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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梅园.“偶遇”巧递军中信 从慈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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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慈安寺回到相府,天色已近黄昏。雪又簌簌落了下来,比去时更密更急,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白。
苏晚由青黛搀扶着下了车,依旧是那副弱不禁风、几乎全靠丫鬟支撑的模样,一路咳嗽着回到了暖阁。暖阁里炭火暖融,药香弥漫,隔绝了外间的风雪与寒意。
门一关上,青黛便手脚麻利地帮苏晚卸去那身粗布伪装,重新换上舒适的寝衣,又将暖炉塞进她手里。
“小姐,纸条已经照您的吩咐,‘掉’在靖北侯府回程必经的那条巷口了。”青黛低声道,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消的紧张,“奴婢远远瞧着,像是被一个路过的孩童捡了去,后来又辗转……应该能被侯府的人注意到。”
“嗯。”苏晚应了一声,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她的脸色在温暖中恢复了一丝血色,但眉宇间的疲惫却是真实的。今日虽未亲身涉险,但那番精神的高度集中与紧张的观察推断,耗费的心力并不亚于一场奔波。
“小姐,”青黛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您为何要将消息……递给靖北侯?老爷那边……”
“父亲要的是知道‘是谁’。”苏晚睁开眼,眸色清冷,“我们已经知道是赵文弼了。至于后面如何应对,是父亲与朝堂诸公该考虑的事。而靖北侯,”她顿了顿,“他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才能去阻止更坏的结果。那张纸条,不过是给他提个醒,让他顺着线头往下查。至于能查到多少,就看他的本事了。”
更重要的是,她想看看沈寒的反应。这个被主和派轻蔑称为“武夫”的男人,在得知朝廷重臣可能与敌国皇子密会时,会怎么做?是勃然暴怒,直接捅破?还是隐忍布局,后发制人?他的选择,或许也能让她看清,这个人是否真的值得……她在暗处多费这些心思。
“可是,万一靖北侯查到是我们……”青黛仍有顾虑。
苏晚轻轻摇头:“那张纸条上没有任何署名,字迹也是模仿市井常见的潦草。就算他有所怀疑,没有证据,也牵连不到相府头上。更何况,”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现在最紧要的,是去盯紧赵文弼和完颜晟,而不是回头来查一张来历不明的纸条。”
正说着,外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管家苏福:“三小姐,老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苏晚与青黛对视一眼。来了,父亲要听回禀了。
“知道了。”苏晚应道,重新让青黛帮她披上一件外袍,整理了一下略显散乱的鬓发,这才起身前往书房。
书房里,苏文谦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纷飞的大雪,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才转过身。
“回来了?路上可还顺利?”苏文谦示意苏晚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审视她的气色。
“一切顺利,父亲。”苏晚坐下,声音平静,“女儿在慈安寺偏殿迴廊歇息,依父亲所言,留意了春风阁后巷。”
“哦?可看到了什么?”苏文谦在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苏晚将所见缓缓道来,从完颜晟亲卫队长的先行探路,到完颜晟本人与另一人先后出现,再到她辨认出那截云锦衣袖和其主人的身份。
“光禄寺卿,赵文弼。”苏文谦听完,缓缓吐出这个名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显然也没料到,与北狄皇子私会的人,级别竟如此之高,且牵涉到宫廷内务系统。
“赵文弼……赵崇的堂弟。”苏文谦冷笑一声,“西平侯的手,伸得可真够长的。怪不得近来主和派气焰如此嚣张,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看向苏晚,“此事你做得很好。赵文弼与完颜晟会面,所图必然不小。那份‘名单’,恐怕也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父亲接下来打算如何?”苏晚问。
苏文谦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赵文弼此人,虽居光禄寺卿,实则是西平侯在朝中的耳目与喉舌,许多西平侯不便出面之事,都由他暗中操办。此次他与北狄皇子勾结,无论所谋为何,都是通敌叛国的大罪!只是……”他话锋一转,眉头紧锁,“若无确凿证据,仅凭你一面之词,难以取信于陛下,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引得西平侯一系反扑。”
他需要证据,能钉死赵文弼,甚至牵连出西平侯的证据。而这,显然不是深居简出的苏晚能轻易获取的。
苏晚明白父亲的意思,垂眸不语。
“此事你已尽力,后面自有为父料理。”苏文谦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些,“你身子弱,今日奔波,回去好生歇着吧。记住,今日所见所闻,绝不可再对第三人提起。”
“女儿明白。”苏晚起身,行礼告退。
走出书房,廊下的寒风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拢紧外袍,一步步走回西院。父亲的态度在她意料之中,利用她探知了关键信息,然后便将她重新撇开,置于“安全”的角落。接下来的险棋,自然由他这个执棋者去下。
只是,这盘棋,真的还能完全按照父亲的步调走吗?
她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色。那张递给沈寒的纸条,就像投入静湖的一颗石子,涟漪已经荡开,结局如何,谁又能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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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北侯府,书房。
烛火通明,将沈寒棱角分明的侧脸映在窗纸上。他面前摊着那张辗转送到他手中的纸条,纸张粗糙,字迹潦草歪斜,像是市井粗人所写,内容也极其简短:
“西城,十里亭,戌时三刻,贵客会胡商。”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但沈寒的目光,却牢牢锁在“戌时三刻”和“十里亭”这几个字上。这与陈锋之前探听到的、完颜晟与朝中某人会面的时间地点,完全吻合!
这张纸条,是谁送来的?目的何在?
是陷阱?还是……示警?
“侯爷,”陈锋站在一旁,面色凝重,“这纸条是一个在街上玩耍的孩童捡到,又被我们外围巡查的弟兄偶然发现的。追查过去,那孩童只说是一个戴着兜帽、看不清脸的姐姐‘不小心’掉的。线索到这里就断了。”
“戴兜帽的女子……”沈寒指尖敲击着纸条,眼中寒光闪烁。慈安寺,今日有法事,官眷云集……苏晚今日,不正巧去了慈安寺“上香”么?
是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迅速扎根。那夜梅园的药香,宫宴上平静到诡异的眼神,苏文谦看似周全实则刻意的遮掩,以及今日这张恰到好处出现的纸条……所有的疑点,似乎都隐隐指向了那个病骨支离的相府千金。
若真是她,她为何要这么做?是苏文谦的授意,借她的手传递消息?还是她自己的主张?
若是苏文谦授意,那这位左相大人的立场,就颇值得玩味了。他既可能参与其中,也可能想借刀杀人,搅乱局面。若是苏晚自己的主张……一个深闺病女,为何要涉足如此危险的朝堂暗斗?她想要什么?
“侯爷,我们是否按纸条所言,去十里亭……”陈锋请示道。
“去,自然要去。”沈寒收起纸条,站起身,身形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不仅要我们去,还要让该知道的人,‘偶然’知道我们要去。”
陈锋一愣:“侯爷的意思是?”
“既然有人送了这张纸条,不管用意如何,总归是给了我们一个机会。”沈寒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和飘飞的雪,“光禄寺卿赵文弼……西平侯的堂弟。你说,若是西平侯知道,他的好堂弟私下与北狄皇子会面,还被我们靖北侯府‘偶然’撞破,他会是什么反应?”
陈锋眼睛一亮:“西平侯定会急于撇清,甚至……可能会有所动作,阻止赵文弼?或者,至少会乱了阵脚!”
“不错。”沈寒转身,目光锐利,“派人,将‘靖北侯今夜欲往西郊十里亭赏雪’的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西平侯府的人知道。记住,要做得自然,像是下人间无心的闲谈。”
“是!”陈锋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
书房里重归寂静。沈寒重新坐回书案后,指尖拂过那张粗糙的纸条,仿佛能感受到其上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女子闺阁的、混合着药味的冷香。
苏晚。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不管你是棋子,还是意外的执棋人,既然入了局,便让我们看看,这盘棋,最终会走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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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初,夜色如墨,风雪愈紧。
西平侯府的书房里,赵崇听完心腹管家的低声禀报,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你说什么?沈寒今夜要去十里亭……赏雪?”赵崇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赏雪?鬼才信!十里亭那种偏僻地方,又值风雪夜,沈寒去那里做什么?联想到今日赵文弼的“外出”,一个可怕的猜测瞬间攫住了他。
“千真万确,侯爷。是靖北侯府一个采买的下人,在酒馆里多喝了两杯,跟人吹嘘他们侯爷风雅,这样的雪夜都要去郊外寻诗情画意,被我们的人正好听见。”管家低声回道。
“诗情画意?”赵崇咬牙切齿,“他那是去寻晦气!”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急促地踱步,“文弼这个蠢货!行事如此不密!竟让沈寒得了风声!”
“侯爷,现在怎么办?三爷他……怕是已经动身了。”管家忧心忡忡。
赵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沈寒若真在十里亭撞破赵文弼与完颜晟的会面,那不仅是赵文弼个人通敌的死罪,整个西平侯府,甚至他赵崇,都会被拖下水!主和派私下与北狄接触是一回事,被靖北侯当场拿住把柄,就是另一回事了!陛下再想安抚北狄,也绝容不下如此明目张胆的背叛!
必须阻止!必须在沈寒到达之前,阻止这场会面,或者……让这场会面“无法发生”!
“立刻派我们的人,快马抄近路赶往十里亭!”赵崇当机立断,眼中闪过狠厉之色,“通知文弼,计划有变,会面取消,让他立刻找借口离开!如果……如果沈寒的人已经盯上,来不及通知文弼,”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冷酷,“那就制造点‘意外’,务必不能让沈寒见到文弼和北狄人在一起!记住,要干净利落,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我们牵扯进去的痕迹!”
“是!老奴这就去办!”管家心中一凛,明白这“意外”意味着什么,不敢耽搁,立刻躬身退下。
赵崇独自站在书房里,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雪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冒起。他精心策划、眼看就要成功的计划,竟然在最后关头,出现了如此巨大的纰漏!
沈寒……你到底知道了多少?
还有那张纸条……究竟是谁在背后搞鬼?
夜色更深,风雪掩埋了所有的阴谋与算计,也掩盖了通往十里亭道路上,几批人马悄然疾驰的蹄印。
一场围绕着十里亭的暗夜交锋,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即将拉开血腥的序幕。
而引发这一切的苏晚,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暖阁的床上,听着窗外风雪声,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
玉佩上,刻着一枝清瘦的寒梅。
她不知道沈寒会如何利用那张纸条,也不知道今夜十里亭将会发生什么。她只是依照自己的判断,落下了那颗或许能改变棋局的棋子。
至于结果……
她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听天由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