说了下去：“娱乐场所应该是有的，但我们军雌一般没有这种习惯，我不知道能否适应……可以打听一下。”
“你们军雌一般都怎么放松？”
“呃，就是，”赛恩努力回想在军校的时候，“打架，喝酒，上模拟机对战，还有……”调戏雄虫。这话他当然没敢说。
“那我们就去打架，喝酒，上模拟机对战。”伊莱说。
赛恩愕然抬头，敏锐地捕捉到一个词：我们。
“您是说，您会陪我去……”
“当然。”伊莱点头，“我不觉得你跟托比和迪伦他们一起干这个会放松。而且你本来就在休假，还是别给替你干活的虫找麻烦了？”
赛恩沉默了一会儿，眼中蓦然爆发出了强烈的兴趣。
虫神在上，这真的是再美妙不过的一个提议了。
“会不会让您太过劳累？”赛恩担心。
“我有分寸。”伊莱简单地说。
“好的！”赛恩陡然兴奋起来，昨夜的羞恼全部抛在了脑后。“我也会让他们安排一些适合您休闲放松的活动。雄主，我们去度假吧。”
他掀开被子从床上起来，点了几下光脑让家政虫准备早饭，然后抬头看向伊莱：“雄主，我想让您陪我去个地方。”
伊莱抬眸示意他往下说。
“我想去一趟神庙。”
有军雌参与市政建设的地方就一定有神庙，垣光城也不例外。事实上这里不但有神庙，甚至分布密度比首都星还大。
伊莱微怔，没有问他想干什么，只点了点头：“可以。”
于是两虫一起吃过了早饭，伊莱换了一身休闲的便服，赛恩则套了件亚麻色半休闲半正式的制服。
他们在半上午的时候出门，飞行器目的地直接设置在了一处建在虫工花园内部的神庙。这个路线和他们往日经常走的完全不同，沿途没有任何重要的军政部门，属于生活休闲区域，就连赛恩这个第八星链的实际控制者都只在规划图上见过这边的样子，第一次亲身踏足。
重复工整到单调乏味的保障楼区，间或点缀拉扯出来晾晒零件机油的棚子；废弃的轮轴被改装成宰杀烧烤星兽的架子，虫崽的玩具车骨碌碌地从狭窄的街边一趟趟地滚来滚去；小餐馆跟前停泊着涂装得看不出原来品牌的飞行器，某个亚雌偷偷摸摸地拔了一朵门前装饰的仿真花，别在了自己衣服上……
寻常到让虫并不觉得这里是离前一个行政区十二万光年之外的虫造太空岛，而是某个常规行政区中最常见的一颗居民行星。
飞行器快速地掠过居民区和街道，最后停泊在了街心公园门口的停机坪。
越过这个公园再往前就是垣光城的“富虫区”，环境明显好了许多，有更先进的生态模拟系统，更清洁的环境，更平整的草坪和石子路，甚至连公园里的植物大多也是真的，还散养了一些小星兽。
两虫从飞行器上下来，这日是垣光城的工作日，附近来往的虫并不多，两虫衣着普通，偶尔路过也并没有虫认出来他们。就这样一路走进去，走过公园中心一座巨大的晶石簇地标，一间洁白的和首都星上样式完全一样的神庙出现在眼前。
还是简洁朴素的风格，没有神像、神位，也没有铭牌、座椅，只有空荡荡的一间高顶石室和悬挂在最里面的墙壁上的一盏昏黄的灯。
伊莱在入口处就停住了脚步，赛恩回头轻声问：“您要进去吗？”
伊莱摇头，赛恩就歉意一笑，在门口找了一把扶手椅请伊莱坐下休息，自己进了神庙。
赛恩并没有像很多虫习惯的那样，把那盏灯当做吐露心声的寄托，甚至没有像上一次去神庙的时候那样俯身跪拜，而是在黑暗里直身站立着，面对眼前那点微光，任凭思绪肆意发散。
这个过程并没有耽搁很久，也就十多分钟的样子，赛恩忽然抬手按住胸口，行了个抚胸礼，低声说了一句话，就转身出来。此时外面正是晌午，主恒星洒下和煦的光线，赛恩看见他的雄主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没有在玩光脑，就只是在坐着，右臂垂落膝前，左臂搭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眼神落于空处。
赛恩看了他几秒，从神庙的阴影里踏步走入阳光，走到伊莱身前单膝蹲下，轻声询问：“您在想什么？”
伊莱目光移向他的脸，嘴唇微动，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却并无声响。赛恩疑惑地“嗯？”了一声，伊莱摇摇头，握住他的手起身把他一起拉了起来，说：“走吧。”
两虫并肩往外走，赛恩心里非常好奇刚才伊莱欲言又止的话到底是什么，悄悄看了几次对方的神色，一直不敢追问。于是就这么默不作声地走了一阵，最后倒是伊莱说话了。
“这也是你们军雌固定的放松方式？”
赛恩一愣，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笑道：“不是，只是我的一个小习惯。”
他看了看周围虫并不多，遂慢慢讲道：“我……曾经被虫神眷顾过，两次。第一次是我和里奥都在做少校的时候，在苏比伦星系的战场，我为了去救陷进兽潮的里奥，精神力过载后暴动了，持续消耗的状态里我自己完全压制不住。最后绝境里我的部下们纷纷开始向虫神祈祷，我也跟着他们念了一句，就一句，神迹就降临了，我们整队军雌都因此而获救。”
伊莱听着，随意地“嗯”了一声。
“说来惭愧，我本来是不太信奉虫神的，就算有过这样的经历，我很长时间里也还是认为所谓的虫神只是一种没有研究清楚的自然现象，我们当时只是运气好。但后来我的职位越来越高，权力和责任都越来越大，时常觉得如履薄冰，这时候如果能够诚心相信在一切之上还有一位神明永恒存在，我的一言一行就算无虫知晓，也总能被神见证，其实是件幸福的事，能让我只要问心无愧就能坚持走下去。于是我终于开始相信真的有一双眼睛在默默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伊莱又“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以及后来，又发生过很多次我的部下在绝境中因虫神而得救，军中禁止以神眷者的名义互相拉关系，但发生了什么总要向我这个主官汇报，我也就越来越不会怀疑神明真的存在。至于第二次……就是在遇见您的那个夜晚了。”赛恩不自然地笑笑，就算以他现在和伊莱的关系，想起当初仍然非常惭愧。
“您应该知道，那天您答应收下我之后，我就让埃蒙德陪我去了趟神庙。当时我本来是想着虫神眷顾了我这么多年，我却马上就要去做违背本心的糟糕的事，我的灵魂已经肮脏，不配再得到神的目光，所以想最后去做个告别。我明白神并不会在意我们凡俗中的虫都在做什么，但却从来没有那么希望神当真有知，降下惩罚给我这个堕落者……”
赛恩停顿了一下，声音微哑，“我没有想到，神居然又一次眷顾了我，在神庙里第二次平复了我的精神暴动……不，其实我能遇见您，恐怕也要感谢虫神的恩赐，不然我实在不知道为何会如此幸运。”
“那现在呢？你又想祈求虫神什么吗？”伊莱听得出赛恩话语中的无限感激，这种感激与其说是对神明，不如说是对他，而他并不想从这方面接话，于是直接打断了对方。
赛恩果然略微一怔，就跟着他转了话题的方向。“我……我没什么要祈求，我想要的一切都已经被雄主您满足了。您听我说这些应该很无聊吧，毕竟您是雄虫，应该不会像我一样笃信？”
“你说我是否相信虫神真实存在？如果是你刚刚说的那样一种存在，是的，我相信祂存在。”伊莱说。
赛恩又怔了一怔，迟疑道：“是像别的雄虫阁下们一样崇拜那种力量吗？”
伊莱摇了摇头，随口答道：“那有什么可崇拜的，说不定祂也只是一个被迫与文明的命运绑定在一起不得休息的倒霉蛋。呃，抱歉，我不是想玷辱你的信仰，只是觉得，或许神也会羡慕你我还能偶尔放个假。”
赛恩愣住，他听过太多“虫神在上”“感恩虫神”之类的口头禅，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
然而他尝试设身处地地代入进去想一想，忽然又觉得，伊莱说的竟然很有道理。
想他区区一个军雌少将，不过背负一个星链的命运而已，已然时常觉得不堪重负，那如果虫神真的有知觉，这样日复一日地拯救回应信众，又该如何疲惫？
“那我们就多做一些，替虫神分担点？”赛恩彻底被伊莱带跑偏，认认真真地想了半天，不确定地说。
伊莱不禁莞尔，语气又带上了纵容：“好，我多做一点。”
又往前走了两步，赛恩忽然回过神来。
他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停步望向伊莱：“我其实是想说，雄主，以后让我信仰您吧。”
我总要有个地方来安放我对您的这一颗真心。如果我既不能放纵自己以爱之名怠慢冒犯您，也做不到压抑克制装作能够退回到您雌侍的位置与您自然相处，那么能否允许我像信仰神一样成为您的信徒？我将只以虔诚作为对待您的唯一态度，不逾越，不贪求，并在您的光芒照耀之下拼尽全力地做好我自己。
这样的满腹心事赛恩并不能用语言讲出，只用干净却蕴藏无限深意的目光凝视着伊莱。他其实知道自己在提一个很过分的要求，没有像他这样把凡虫往神坛上逼的做法。但当他今早从那场癫狂而窘迫的梦中醒来，注视着阳光下的伊莱，再回想与对方相处的过程，忽然就意识到，其实他早已在内心把那个雄虫当做了神明。
果然，伊莱也并没被他这种说法惊吓到，只是笑了一笑就干脆地回答：“如果你觉得更好，我没什么意见。”
这句话说完，两虫刚好走出了街心公园。飞行器发动之后，伊莱才问：“然后我们去哪？”
“去作战部的训练场吧，我想给您看一看我现在服役的那台机甲。明天我们就去度假吧。”
伊莱点头：“好。”他没问度假的目的地是哪，由着赛恩安排了。
虫族的战争兵器主要有机甲和宇航兵器两类，前者可以变形为飞船，能提供单体的强大武力，适合在行星战场上进行局部突破；后者则是将飞船做成匕首大小，以群控的方式控制广阔的太空战场。最先进的一类则可以将二者完美结合，机甲外壳本身就是以太空刃为基本单元构成，赛恩从军校偷出来吓虫的那艘歼星甲教练机，和他赠给伊莱防身的机甲都属于这一类。
而赛恩现役的主战机甲则还要再高一代，能源除了微型核聚变反应堆之外，还装有一套珍贵的反物质电池，而且为了备战暗文明入侵在探测与制造引力场方面的功能开发更是冠绝文明，太空刃的组合形式也用的是新系统，灵活性与韧性远胜前一代。
这台“使徒号”歼星甲目前就停在作战部的发射井里，能通过赛恩随身携带的钥匙远程激活启动。飞行器在作战部门前停下，已经得到通知的迪伦站在门口迎接两虫下来，躬身行礼后在前面引路。
赛恩轻声询问：“雄主，您想要亲自试一试吗？”
他只是像一个虫崽一样想要给最喜欢的虫分享自己最心爱的玩具，但或许雄虫并不会像“他们军雌”一样热衷武器军备。只不过考虑到他的雄主是他平生仅见的能激活机甲的雄虫，且平时惯于低调并没有机会真正体验机甲驾驶，所以大胆猜想或许对方会感兴趣。
果然伊莱欣然接受了他的提议：“可以。”
赛恩目中露出了兴奋，脚步不自觉轻快了起来，话也变多了，一路完全不需要迪伦开口，自己充当了讲解员，把作战部的各种武器装备如数家珍地给伊莱讲了一遍。伊莱也听得很专心，不时向他提问一些参数细节，明显是早就对虫族的武器前沿有所了解。
这倒并不意外，毕竟他现在还挂着一个科学院特别研究员的身份，且确实亲身参与过多项关于精神力虫机协作方面的研究。
但对于赛恩来讲，这实在是一种非常新奇的体验。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和心爱的雄虫用一种不需要考虑彼此身份的全然对等的态度交流自己最擅长的领域，不在乎分歧，不为了炫耀，也不必顾忌对方无法理解，就如同朋友之间的对话一样单纯地各自抒发对武器理论及实践的看法。并且这样的对话就发生在对方刚刚接纳自己成为信徒之后，让他既热烈地仰望尊崇对方，同时又把对方视作平等相交的挚友，这样一种奇妙至极的关系叠加状态让赛恩无法自抑地沉醉了下去。
而伊莱看起来似乎也很满意这种关系，平素神色淡漠的他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信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