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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疑云·将军初觉棋子异 十里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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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亭的风雪,在黎明前归于死寂。
当第一缕惨白的天光刺破铅灰色的云层,照亮郊外那片被践踏得一片狼藉的雪地时,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靖北侯府的书房里,炭火彻夜未熄。沈寒端坐在书案后,身上的玄色劲装沾着未化的雪屑和几处不起眼的深色痕迹,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与寒冷。他一夜未眠,眼中却无半分倦色,只有冰封般的冷冽。
陈锋肃立在一旁,脸色沉重,低声禀报着昨夜十里亭之行的结果。
“……我们赶到时,现场已是一片混乱。光禄寺卿赵文弼的马车翻倒在路旁沟渠中,马匹受惊而亡,赵大人……身受重伤,昏迷不醒,随行护卫死伤数人。北狄方面,我们只发现了三具胡人装束的尸体,并非完颜晟本人,其手下精锐也未见踪影,应是提前撤离或分散隐匿了。”
沈寒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规律的轻响。“赵文弼的伤势如何?”
“伤势颇重,头部遭受重击,胸腹亦有内伤,太医署的人已接手,能否醒转……尚未可知。”陈锋顿了顿,补充道,“现场痕迹混乱,有打斗迹象,也有马车失控翻滚的痕迹。赵府的人声称是马匹被风雪惊扰,致使车辆失控,撞上山石翻覆。但……属下勘察,翻车处并非险峻路段,且车辕断裂处有非自然的砍凿痕。另外,那几具胡人尸体身上,除了与我们的人交手的伤痕,致命伤却来自一种独特的弯刀,并非我大梁军中制式,也非寻常江湖兵器,倒像是……”
“北狄王庭亲卫的佩刀样式。”沈寒接口,声音平淡无波。
陈锋心头一凛:“侯爷明鉴。如此看来,昨夜除了我们,至少还有两批人马在场。一批是袭击赵文弼、制造‘意外’的,很可能来自西平侯府,目的是灭口或阻止会面。另一批,则是北狄方面的人,他们似乎也在现场,并且……可能与我们的人,或者与袭击赵文弼的人发生了冲突。”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沈寒冷笑一声,“西平侯想断尾求生,北狄人却未必甘心做那只被舍弃的‘尾’。完颜晟生性多疑狠辣,眼见交易对象出事,第一反应恐怕不是救人,而是清除可能暴露自己的痕迹。那几具胡人尸体,说不定就是被自己人灭口的。”
陈锋倒吸一口凉气:“那赵文弼重伤昏迷,是西平侯的人所为,还是北狄人……”
“重要吗?”沈寒抬眼看他,眸色深沉,“重要的是,赵文弼现在说不出话,死无对证。西平侯可以将一切推给‘意外’和‘马匪’,北狄也可以矢口否认完颜晟曾入京。昨夜十里亭的血,算是白流了。”
一场精心策划的截杀与反截杀,最终变成了一笔糊涂账。表面上看,赵文弼重伤,会面被破坏,似乎阻止了某种交易。但实际上,真正的核心人物完颜安然脱身,关键的“名单”或交易内容不知所踪,而西平侯一系虽然折了一个赵文弼,却成功掐断了线索,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唯一的收获,或许是让西平侯付出了代价,也让沈寒更清晰地看到了对手的狠辣与朝堂斗争的残酷。
“我们的人呢?可有伤亡?”沈寒问。
“三名弟兄轻伤,无人折损。我们赶到时,他们正与部分北狄护卫缠斗,后来西平侯府的人马出现,场面混乱,他们便依侯爷事先吩咐,并未恋战,趁乱撤离了。”陈锋答道。
“嗯。”沈寒微微颔首。这个结果,不算好,但也不算最坏。至少,他亲自确认了赵文弼与北狄人私下接触的事实,也让西平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事件,他大致摸清了西平侯的底线和行事风格。
“还有一事,”陈锋犹豫了一下,道,“昨夜撤离时,我们在十里亭附近一处隐蔽的树洞里,发现了这个。”他上前一步,将一个小巧的、已被雪水浸湿的锦囊放在书案上。
锦囊是普通的青缎所制,并无特殊纹饰,但入手细腻,显然是女子之物。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内衬上,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一枝若隐若现的梅花。
沈寒拿起锦囊,指尖摩挲着那枝绣工精巧的寒梅。梅花……又是梅花。
慈安寺的纸条,梅园的偶遇,苏晚的病弱与她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还有这个出现在十里亭附近、带着梅花印记的女子锦囊。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查过这锦囊的来历了?”沈寒问。
“查了。这种青缎是江南贡缎的一种,质地中等,京中不少中等官宦人家都用得起。绣工尚可,但也不算顶好,像是一般闺阁女子的手笔。至于这梅花……”陈锋摇头,“梅花样式太过常见,无法追查具体来源。”
沈寒将锦囊握在掌心,那湿冷的触感让他心头微动。一个大胆的猜测,逐渐成形。
如果,苏晚并非只是苏文谦手中一枚被动的、用来探听消息的棋子呢?
如果,她也在这场棋局中,有着自己的目的和行动呢?
慈安寺的纸条,或许不是苏文谦授意,而是她自己设法传递的警告。目的……是为了让他去搅乱十里亭的会面?为什么?是为了阻止那场可能损害北境的交易?还是……有别的图谋?
这个锦囊,是她在传递纸条之后,亲自去了十里亭附近?还是派了其他人?她去做什么?确认结果?还是另有安排?
一个体弱多病、足不出户的深闺千金,如何能有这般缜密的心思和行动力?除非……她的“病弱”,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伪装。
沈寒想起宫宴上她那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神,想起父亲苏文谦说起她病情时那份看似担忧实则含糊的态度,想起梅园那缕若有若无的药香……或许,所有人都低估了这位苏三小姐。
“侯爷,”陈锋见他久久不语,试探着问,“可是这锦囊有什么问题?是否要顺着这条线,再查一查相府……”
“不必。”沈寒打断他,将锦囊收入怀中,“此事到此为止。西平侯那边吃了哑巴亏,近期必定会收敛锋芒,加强戒备。我们暂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赵文弼重伤昏迷,光禄寺这个口子,或许能让我们的人有机会探一探宫内的风声。你去安排,务必小心。”
“是!”陈锋领命。
“另外,”沈寒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停歇的风雪,“递张帖子去相府。就说……前日拜访,见府上梅园景致甚合我心,尤其那几株玉蝶梅,风骨独具。我近日偶得前朝一幅《雪梅寒雀图》,想着苏相乃风雅之人,三小姐亦擅丹青,或可一同品鉴。明日午后,可否再行叨扰?”
陈锋一愣,不明白侯爷为何在此时又要去相府,且特意提到了那位病弱的苏三小姐。但他深知沈寒行事必有深意,当即应下:“属下这就去办。”
沈寒摆了摆手,陈锋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沈寒一人。他负手而立,望着窗外庭院中积雪覆盖的假山石,眼神深邃。
苏晚。
不管你是真病还是假弱,不管你是棋子还是棋手。
既然你主动将线索递到了我面前,那么,我便亲自来会一会你。
看看你这枚看似脆弱的棋子,究竟藏着怎样的锋芒,又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明日梅园,风雪暂歇,正是试探虚实的好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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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暖阁。
苏晚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风雪停了,久违的冬日暖阳透过菱花窗,在室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青黛端着温水进来伺候洗漱,低声道:“小姐,昨夜……西郊十里亭那边,出事了。”
苏晚接过温热的布巾,动作微微一顿:“哦?何事?”
“光禄寺卿赵大人,昨夜赴郊外别院赏雪,回程时马车惊马翻覆,重伤昏迷,至今未醒。随行护卫也死伤了好几个呢。”青黛将听来的消息一一禀报,“外头传是雪天路滑,马匹受惊。可奴婢听前院的小厮们私下议论,说现场乱得很,像是遇到了劫道的强人……”
赵文弼重伤昏迷?
苏晚擦脸的动作慢了下来。这结果,虽非她所预想的最佳(她更希望沈寒能当场拿住证据),却也并非不能接受。至少,赵文弼暂时无法再与北狄人接触,那场交易必然受阻。而西平侯一系,折损了赵文弼这颗重要棋子,也算是付出了代价。
沈寒……动作果然够快,也够狠。只是,不知他是否拿到了确凿证据?又是否……怀疑到了自己头上?
“还有,”青黛的声音更低了,“靖北侯府一早递了帖子来,说是明日午后,侯爷想携一幅古画来府上,请老爷和三小姐一同品鉴呢。特意提到了……小姐您擅丹青。”
苏晚放下布巾,抬眸看向镜中自己苍白依旧的容颜。沈寒果然来了。而且,是直接冲着她来的。
品画?不过是个借口罢了。他是想来确认,自己与昨夜十里亭之事,与那张纸条,到底有无关联。
看来,那张纸条和可能留下的痕迹,终究还是引起了他的疑心。
“父亲如何说?”她问。
“老爷已经应下了,说侯爷雅兴,自当奉陪。让小姐您……明日若无不适,也可一同见见。”青黛有些担忧地看着苏晚,“小姐,您的身子……”
“无妨。”苏晚淡淡道,“既是父亲的意思,我又岂能推拒。去准备吧,明日……‘病’得轻一些便是。”
“是。”青黛应下,心中却莫名有些不安。靖北侯那双眼睛,实在太利了,小姐真的能瞒过去吗?
苏晚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清冷的空气涌入,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气息。阳光照在未化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明日……
她微微眯起眼。
沈寒,既然你执意要探我的底。
那便看看,在这场心照不宣的试探里,究竟是谁,先露出破绽。
梅园的雪,或许还未化尽。
而人心里的雪,只怕积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