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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密语.无心听者暗惊心 转眼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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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便是三日后。
清晨,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屋脊,不见半分日光。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从檐角呼啸而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相府西院暖阁里,却是一派与天气截然相反的“忙碌”景象。
青黛指挥着两个小丫鬟,将一件件厚重的衣物、暖炉、手捂、药囊搬上那辆早已停在二门处的青帷小车。苏晚裹着那件雪白的狐裘,兜帽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由另一个大丫鬟搀扶着,脚步虚浮蹒跚地走出暖阁,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掩唇低咳几声,咳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凄楚。
苏文谦亲自送到了二门处,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忧心与不舍:“晚儿,路上仔细些。慈安寺虽不远,但风雪天寒,上完香便早些回来,莫要在外逗留。”他这话说得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下人们听清。
“女儿……咳咳……省得,父亲放心。”苏晚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气若游丝,带着明显的病中倦怠。她微微福身行礼,动作缓慢吃力,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沈忠管家早已备好了脚凳,亲自扶着苏晚登车。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间视线。青黛抱着几个包裹,手脚利落地爬上了车辕,与车夫并坐。
马车缓缓驶出相府侧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很快便消失在长街拐角。
苏文谦站在门内,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脸上的忧色渐渐转为凝重。他转身,低声对身边一个其貌不扬、穿着普通家仆服饰的中年男子道:“跟上去,机灵点,护好三小姐。有任何不对,立刻带她回来。”
“是,老爷。”中年男子垂首领命,身影一闪,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街角的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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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厚重的车帘放下,挡住了外面的寒风与窥探。苏晚依旧裹着狐裘,但方才那虚弱不堪的姿态已收敛大半。她靠在柔软的车壁垫子上,伸手将兜帽往后拨了拨,露出那张苍白却异常清醒的脸。
青黛从车辕处缩进来,手脚麻利地从一个不起眼的包裹里取出几样东西:一套半新不旧、料子普通的天青色棉布衣裙;一根朴素的银簪;还有一小盒看不出颜色的脂膏。
“小姐,快换上吧。离慈安寺还有一段路。”青黛低声道,手脚利落地开始帮苏晚解开狐裘。
苏晚配合地脱下厚重的狐裘和外面华丽的锦缎袄裙,露出里面同样素净的白色中衣。她动作不疾不徐,任由青黛帮她换上那套天青色的棉布衣裙,又将头上精致的珠翠一一取下,只用那根银簪将长发松松绾了个简单的髻。
最后,青黛打开那盒脂膏,用手指蘸取少许,在苏晚脸上、颈间细细涂抹。这脂膏带着淡淡的草药味,涂抹开后,苏晚原本过于苍白的肤色变得暗淡了几分,透着一种不健康的黄气,眼下的青黑也被刻意加深,整个人顿时显得更加憔悴平凡,与方才那个病弱却难掩清丽的相府千金判若两人。
“好了。”青黛退后一步,仔细端详,满意地点点头,“只要不凑近细看,绝不会有人认出小姐。”
苏晚对着车内一面小小的铜镜看了看镜中的自己,眼神平静无波。很好,这就是她需要的效果——一个不起眼的、带着病容的普通官宦人家侍女模样。
“东西呢?”她问。
青黛从另一个包裹的夹层里,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递给苏晚。苏晚接过,入手微沉。她打开油纸一角,里面是几块不起眼的深色糕点,糕点中间,巧妙地嵌着那几样从暗格里取出的工具:特制炭笔,显影药水,还有那枚细小的刀片。
她将油纸重新包好,贴身藏入怀中。
马车此时已驶入西市地界,周遭渐渐嘈杂起来。叫卖声、车轮声、行人话语声交织成一片市井喧哗。春风阁那栋精致的三层小楼,就在前方不远处的街角,飞檐斗拱,即便在阴沉的天色下,也透着一股奢靡的气息。而斜对面的慈安寺,黄墙灰瓦,钟声隐约,香火烟气袅袅升起,与春风阁形成了鲜明而讽刺的对比。
马车在慈安寺侧门停下。这里专供女眷车辆出入,此时已停了不少各色马车轿子,仆妇丫鬟往来穿梭,颇为热闹。
青黛先跳下车,然后转身,小心翼翼地将“病弱”的苏晚搀扶下来。苏晚脚步虚浮,半个身子都靠在青黛身上,低着头,一副不胜风寒的孱弱模样。
“小姐,仔细脚下。”青黛的声音也刻意提高了几分,带着丫鬟特有的关切。
主仆二人就这样相携着,随着其他香客的人流,慢慢走进了慈安寺侧门。守在门边的知客僧看了她们一眼,见是寻常官家女眷打扮,且其中一个明显病着,便未多问,合十行礼后便让开了路。
寺内比外面更加幽静,古木参天,殿宇庄严。大雄宝殿前的空地上,法坛高筑,经幡飘动,数十名僧人正襟危坐,梵唱声声,檀香浓郁。前来祈福的女眷们大多聚集在殿内或两侧的迴廊下,虔诚跪拜,低声祝祷,也有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轻声交谈。
苏晚和青黛没有去人多的大殿,而是拐进了一条通往偏殿的僻静迴廊。迴廊一侧是高大的院墙,另一侧是几间供香客暂时歇息的禅房,此时人迹稀少。
“小姐,您在这里坐一会儿,奴婢去给您端杯热茶来。”青黛将苏晚扶到迴廊拐角一处背风的长椅上坐下,这里恰好有一根粗大的廊柱遮挡,位置隐蔽,又能隐约听到不远处法坛的动静,看到部分来往的人影。
“去吧,慢些无妨。”苏晚轻声应道,顺势靠在了廊柱上,闭目养神,一副体力不支的样子。
青黛应了一声,转身快步朝着茶水房的方向去了。
待青黛的脚步声远去,苏晚才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里的疲惫病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雪般的冷静与锐利。她依旧保持着倚靠的姿势,目光却透过廊柱的缝隙,精准地投向了寺门外的方向——那里,斜对着的,正是春风阁的后巷入口。
时间一点点流逝。法事进行到关键处,钟鼓齐鸣,梵音高唱,吸引了绝大多数人的注意。迴廊这边越发安静。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春风阁后巷那扇通常紧闭的角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
一个身影闪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棉袍,戴着厚厚的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身形不高,略有些瘦削,步伐很快,却落地无声,显然身手不错。他出得门来,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
就在他抬头扫视的瞬间,尽管帽檐遮挡,苏晚还是凭借极佳的目力和对那人行走姿态的瞬间记忆,辨认出了那张脸——下颌处一道不甚明显的旧疤,左侧眉骨略高。是完颜晟身边那个亲卫队长,她在父亲提供的画像上见过!
亲卫队长确认四周无异状后,迅速朝着与慈安寺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去,很快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小巷中。
苏晚的心微微一提。亲卫队长亲自出动,是去探路?还是传递消息?
她屏住呼吸,继续等待。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春风阁后巷那扇角门再次打开。
这次出来的,是两个人。
当先一人,披着一件质地普通、毫不起眼的玄色斗篷,兜帽罩头,身形挺拔,步伐沉稳有力。即便隔着一段距离,穿着便装,苏晚也能感受到那股久居上位、杀伐果断的气场。是完颜晟!他果然出来了!
而紧随在完颜晟身后半步的另一个人,却让苏晚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人同样披着斗篷,但面料明显是上好的江浙绸缎,颜色是含蓄的靛青。他微微低着头,似乎在躲避风寒,也似乎在避人耳目。可是,当他侧身对完颜晟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完颜晟点头时,他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就是那抬手的一瞬,斗篷袖口滑落些许,露出一截内里的衣袖。那衣袖的颜色和布料,苏晚绝不会认错!
云锦,而且是唯有二品以上大员、或蒙受特殊恩赏者方可使用的暗纹云锦!颜色是沉稳的绛紫,纹样是极细密的仙鹤祥云!
当朝二品以上大员,能穿上这种规制云锦的,屈指可数。而其中,身形、气度与此人相符,且有可能与北狄皇子私下会面的……
一个名字,带着冰冷的寒意,骤然浮现在苏晚脑海。
光禄寺卿,赵文弼!
赵文弼,当朝二品大员,掌管宫廷膳食祭祀,看似是个闲职,实则因其职责涉及宫廷内务与部分外朝礼仪,地位特殊,消息灵通。更重要的是,他是西平侯赵崇的堂弟,与主和派关系密切,且……有传闻,他与宫中某位宠妃过从甚密。
竟然是他!
苏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光禄寺卿私下会见北狄皇子,这意味着什么?宫廷之内,是否也已被渗透?这场交易,背后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只见赵文弼对完颜晟说了几句,完颜晟点了点头,两人便一前一后,朝着城西方向快步走去。那里,正是通往城外十里亭的方向!
他们果然是要去十里亭会面!
苏晚的手在袖中悄然握紧,指尖冰凉。她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传出去!父亲安排的人就在附近,只要……
就在她心思急转,准备发出暗号通知暗中保护的相府护卫时,眼角余光却骤然瞥见,在慈安寺侧门外不远处的一个巷口,有道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玄色劲装,挺拔如松,即便在人群中只露出半张侧脸,那股冷冽的气场也足以让苏晚瞬间认出——
沈寒!
他怎么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处理军务,或者应付朝堂那些试探吗?他怎么会出现在慈安寺附近?是巧合,还是……他也察觉到了什么,亲自来盯梢?
苏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沈寒的出现,虽然意外,但从另一个角度看,未必是坏事。如果他也在查这件事,那么……
一个更大胆,也更冒险的念头,在她心中迅速成形。
她看着沈寒的身影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尾随着赵文弼和完颜晟离去的方向,消失在街巷拐角。又等了片刻,确认再无异状,她才深吸一口气,扶着廊柱,缓缓站起身,脸上重新挂上那副病弱的疲惫。
这时,青黛端着热茶,匆匆从迴廊另一端走来。
“小姐,茶来了。您脸色怎么更差了?可是吹了风?”青黛担忧地问。
“无妨。”苏晚接过茶盏,借着手捂的遮掩,指尖极快地在青黛手心划了几个字。
青黛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低声道:“小姐,这边风大,咱们去禅房歇歇吧,奴婢刚才看那边有间空的,还算清净。”
“也好。”苏晚顺从地点点头。
主仆二人相携着,朝着更僻静的后院禅房走去。经过一处无人角落时,苏晚迅速将怀中油纸包取出,用炭笔在其中一张特制素笺上飞快写下几个字,然后塞进青黛手中。
“找个机会,把这张纸,‘不小心’掉在靖北侯府马车可能经过的地方。”苏晚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气音,“记住,要做得自然,绝不能让人看出是故意为之。”
青黛重重点头,将纸条小心藏入袖中暗袋。
苏晚抬起头,望向沈寒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沉如夜。
靖北侯,这份“偶遇”的线索,我送给你了。
接下来的棋,看你如何落子。
而我,也该去见见那位,或许能解开“名单”之谜的关键人物了。
风雪似乎更急了些,卷着殿角的铜铃,发出清越又寂寥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