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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重塑黎明的起点     客 ...

  •   客厅里重新陷入了寂静,只剩下墙壁上挂钟指针走动的细微声响。阿珍为两人泡好热茶后,已被陆砚洲用眼神示意,和福伯一起退回了各自的房间,将空间彻底留给了这对分别数年、命运多舛的青梅竹马。

      沈河清手臂上的伤口已被妥善包扎,她坐在陆砚洲对面的沙发上,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他身上。他依旧微低着头,额前细碎的黑发垂落,遮住了他眼底可能泄露的情绪,双手无力地搭在轮椅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透着一种易碎感。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沉重。

      “砚洲,” 沈河清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他,“看着我,好吗?”

      陆砚洲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非但没有抬头,反而将脸偏得更开,喉结艰难地滚动。“……没什么好看的。”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自嘲,“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废人。”

      “你不是!” 沈河清的语气骤然变得急切而坚定,“我不准你这么说自己!”

      她站起身,想靠近他,却敏锐地察觉到陆砚洲在她动作的瞬间,身体猛地向后缩了一下,那是下意识的排斥和防御。

      “别过来……”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河清,我……我身上不干净……刚从地上……” 他无法再说下去,那种无能为力的污秽感和自尊的崩塌,比身体的伤痛更让他难以承受。

      沈河清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得发疼。她停住脚步,却没有退回沙发,而是就势半跪在他轮椅前的地毯上,执拗地仰头望着他,强迫他必须垂下视线才能避开她的目光。

      “陆砚洲,你听清楚。”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在我心里,你从来就不是什么废人。你是那个从小到大,永远考第一,永远站在我前面,帮我挡住所有风雨的陆砚洲!是那个明明可以靠家世,却偏要靠才华,在计算机领域闪闪发光的陆砚洲!”

      她的话语像是一把钥匙,试图撬开他封闭的心门。

      “脏?” 沈河清眼底泛起水光,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我们小时候在泥地里打滚,你弄得满身是泥巴,我有嫌弃过你吗?现在不过是沾了点灰尘,算什么?”

      陆砚洲紧闭着眼,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童年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那个穿着白色衬衫、笑容干净的少年,骑着单车载她穿过林荫道;那个在竞赛场上意气风发、侃侃而谈的他;那个会在她生病时,笨拙地守在床边给她念故事的他……与现在这个被困在轮椅上,连最基本的生活尊严都无法维持的自己,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那不一样……” 他声音艰涩,“河清,不一样了。现在的我,什么都做不了。手连杯子都握不稳,需要别人喂水吃饭,连……连最基本的上厕所,都需要人帮忙。” 这些话如同凌迟,他说得极其缓慢,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羞耻。“这样的我,凭什么……凭什么还让你……”

      “凭什么?” 沈河清打断他,泪水终于滑落,她却毫不在意,“就凭你是陆砚洲!就凭我们一起长大,整整十八年!就凭我沈河清这辈子,心里从来就只有你一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隐瞒:“你以为我为什么突然消失?为什么改了志愿跑去学医?你以为我在国外过着光鲜亮丽的新生活,所以抛弃了你,是吗?”

      陆砚洲猛地睁开眼,看向她,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震惊和疑惑。

      “高考结束,我爸妈收到你出事的消息,他们……他们怕我承受不住,也怕我被你拖累,强行把我送走,切断了我和你所有的联系。我直到上了飞机,才知道你出了车祸,但具体伤得多重,他们一个字都不肯告诉我!” 沈河清的声音带着压抑了四年的委屈和愤怒,“我联系不到你,找不到你,我快疯了!我只能用我自己的方式回来找你——我去学医,拼了命地学,因为我想着,只要我成了最好的医生,也许我就能治好你!”

      她的话语如同惊雷,在陆砚洲死寂的心湖里炸开。他呆呆地看着她,看着她流泪却无比坚毅的面庞,原来……原来不是抛弃,不是嫌弃。她和他一样,在这四年里,承受着不为人知的痛苦和煎熬。

      “你知道我在国外是怎么过的吗?” 沈河清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设计不是我的梦想,医学生的课程压力大到让人窒息,陌生的环境,语言的障碍……这些我都不怕。我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把所有时间都用来学习、钻研,尤其是神经外科和康复医学。我告诉自己,快一点,再快一点,陆砚洲还在等我。”

      她没有提及那些游走在黑暗边缘的时刻,那些为了获取更多资源、更快站稳脚跟而沾染的污秽。那些都已过去,她已将它们彻底埋葬。

      “我拿到学位,第一时间就回来了。我不敢告诉我爸妈,我在你家附近买了房子,就是希望能离你近一点,希望能‘偶遇’你……” 她望着他,眼泪无声流淌,“砚洲,我从来没有一刻放弃过你。从来没有。”

      真相如同迟来的甘霖,冲刷着陆砚洲心中积压了四年的委屈、怨恨和自卑。他误会了她。在他最黑暗、最绝望的时候,他以为连最后的光也抛弃了他,却不知道,那束光为了重新照亮他,独自穿过了怎样漫长的、荆棘遍布的黑暗。

      巨大的冲击和铺天盖地的心疼淹没了他。他低下头,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他无力摊开的手掌上,晕开一片湿痕。

      “对……对不起……河清……我不知……不知道……” 他哽咽着,话语因为哭泣和原本就有些受损的呼吸功能而断断续续,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我……我以为……你……你不要我了……我……我这样的……废物……怎么……怎么能……”

      他哭得像个迷路已久、终于被找到的孩子,所有的坚强伪装在那一刻土崩瓦解。

      看着他因为哭泣而呼吸不畅的样子,沈河清心疼得无以复加。她再也顾不得他的抗拒,上前紧紧握住了他那只微微颤抖、无法用力回握她的手。他的手指冰凉,蜷缩在她温热的掌心。

      “都过去了,砚洲。” 她用力握着他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我回来了。以后,有我陪着你。”

      她耐心的、一遍遍地安抚着他,直到他的哭声渐渐平息,呼吸也慢慢平顺下来,只是肩膀还因余韵而轻轻耸动。

      时间在静谧的泪水和低语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

      沈河清瞥了一眼挂钟,已是深夜。她轻轻松开他的手,站起身。“很晚了,你该休息了。长时间坐着对你不好。”

      陆砚洲下意识地蜷了蜷刚才被她握住的手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他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沈河清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沉静而温柔地看着他:“砚洲,我明天再来看你。以后,我会经常来。”

      这句话像是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陆砚洲心中漾开了圈圈涟漪。四年了,他的世界只有病房的苍白、轮椅的禁锢和日复一日毫无意义的复健。每一天醒来,面对的都是绝望的循环,他躺在床上的时间远远多于坐着,因为那让他感觉自己还像个人,而不是一个需要被摆放的物件。他无数次想过,这样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

      可是现在,沈河清回来了。

      她说,她会经常来。

      一股微弱却无比真实的暖流,悄然注入他冰封已久的心田。那是对明天的……期待。一种他早已遗忘的感觉。

      他看着门口那抹纤细却无比坚韧的黑色身影,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低低地应道:“……好。”

      沈河清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在心里,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客厅里重新归于寂静,却似乎不再那么冰冷空旷。陆砚洲独自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许久许久。他慢慢抬起那只刚才被她握过的手,指尖似乎还萦绕着若有似无的、属于她的气息。

      明天……似乎不再那么难以面对了。

      而离开别墅的沈河清,站在清冷的夜风中,回望了一眼那扇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眼神复杂而坚定。她知道,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是漫长而艰难的康复之路,以及他心中深植的自卑与创伤。

      但无论如何,她回来了。这一次,她绝不会再放手。

      夜的尽头,黎明似乎正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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