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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试探·月下对弈藏机锋   翌日午 ...

  •   翌日午后,阳光稀薄,却难得地穿透了连日的阴云,洒在相府梅园尚未清扫干净的积雪上,映出一片晶莹剔透的光泽。几株玉蝶梅在阳光下舒展着洁白的花瓣,暗香浮动,清冷而矜贵。
      沈寒如期而至。他今日未着甲胄劲装,而是一身月白色绣银竹纹的锦袍,外罩一件玄色貂皮大氅,少了些许战场煞气,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只是那通身的冷峻气度与挺拔身姿,依旧与这风花雪月的场景有些格格不入。
      苏文谦亲自在梅园入口的小亭中相迎,石桌上已备好了热茶和几样精致茶点。
      “侯爷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苏文谦笑着拱手,“前日侯爷赞这园中玉蝶梅,今日天公作美,正好细赏。这幅《雪梅寒雀图》,老夫可是期待已久啊。”
      “苏相客气。”沈寒回礼,语气是一贯的平淡,“此画乃友人相赠,听闻苏相精于鉴赏,三小姐亦通丹青,故而携来共赏,还望不吝指教。”
      两人寒暄落座,自有仆役将那幅古画卷轴小心捧上,在亭中另一张早已备好的长案上缓缓展开。
      画是前朝名家手笔,描绘的正是雪后寒梅,枝头栖着两只依偎的雀鸟,笔意苍劲,设色清雅,尤其那梅花的姿态与雪意的渲染,极见功力。确实是难得的佳作。
      苏文谦细细观赏,不时捻须颔首,品评几句,言辞精当,显是深谙此道。沈寒偶尔附和,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掠过通往暖阁方向的月洞门。
      茶过一巡,画也赏得差不多了。苏文谦正要吩咐收起画轴,沈寒却忽然开口:“此画意境高远,寒梅傲雪,雀鸟相依,颇有野趣。只是不知,若以工笔细描,着重梅蕊雀羽,又会是何等韵味?”他顿了顿,看向苏文谦,“听闻三小姐擅画梅,不知今日可否有幸,请三小姐移步一观,品评一二?”
      来了。苏文谦心中暗道,面上笑容不变:“侯爷有所不知,小女前日从慈安寺回来,便又染了风寒,今日仍在榻上将养,实在不便见客,恐过了病气给侯爷。”
      “哦?又染风寒?”沈寒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那倒是巧了。前日宫宴,三小姐似乎也是因殿内气闷不适离席。这般孱弱体质,苏相还允她去慈安寺那等风寒之地,着实令人担忧。”
      这话听着是关切,细品却隐隐带着质疑。苏文谦心下微凛,笑道:“侯爷说的是。只是那孩子心诚,执意要为她早逝的母亲祈福,老夫也不忍拂了她的孝心。谁知回来便……唉,也是老夫疏忽了。”
      “慈安寺香火鼎盛,三小姐心诚则灵,想必佛祖也会庇佑。”沈寒放下茶盏,目光再次投向那幅画,“说来也巧,前日我一位属下路过慈安寺附近,偶然拾得一物,似是女子所用。”他从袖中取出那个青缎锦囊,放在石桌上,“不知苏相可曾见过此物?或是府上哪位女眷不慎遗失?”
      锦囊静静地躺在石桌上,青色的缎面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枝银线绣的梅花若隐若现。
      苏文谦的目光落在锦囊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从未见过此物,但沈寒在此时此地拿出,又特意提到慈安寺……其用意,不言而喻。
      “此物……”苏文谦拿起锦囊,仔细看了看,摇头道,“绣工寻常,青缎也是常见料子,府中女眷甚多,老夫一时也难以辨认。侯爷是在慈安寺附近拾得?那或许是其他香客所遗吧。”
      “或许吧。”沈寒不置可否,收回锦囊,“只是这梅花绣样,倒让我想起府上梅园。三小姐既爱梅,又擅画梅,不知是否也喜欢绣梅?”
      句句不离苏晚,步步紧逼试探。
      苏文谦心念电转,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与疼惜:“小女确实喜欢梅花,只是她身子弱,精力不济,丹青尚且动笔不多,女红刺绣更是疏于练习了。这锦囊绣工虽不算顶好,却也比她强上不少。让侯爷见笑了。”
      这番话,既撇清了苏晚与这锦囊的可能关联,又坐实了她“精力不济”的孱弱形象。
      沈寒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光芒。
      就在这时,月洞门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由远及近。
      苏文谦和沈寒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青黛搀扶着一个纤细的身影,正慢慢从月洞门内走出。正是苏晚。
      她今日穿着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夹袄,外罩一件银狐皮镶边的月白斗篷,兜帽未戴,墨发松松绾着,只斜插一支素银簪子。脸色依旧苍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唇色浅淡,一副久病未愈的模样。她脚步虚浮,几乎半靠在青黛身上,走几步便要停下轻咳几声,咳声压抑,带着痰音,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风吹就倒的病美人。
      “晚儿?你怎么出来了?”苏文谦连忙起身,语气带着责备与担忧,“不是让你好生歇着吗?外头风大,仔细又加重了。”
      苏晚在青黛的搀扶下,朝着小亭方向微微福身,气力不济,身子晃了晃,青黛赶紧扶稳。“女儿听闻靖北侯携古画而来,心向往之,又想着前日侯爷来访,女儿因病未能见礼,实在失礼。今日感觉稍好些,便想着……出来给侯爷请个安,也……咳咳……见识一下名家手笔。”她声音轻柔,断断续续,说完又是一阵轻咳,忙用帕子掩住了口。
      沈寒也站起身,目光落在苏晚身上,平静无波:“三小姐病中不宜劳神,心意到了即可。画已赏过,三小姐还是回房歇息为宜。”
      “侯爷……咳咳……好意,晚儿心领。”苏晚抬眸,看向沈寒。她的眼睛依旧是漂亮的桃花眼形,只是此刻眸色显得比宫宴那日更加黯淡,蒙着一层病气带来的水雾,少了那日的清冷平静,多了几分真实的虚弱与疲惫。“只是既已出来,若不能一观……心中总觉遗憾。不知……侯爷可否允晚儿近前一观?”
      她言辞恳切,态度恭顺,带着病人特有的固执与一点点怯生生的期盼,演足了深闺病女渴望见识外界风雅又力不从心的模样。
      沈寒与她对视片刻,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睛里,除了病弱与恳求,他竟一时看不出其他任何情绪。仿佛那夜宫宴上惊鸿一瞥的冷寂,那梅园暗处的药香,那神秘的纸条与锦囊,都与眼前这个仿佛随时会咳晕过去的少女毫无关联。
      “既然三小姐执意,自然无妨。”沈寒侧身,让开位置。
      青黛小心地搀扶着苏晚走到长案前。苏晚的目光落在画卷上,仔细地看了起来。她的神情专注,却又因为病体而显得有些吃力,看一会儿便要微微闭目喘息片刻。
      “果然……是大家手笔。”她轻声赞叹,声音低柔,“雪意寒梅,雀鸟相依,笔力遒劲,意境高远。尤其这梅花枝干的转折与积雪的渲染,非胸中有丘壑者不能为。晚儿……受教了。”她说着,又忍不住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三小姐过谦了。”沈寒站在一旁,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苏晚的脸,“听闻三小姐擅画梅,不知若让你临摹此画,会着重何处?”
      苏晚喘息稍定,微微蹙眉思索,片刻后才轻声道:“晚儿愚钝,笔力有限,怕难及其万一。若真要说……或许会试着在雀鸟的神态和梅蕊的细节上多下些功夫。画中寒雀相依,瑟缩中透着暖意,最是动人。而梅花……凌寒独开,蕊心一点,便是全部生机所在。”她的话语因气短而显得有些断续,但见解却切中要害,显露出不俗的鉴赏力,却又控制在闺阁女子应有的范围内,并未过分犀利或张扬。
      沈寒静静听着,不置可否。
      苏晚又看了片刻,似乎体力不支,身子微微晃了晃。青黛连忙用力搀扶住:“小姐,您脸色不好,还是回去歇着吧。”
      苏晚歉然地看向沈寒和苏文谦:“侯爷,父亲,晚儿失礼了……实在支撑不住。”
      苏文谦立刻道:“快扶小姐回去!请大夫来看看!”
      沈寒也道:“三小姐保重身体要紧。”
      苏晚又福了福身,由青黛几乎是半抱着,一步步缓缓挪回了月洞门内,消失在视线中。
      亭中重归安静,只余茶香与梅香袅袅。
      苏文谦叹了口气,对沈寒道:“侯爷见笑了,小女这身子……真是让人揪心。”
      沈寒收回目光,重新落座,端起微凉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才道:“三小姐兰心蕙质,见解不俗,可惜天妒红颜。苏相应多费心了。”
      “是啊。”苏文谦摇头叹息,一脸愁容。
      两人又坐了片刻,说了些无关痛痒的朝堂闲话,沈寒便起身告辞。
      苏文谦亲自送至府门,看着沈寒的马车远去,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淡去,眉头深深锁起。今日沈寒的试探,虽被晚儿以病弱之态挡了回去,但他那锲而不舍的追问与那只锦囊,都说明他的疑心并未消除。
      这位靖北侯,果然如传闻中那般,敏锐而难缠。
      而暖阁内,门一关上,苏晚便挺直了倚靠在青黛身上的脊背,脸上那副虚弱不堪的表情也收敛了大半,只是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和略微急促的呼吸,显示她刚才的“表演”也耗费了不小的心力。
      “小姐,您没事吧?”青黛担心地问,忙倒了一杯温水递上。
      苏晚接过,慢慢喝了几口,缓和了一下因为刻意压抑咳嗽而有些灼痛的喉咙。“无妨。”她放下杯子,走到窗边,望着沈寒马车离去的方向,眸色深沉。
      方才那一番应对,她自觉并无明显破绽。病弱的姿态是真实的(她确实体虚),鉴赏的话语是适度的,面对沈寒目光时的躲闪与怯懦也符合一个深闺病女见到外男(尤其是气场如此强大的外男)时应有的反应。
      但沈寒……他信了吗?
      他那双眼睛,太过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他拿出那只锦囊,是认定与她有关,还是仅仅试探?
      更重要的是,他今日特意来这一趟,真的只是为了试探她与锦囊、与纸条的关系吗?还是说,十里亭之事后,他对相府,对她的父亲,也有了更深的怀疑?
      “青黛,”苏晚忽然开口,“让咱们在府外的人,最近都谨慎些,非必要不要传递消息。尤其是……与西平侯府、光禄寺、还有北狄相关的任何风声。”
      “小姐是担心……”青黛心头一紧。
      “沈寒起了疑心,就不会轻易放手。”苏晚转身,看向桌上那杯已凉透的茶水,水面倒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今日未能得到想要的答案,未必会罢休。我们须得更小心才行。”
      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静了。
      而沈寒,在回府的马车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日见到苏晚的每一个细节。
      那苍白的脸色,虚浮的脚步,压抑的咳嗽,蒙着水雾的眼睛,以及那番恰到好处的品画之言……一切都完美得符合一个久病深闺的千金形象。
      可是,越是完美,反而越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是一种直觉。一种在战场上无数次生死边缘锤炼出来的、对危险和伪装的直觉。
      苏晚……你究竟是真病,还是假弱?
      那幅《雪梅寒雀图》中相依的寒雀,是否也暗藏着某种隐喻?
      还有那只锦囊……你看到它时,眼神可有丝毫变化?
      沈寒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
      看来,这场试探,还远远没有结束。
      或许,他需要换个方式,更直接地去触碰这位苏三小姐的底线了。
      马车碾过积雪的街道,发出单调的声响,朝着靖北侯府的方向驶去,也将一场无声的较量,带向了更深的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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