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泪是苦的》泽秋凉

9、孤立无援的小岛 第二日

　　第二日清早

　　穆尹的指尖还沾着便利店冷柜的凉气，塑料袋在臂弯里坠出柔软的弧度，装满了膨化食品与巧克力的包装袋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侧头看了眼身旁的计恺，他的校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正稳稳托着另一个更沉的袋子——里面是给两个班里男生准备的牛肉干和运动饮料。

　　“你都不知道，刚刚跟你一起挑的时候，我还怕买少了。”

　　穆尹的声音裹在清晨的风里，带着点没睡醒的呆愣，他轻轻晃了一下计恺的胳膊，手指不经意蹭过他的手背，“傅风上次说想吃那个海苔味的薯片，我找了三个货架才看见最后一包，超级难找。”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眼睛弯成月牙，“还有那个草莓味的软糖，我记得你上次说你朋友给你吃但是很酸，不过两个班里女生肯定喜欢，就多拿了两盒。”

　　计恺认真的听着，然后身体撞了撞穆尹:“我的呢?老婆……”

　　穆尹笑嘻嘻的逗他:“你怎么和他们抢哇?”

　　计恺的脚步慢了半拍，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声音比平时低了些：“知道了，不跟她们抢。”

　　穆尹闹够了，轻拉住计恺的手，笑嘻嘻的摇了摇:“我肯定给你买了呀，可多可多了呢！你肯定没有看见我放东西，你都没有帮我拿！”

　　计恺点了点穆尹脑袋，确实没有帮他搬，但是外面那堆要放进地下室哇，自己都在进进出出，大概率是漏搬了。

　　也有概率……

　　穆尹在逗他，不过，他心甘情愿被逗。

　　不一会，穆尹注意力又回到了昨天，昨天从天台下来后，他一夜没睡好，总怕范平再出什么事，直到今早在他家楼下看见他背着书包等在那里，才松了口气。

　　为了让气氛自然些，他才提议去买些零食分给这几个班，计恺一起帮忙。

　　“其实我本来只想给你买的。”穆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他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计恺的肩膀，“但是又怕别人看出来我偏心，你想啊，要是只给你带吃的，他们肯定要起哄，说我这个辅导员跟学生搞特殊。”他吐了吐舌头，眼底闪着狡黠的光，“而且，心疼一下我们小平让他吃点甜的开心一下。”

　　见计恺笑眯眯的等着他说些别的，他摸了摸红了的耳朵:“咳咳……老公。我给你留了私心，那个黑巧克力，我特意挑了70%的，你不是说苦一点的好吃吗？藏在你书包最里面了，别被别人发现。”

　　计恺的喉结动了动，嘴上不说话，心里却开心的不得了，他想吻他，但最后也只是把穆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晨光透过路边的树，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穆尹的帆布鞋踩过一片树枝，发出“咯吱”的轻响。他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说昨天看见的路上的小猫，说班里同学最近的事，说下午要一起去图书馆整理资料。

　　话里话外全是对今天的期待。

　　“对了，”穆尹突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了糖纸递到计恺嘴里，“橘子味的，你尝尝。”

　　穆尹低头，含住那颗糖，橘子的甜意在舌尖散开。他看着穆尹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还有远处教学楼的轮廓。

　　那栋楼很高，天台的门在顶楼，穆尹当时也会害怕吧……

　　“快走吧，再不去就要迟到了。”穆尹拉了拉他的手，转身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

　　他的脚步轻快，塑料袋里的零食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像是在附和他的好心情。

　　计恺跟在他身后，幸福的看着穆尹的背影，头发似乎又闹脾气翘起来了几根，穿着一件黄色的外套，在灰蒙蒙的天气里，唯一一朵小向日葵。

　　就在他们走到教学楼门口，离台阶还有几步远的时候，穆尹突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风声。

　　他下意识地抬头，还没看清什么，就看见一个黑影从顶楼坠落，速度很快，带着刺耳的呼啸声。

　　他的大脑瞬间空白，手里的塑料袋“啪”地掉在地上，零食撒了一地，橘子味的糖掉到地上碎裂开，像一片片碎掉的枯叶。

　　下一秒，“咚”的一声巨响，震得地面都在颤抖。穆尹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见那个黑影落在了教学楼门口的空地上，身体扭曲成一个奇怪的姿势，鲜血从他身下蔓延开来，很快染红了周围的地面，红色与灰色交织在一起，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能看见那个人的衣服，是跟范平一样的款式，能看见他的头发，还是他昨天还摸过的柔软。

　　“不……”

　　“不……不要……”

　　穆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的身体开始发抖，双腿发软，几乎要站不住。他想跑过去，又想转身逃跑，大脑里一片混乱，只有那片刺眼的红色在不断放大，还有空气中弥漫开来的血腥味，浓烈得让他恶心。

　　不要……血腥味把他的崩溃情绪无限放大，一瞬间穆尹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连晚饭都要吐出来了，穆尹不敢吐，硬生生憋到自己眼眶周围一圈泛起红疹。

　　就在这时，一双有力的手臂突然从身后抱住了他，捂住了他的眼睛和耳朵。计恺的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宝宝……别怕，别看，也别听。”

　　穆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挣扎着想要推开计恺，想要看清地上的人是不是他想的那样，可是计恺的力气很大，把他抱得很紧，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他身上传来的颤抖。

　　穆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要跳出胸腔，还有计恺的心跳声，跟她的重叠在一起，同样急促。

　　如此清晰……

　　“是……是他吗？”穆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知道答案，却又不敢相信。昨天明明答应了的，明明下来了的，今天早上还好好的在家门口，怎么会突然从天台跳下来？

　　怎么会就这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计恺没有回答，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他的下巴轻轻蹭着穆尹的头发，声音低沉而沙哑：“别想了，有我在呢，别怕。”

　　穆尹的身体瘫软在他怀里，眼泪浸湿了他的校服肩膀。

　　他能感觉到地上的血还在蔓延，能感觉到周围的人开始尖叫，开始混乱，可是计恺捂住了她的眼睛和耳朵，把所有的恐怖和混乱都隔绝在外。

　　他只能闻到计恺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还有他掌心的温度，那是他现在唯一的依靠。

　　但是穆尹知道，还是要站起来……作为辅导员……这是他要负责的……

　　地上的零食还散落在那里，草莓味的软糖如同沾染上了鲜血，包装纸上的草莓图案像是被染上了血色。海苔味的薯片躺在水泥地上，被风吹得轻轻乱动，像是在无声地哭泣。穆尹靠在计恺的怀里，身体还在发抖，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世界……

　　再也不会像今天早上那样，充满了零食的甜意和对未来的期待了。

　　怎么办……他还是个孩子……怎么办啊……

　　计恺的手臂还在紧紧抱着他，计恺能看见地上的那个人，能看见那片刺眼的红色，能听见周围人的尖叫和哭泣。

　　他知道，穆尹虽然看不见，也听不见，但他心里清楚发生了什么。他只能用这种方式，尽量保护一下他，不让他受到更多的伤害。他想起昨天晚上，那个人给他发的消息，说“谢谢辅导员，我会好好活着的”，可是今天，他还是选择了这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对不起……”计恺的声音带着愧疚，轻轻落在穆尹的耳边，“我没保护好你。”

　　穆尹没有说话，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他的手指紧紧抓着计恺的校服，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他能感觉到计恺的身体也在发抖，能感觉到他的眼泪落在他的头发上，冰凉的。

　　原来，他也害怕，他也难过。

　　教学楼门口的人越来越多，警笛声和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计恺依旧抱着穆尹，没有松开。

　　他知道，接下来穆尹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还有很多解释要做，可是现在，他只想抱着他，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遇到计恺之后，穆尹永远不会孤单一人。

　　地上的血还在蔓延，染红了更多的地方，也染红了周围人的眼睛，范平的尸体。穆尹担心有人不喜欢吃甜的而买的那包70%的黑巧克力，也掉了出来掉了出来，滚到在旁边，包装纸上的“苦中带甜”四个字，在刺眼的红色边，显得格外讽刺。

　　穆尹靠在计恺的怀里，静静的，呆呆的。他的眼睛被计恺捂住，看不见外面的混乱，耳朵也被捂住，听不见刺耳的声音，只有计恺的心跳声和呼吸声，在他的耳边清晰地响起。

　　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永远都回不去了。就像那片被血染红的地，再也不会恢复原来的样子，始终会有影子在那里，会有血腥味，就像他心里的伤口，再也不会愈合。

　　总会有人记得，不会被忘记。

　　计恺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是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他看着地上的那个人，心里充满了愧疚和无奈。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才能让穆尹走出这场噩梦，才能让他重新找回早上的笑容。

　　穆尹，我心疼你，快忘记今天吧，明天会好起来的。

　　晨光依旧照在教学楼的墙上，却没有了之前的温暖。

　　风依旧吹着，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穆尹和计恺站在那里，在一片混乱和恐怖中，像是两个孤立无援的小岛，只能依靠彼此，才能勉强支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