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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深秋重逢 深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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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夜风凛冽,卷起枯叶,打在沈河清黑色的羊绒风衣上,发出窸窣的轻响。她刚结束一场索然无味的接风聚会,高跟鞋踏在冰冷的水泥地面,步伐快而决绝,只想尽快回到那个为了靠近他而新购置的公寓。
拐进一条通往主干道的僻静小巷,深处的嘈杂与辱骂声破坏了夜的沉寂。
“陆大少爷,现在怎么不神气了?爬啊,像狗一样爬过来求我,说不定就把轮椅还你了?”
“啧啧,以前不是高高在上吗?现在连自己坐起来都办不到?”
哄笑声尖锐刺耳。
沈河清眉头微蹙,本能地不愿多管闲事。她在另一个世界里染过太多血腥,回国的那一刻就已决心将那一切埋葬。目光掠过那群混混,不经意间看到了那个歪倒在地的轮椅,以及……轮椅旁,那个伏在地上,正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向轮椅挪动的瘦削身影。
男人衣衫凌乱,深色的毛衣沾满了尘土,因为无法站立,他只能依靠肘部艰难地拖动沉重的、毫无知觉的下半身,动作迟缓而绝望。那个侧影,即使埋在阴影里,即使多年未见,也依旧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了沈河清的心脏。
是陆砚洲。
那个在她记忆中永远挺拔如松、骄傲耀眼的陆砚洲。
混混头子还在不干不净地叫嚣着,侮辱性的字眼如同淬毒的匕首,一刀刀扎在沈河清的心上。她听不下去了。
“放开他。”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般的冷意,在巷子里清晰地传开。
混混们回过头,看到只是一个穿着风衣、身形高挑纤细的女人,顿时嗤笑起来。
“哟,来个多管闲事的?小姐姐,穿这么漂亮,是想陪哥几个玩玩?” 混混头子□□着上前,伸手就想摸沈河清的脸。
沈河星眼底寒光一闪。下一秒,没人看清她是怎么动作的,只听到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脆响,伴随着混混头子杀猪般的惨嚎,他伸出来的那只手已经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了下去。
“给我上!弄死这个她!” 混混头子抱着断臂,涕泪横流地嘶吼。
其余几人一拥而上。沈河清的身影在狭窄的巷道里如同鬼魅,黑色的风衣下摆划出利落的弧线,高跟鞋的细跟成了最致命的武器,精准狠辣地踢在关节、腹部等脆弱之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多余,那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杀人技,此刻她刻意收敛了致命性,但教训这几个杂鱼已然足够。
在闪转腾挪、应对围攻的间隙,她的目光始终无法从地上那个身影上移开。陆砚洲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打斗,或者说,他所有的意志都集中在不远处的轮椅上。那是他残存尊严的象征,是他脱离这片污秽地面的唯一依靠。他咬着牙,额角青筋凸起,用着几乎要磨破肘部的力气,一点点地向前挪动。
这幅景象比任何攻击都让沈河清感到窒息般的疼痛。
终于,最后一个混混被她一脚踹在膝窝,跪倒在地,哀嚎着求饶。混混头子见势不妙,眼神一狠,一直藏在后腰的手猛地掏出一样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寒芒——是一把弹簧刀!
“小心!” 一直沉默的陆砚洲猛地抬起头,嘶哑地喊出声,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惊惶。
沈河清反应极快,侧身避让,但刀尖还是划过了她抬起格挡的小臂。风衣布料应声而裂,一道血痕瞬间显现,火辣辣地疼。
这疼痛仿佛激起了她心底被强行压抑的凶性。她眼神一厉,在那混混再次刺来之前,迅如闪电般擒住他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拧一折!
“啊——!” 更加凄厉的惨叫响彻小巷,那只手显然废了。剩下的混混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拖着他们的老大,瞬间作鸟兽散。
巷子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沈河清顾不上手臂的伤口,快步走到陆砚洲身边。他因为刚才那声嘶力竭的呼喊和剧烈的情绪波动,此刻正微微颤抖着,伏在地上,剧烈地咳嗽。
“砚洲……” 她蹲下身,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与哽咽,伸手想去扶他。
“别碰我!” 陆砚洲猛地偏过头,声音低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脏……我身上脏……”
他试图用手推开她,可那双曾经在键盘上敲出无数精妙代码、骨节分明的手,此刻却蜷缩着,使不出丝毫力气,那微弱的推拒,更像是无助的颤抖。
沈河清的眼泪几乎瞬间涌了上来。她强行压下喉头的哽塞,不由分说地伸出手,穿过他的腋下和膝弯。他的身体比看起来还要轻,还要单薄。她小心翼翼,用着巧劲,努力将他半托半抱起来。
过程中,陆砚洲一直僵硬着身体,紧抿着唇,不肯看她。直到被稳妥地安置在轮椅上,他立刻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在椅背里,闭上了眼睛,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沈河清细心地为他拍去身上的尘土,理好凌乱的衣领,每一个动作都极尽轻柔。
“少爷!少爷您没事吧?” 一个焦急苍老的声音传来,是匆忙赶来的老管家福伯。他显然看到了方才混乱的尾声,以及正在照顾陆砚洲的沈河清。
“沈……沈小姐?” 福伯认出了她,脸上满是惊愕,“您回来了?”
“福伯。” 沈河清直起身,点了点头,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福伯看到她的伤,又看看轮椅上面如死灰、闭目不语的陆砚洲,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心疼与复杂:“沈小姐,多谢您出手。这里冷,少爷受不了寒,要不……上楼坐坐?我让阿珍帮您处理下伤口。”
沈河清没有拒绝。她推着陆砚洲的轮椅,福伯在一旁引路,回到了那栋曾经热闹非凡、如今却显得格外空旷冷清的别墅。
保姆阿珍看到沈河清,也是又惊又喜,连忙拿来医药箱,小心翼翼地为她清洗、包扎手臂上的划伤。整个过程,陆砚洲始终沉默地待在客厅角落,仿佛与周遭的一切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
直到阿珍和福伯暂时离开去准备热茶,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河清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紧闭的双眼,声音轻柔却坚定:“砚洲,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场车祸……还有这些年……”
陆砚洲依旧闭着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良久,才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调,缓慢地叙述起来。父母当场身亡,他自己C5-C6脊髓损伤,双腿瘫痪,上肢功能严重受限,手指无力,生活无法自理……从云端坠入泥潭,众星捧月到门庭冷落,连他以为会永远在身边的人,也失去了联系……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沈河清却能从那份平静之下,感受到蚀骨的绝望与自卑。
当他提到“删除了所有联系方式,觉得配不上她”时,沈河清再也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傻瓜……” 她把脸埋在他冰冷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泪意,“我没有抛弃你……从来没有……”
陆砚洲的身体猛地一僵,似乎想挣脱,却最终贪恋这片刻的温暖,僵硬地承受着这个拥抱。
然而,长时间的坐姿,加上晚上的遭遇和情绪波动,终于引发了并发症。陆砚洲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肌肉僵硬抽搐,带来一阵阵难耐的酸胀和疼痛。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眉头紧紧锁住。
“怎么了?是痉挛吗?” 沈河清立刻察觉,松开他,看向他的双腿。
陆砚洲难堪地别过脸,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如此狼狈失控的一面。
沈河清却已经蹲了下去,没有丝毫犹豫,伸出手,用专业的手法开始为他按摩痉挛的腿部肌肉。她的手指温暖而有力,顺着肌肉纹理,耐心地揉捏、拉伸,试图缓解那剧烈的抽搐。
“别……脏……” 陆砚洲的声音微弱如蚊蚋。
“不脏。” 沈河清头也没抬,语气斩钉截铁,手上的动作依旧轻柔而专注,“我是医生,陆砚洲。我回来,就是为了你。”
她的指尖仿佛带着魔力,不仅舒缓着他身体上的痛苦,更仿佛一点点地,叩击着他那扇紧闭了太久的心门。
陆砚洲怔怔地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脚边,认真为他按摩的沈河清。灯光在她头顶晕开一圈光晕,长长的睫毛垂下,遮掩了她眼底可能翻涌的所有情绪,只留下一个无比坚定、无比温柔的侧影。
深秋的寒夜,似乎因为这个女人的归来,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而他们之间,那断裂了多年的线,似乎也在这个夜晚,被重新,小心翼翼地拾起了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