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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棋局与软肋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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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沈河清如同她承诺的那样,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陆砚洲那栋空旷冷清的别墅里。她不再仅仅是他记忆中的青梅竹马,更像是一道固执地想要照进他晦暗生命里的光。她陪他说话,聊些无关痛痒的日常,刻意避开那些沉重的话题,偶尔也会带来一些关于神经医学领域的最新进展文章,用浅显的语言讲给他听,试图在他死寂的眼中点燃一丝希望的火苗。
陆砚洲依旧是沉默的,自卑像一层厚厚的茧,将他紧紧包裹。他抗拒她的触碰,每当沈河清想要帮他调整一下坐姿,或者只是下意识地想理一理他额前的碎发,他都会像受惊的刺猬一样,僵硬地避开。但他不再明确地赶她走,那双沉寂的眼眸深处,开始有了极其微小的波动,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确认这失而复得的温暖是否真实。
这天下午,阳光难得驱散了连日的阴霾,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沈河清看着窗外,忽然开口:“砚洲,今天天气很好,我推你出去走走,好吗?”
陆砚洲的身体几乎是瞬间绷紧,手指无意识地抠住了轮椅扶手。上次小巷里的遭遇,那些羞辱的言语、冰冷的地面、无能为力的绝望,如同噩梦般刻在他的记忆里。他喉结滚动,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只是脸色微微发白。
沈河清走到他面前,半蹲下来,目光平视着他,清澈而坚定:“别怕,有我在。这一次,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你。”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陆砚洲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那里面有他熟悉的倔强,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沉稳。他心底的恐惧仍在叫嚣,但一种更深层次的、对她莫名的信任,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外面世界的渴望,最终战胜了恐惧。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几乎微不可查。
“好。”
沈河清仔细地为他系好安全带,检查了轮椅的刹车,又拿了一条薄毯盖在他的腿上。她的动作细致而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推着轮椅,走在秋日午后的街道上,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陆砚洲微微眯起眼,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走”出来了。周围的喧嚣、行人的步履、店铺里传来的音乐……这一切既熟悉又陌生。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却又在感受到路人偶尔投来的、带着好奇或怜悯的目光时,迅速地将自己蜷缩起来,低下头。
沈河清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方向,推着他往更清净一些的、靠近公园的小路走去。
然而,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走出不到两条街,沈河清推着轮椅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她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甚至微微俯身,状似随意地替陆砚洲整理了一下毯子,低声道:“这边风景不太好,我们换个方向。”
她的目光却锐利如鹰,借着路边店铺光洁的玻璃橱窗反射,清晰地看到了身后不远处尾随的几个身影。除了上次那几个鼻青脸肿依稀可辨的混混,还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着普通夹克、戴着鸭舌帽,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的男人。
但沈河清一眼就认出了他。“毒蛇”,国内杀手圈里颇有名气的角色,以手段狠辣、行事谨慎著称。他怎么会和这群混混搅在一起?是巧合,还是……冲着她来的?
沈河清的心微微下沉。如果在国外,她有一百种方法让这些人悄无声息地消失。但这是在国内,是在陆砚洲面前。她不能闹出人命,那会吓到他,也会彻底打乱她好不容易才重新建立起来的生活。而且,“毒蛇”的身手不容小觑,加上那几个混混,在需要分心保护砚洲的情况下,她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全身而退。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计划在她脑中迅速成型。
她推着轮椅,看似漫无目的地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尽头是一面矮墙的死胡同。胡同不深,但足够隐蔽。
“怎么了?” 陆砚洲察觉到路线的变化,有些不安地低声问道。
“没事,这边清静。” 沈河清安抚道,同时,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移动,凭借着肌肉记忆,盲打发了一条预设好的报警短信,精确地定位了此处的地址。做完这一切,她将手机悄无声息地塞回风衣口袋,仿佛只是整理了一下衣物。
几乎就在她完成动作的下一秒,杂乱的脚步声在胡同口响起。
“哟,残废,又见面了?还带了个漂亮妞当保镖?” 混混头子,手上还打着石膏,一脸狞笑地堵住了出口。他旁边的几个混混分散开来,形成了半包围之势。而那个戴着鸭舌帽的“毒蛇”,则悄无声息地靠在了胡同口的墙边,帽檐下的目光冰冷地锁定在沈河清身上,像是一条真正的毒蛇在评估着猎物。
陆砚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呼吸急促起来,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轮椅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尽管那并没什么实际作用。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淹没。
沈河清上前一步,将陆砚洲的轮椅完全挡在自己身后。她看着混混头子,眼神冰冷:“看来上次的教训还不够。”
“臭娘们!断了老子一只手,今天非要你加倍奉还!” 混混头子啐了一口,一挥手,“给我上!连那个残废一起收拾!”
几个混混叫嚣着冲了上来。沈河清眼神一凛,身形闪动,迎了上去。她的动作依旧迅捷,黑色的风衣下摆翻飞,格挡、侧踢、肘击……招式凌厉。但她刻意收敛了力道,每一次攻击都避开了要害,更像是在……拖延时间。
她在等。
陆砚洲紧盯着战局,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看到沈河清灵巧地避开了一次次攻击,但似乎不如上次那般游刃有余,有几次甚至显得有些“惊险”,险些被对方的拳头擦到。他的心揪紧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啃噬着他。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像个废物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毒蛇”靠在墙边,观察了片刻,眉头微蹙。他似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这个女人……好像在隐藏实力。他不再犹豫,身形一动,如同鬼魅般切入战团,一记刁钻狠辣的直拳,直取沈河清的面门!
沈河清瞳孔微缩,迅速格挡。“砰!” 手臂相接,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道,震得她手臂发麻。果然名不虚传!她借着格挡的力道向后滑步,看似被击退,实则巧妙地将自己和“毒蛇”与陆砚洲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些。
混战中,她眼角的余光一直留意着胡同口的方向。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就是现在!
在一个看似被混混绊倒、身形踉跄的瞬间,“毒蛇”抓住了机会,手中的弹簧刀闪过寒光,直刺向她的小腹!这一刀又快又狠,若是普通人,绝难避开。
然而,在刀尖即将及体的刹那,沈河清的身体以一种肉眼难以察觉的幅度微微一侧,同时,她的左手看似慌乱地格挡,实则精准地、极其隐蔽地搭上了“毒蛇”持刀的手腕,没有用力阻止,而是……带着那刀,以一种控制好的角度和力道,刺向了自己预先计算好的、避开了所有重要脏器和血管的位置!
“呃!” 她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脸上瞬间失去血色。
与此同时,胡同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威严的喝止:“警察!住手!”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警察的视角看去,正好看到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凶狠地将一把弹簧刀刺入了黑衣女子的腹部!
“河清——!” 陆砚洲目眦欲裂,嘶哑的吼声充满了绝望和恐惧。他看到刀刺入她身体的那一幕,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慌和想要冲过去的本能,让他忘记了自己根本无法站立。他猛地向前倾身,试图挣脱轮椅的束缚,结果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手肘和膝盖传来剧痛,但他全然不顾,只是挣扎着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警察迅速控制住了现场,将惊呆的混混和蹙眉似乎想说什么的“毒蛇”全部铐住。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沈河清醒来时,腹部传来的疼痛让她微微蹙眉。麻药的效果还没完全过去,意识有些模糊。她首先看到的,是守在床边,脸色比她这个伤员还要苍白的陆砚洲。
他坐在轮椅上,福伯在一旁扶着,才没让他因为脱力而滑下去。他的眼睛红肿,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担忧。
“砚洲……” 她虚弱地开口。
“你醒了?!” 陆砚洲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医生说你避开了要害,但失血过多……河清,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是我连累了你……” 他语无伦次,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看到她倒下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整个世界都再次崩塌了。
这时,警察走了进来,准备录口供。
沈河清瞬间切换了状态。她虚弱地靠在枕头上,眼神惊恐未定,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身体微微发抖,将一个遭遇持刀抢劫、受到严重惊吓的柔弱女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她断断续续地叙述着“事实”——他们如何被尾随,如何被逼入胡同,对方如何一言不合就持刀行凶……
“我当时……好害怕……他拿着刀就冲过来了……我躲不开……” 她呜咽着,哭得梨花带雨,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警察记录完毕,安慰了她几句,表示证据确凿,会以持刀伤人罪起诉那几人,随后便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砚洲看着沈河清,虽然依旧心疼,但理智慢慢回笼。他回想起当时的细节,沈河清那看似踉跄的躲避,以及刀刺入时,她身体那极其细微、不自然的侧倾……还有她此刻与刚才柔弱截然不同的、逐渐恢复清明的眼神。
“河清,”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探究,“你……你是不是……”
沈河清看着他,知道他起了疑心。她不忍心再瞒他,也不想在他面前永远戴着面具。她轻轻叹了口气,示意福伯先出去。
病房门关上后,她看向陆砚洲,目光坦诚:“砚洲,你猜得没错。我是故意的。”
陆砚洲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那个人,外号‘毒蛇’,是个职业杀手。他和那些混混不一样,如果不用点手段,很难一次解决干净,后患无穷。” 沈河清平静地叙述,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在国内,他们人多,我没充足的把握可以全身而退。所以,我算好了警察来的时间,故意卖了个破绽,引导他刺向我能控制的位置。只有让他们以‘持刀伤人’的罪名进去,才能暂时确保我们的安全。”
她顿了顿,看向他:“吓到你了,是吗?对不起。”
陆砚洲久久无言。他看着她苍白却冷静的面庞,腹部缠绕的厚厚纱布刺目地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他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为他听到的“职业杀手”四个字,为她轻描淡写说出的“引导他刺向自己”,为她为了保护他而布下的这个精密而狠厉的局。
没有责怪,没有恐惧,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滋生。是内疚,是震撼,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她这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她所谓的“学医”,背后又隐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黑暗的过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力摊在腿上的双手,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是我太没用……总是……总是成为你的累赘和软肋……”
沈河清伸出手,轻轻覆盖在他冰凉的手背上,这一次,他没有躲开。
“你不是累赘,砚洲。”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你是我做这一切的理由,是我唯一的……不想失去的软肋。”
窗外,夜色渐浓。病房内的两人,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坐在轮椅上,手紧紧相握。秘密被揭开了一角,露出了其下隐藏的、更为复杂的真相与情感。前路似乎更加迷雾重重,但某种无形的纽带,却在这一刻,被淬炼得更加坚韧。
陆砚洲知道,他不能再只是被动地承受保护了。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微不足道,他也必须尝试着,重新站起来,至少……要能站在她身边,而不是永远躲在她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