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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淬毒的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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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淬毒的刀
新身份的文件袋像一块烧红的炭,烙在季霄掌心。他盯着封面上手写的“林溪”两个字,笔迹是周维安的,锋利、果断,一如他这个人。
“林溪……”季霄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舌尖尝到一股铁锈般的苦涩。父母双亡,海外归来,背景清白。多完美的设定,像一件量身定做的囚衣,套上去,那个叫季霄的、爱过恨过挣扎过的Omega,就真的“死”了。
周维安已经离开了客厅,书房的门紧闭着。季霄攥着文件袋,指节泛白。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那个曾经充满回忆,如今只剩冰冷药味和监测仪嘀嗒声的次卧。
他将文件袋扔在床头柜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他走到衣柜前,拉开了最底层那个几乎从不打开的抽屉。
里面没有什么贵重物品,只有一些旧物:几本专业书,一个褪色的游戏机,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铁皮盒子,边缘已经生锈。
季霄拿起那个盒子,打开。里面没有照片,没有情书,只有几支用过的、空了的抑制剂注射器,和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磨损的说明书。
注射器是最廉价的那种,针头甚至有些粗钝。说明书上的字迹模糊,但隐约能辨认出“强效”、“副作用:腺体不可逆损伤”、“严禁长期使用”等字样。
季霄的指尖拂过那些冰冷的玻璃管。这三年来,每一次发热期,每一次信息素失控,他用的都是这些东西。便宜的,劣质的,在黑市用最后一点积蓄换来的抑制剂。它们暂时压制了Omega的本能,却也像慢性毒药,一点一点蚕食着他的腺体。
他不是没想过用更好的。但当年离开时,他切断了一切和周维安的联系,也切断了自己优渥的生活来源。一个没有Alpha庇护、又刻意隐藏踪迹的Omega,能找到的,只有这些阴暗角落里的东西。
他把盒子盖好,放回原处。然后,他走到浴室,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地泼了几把脸。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季霄盯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
“林溪……”他对着镜子,低声说,“你好啊。”
新的身份。新的人生。
周维安以为这是救赎,是弥补,是给他一条“没有周维安”的生路。
可季霄只觉得,这是一把更精致的锁,把他更深地锁进了这个由谎言和遗忘构建的牢笼。他连“季霄”这个身份都要被剥夺了,连痛苦和存在的痕迹都要被抹去。
凭什么?
就凭周维安有权有势?就凭他一句轻飘飘的“欠你的”?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闷地疼,伴随着腺体处那熟悉的、空洞的灼痛。季霄捂住胸口,慢慢地滑坐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想起三年前,想起周维安车祸后那双陌生而戒备的眼睛。想起自己躲在医院楼梯间,咬着手背不敢哭出声的夜晚。想起签下离婚协议时,指尖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那些痛,那些绝望,那些独自吞咽的苦楚,难道就因为周维安一句“忘了”,就可以一笔勾销?现在,他又想用一个新的身份,来覆盖掉“季霄”存在过的所有证据?
凭什么……他要承受这一切?
愤怒,不甘,还有深沉的悲哀,像黑色的潮水,漫过他的心口,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猛地一拳砸在冰凉的地砖上,骨节传来清晰的痛感,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翻腾的戾气。
不行。他不能就这么认了。
周维安不是要查吗?不是要给他新身份吗?
那他就看看,周维安到底在玩什么把戏。那张假诊断书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目的。这个“林溪”的身份,又到底是谁的坟墓。
季霄撑着地面,慢慢地站起来。他看着镜中那个眼神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火光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回床边,拿起那个淡黄色的文件袋,这一次,毫不犹豫地拆开了它。
里面的证件很齐全,身份证、护照、几张不同银行的卡,甚至还有一份“林溪”的简易履历和几张生活照——照片上的人和他有七八分相似,但气质更阴郁一些,背景是国外的街景。
伪造得天衣无缝。周维安果然“用心”了。
季霄一张张翻看着,表情平静。直到他翻到最下面,一张对折的、质地特殊的硬纸。
他展开。
是一份婚前协议。甲方:周维安。乙方:林溪。
条款清晰,逻辑严密,完全保障了甲方(周维安)的利益。乙方(林溪)在婚姻存续期间及结束后,几乎无法获得任何财产或权益,唯一的“义务”是配合甲方完成必要的“形象维护”和“家庭责任”。
而在最下方,乙方签名处,是空白的。
旁边用铅笔淡淡地写着一行小字,是周维安的笔迹:“签了它,你就是‘林溪’。过往一笔勾销,我保你余生无忧。”
季霄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极轻、极冷地笑了一声。
一笔勾销?余生无忧?
用一份新的卖身契,换一个虚假的姓名和一场表演式的婚姻?
周维安,你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季霄拿起那张协议,走到书桌前,抽出一支笔。他在乙方签名处停顿了片刻,然后,落笔。
写下的,不是“林溪”。
而是力透纸背、几乎划破纸张的两个字——
季霄。
写完,他将笔扔在一边,拿起那份协议,走出了房间。
周维安还在书房。季霄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周维安正站在窗前打电话,听到动静转过身,看到季霄手里的协议时,眼神微凝。他对电话那头快速交代了几句,便挂断了。
“看完了?”他问,目光落在季霄脸上,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
季霄没回答,只是走到书桌前,将那份签了“季霄”名字的协议,轻轻地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
周维安低头,看到那个签名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什么意思?”他抬眸,看向季霄。
“意思就是,”季霄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叫季霄。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你给的‘林溪’,我不认。你定的‘协议’,我不签。”
周维安盯着他,半晌,才缓缓开口:“季霄已经‘病重不治’了。用这个身份,你寸步难行,连最基本的治疗和生存都无法保障。”
“那是我的事。”季霄扯了扯嘴角,“不劳周总费心。”
“你的命现在是我的事。”周维安的语气冷了下来,“季霄,别任性。签了它,对你只有好处。”
“好处?”季霄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底却一片冰冷,“好处就是,彻底变成你周维安圈养的一只金丝雀,用‘林溪’的名字,演一场‘恩爱夫妻’的戏,然后在你需要的时候,悄无声息地‘病逝’或者‘消失’?周维安,你是不是觉得,我腺体废了,脑子也废了?”
周维安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重了一分。他看着季霄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讥诮和抗拒,心口那股熟悉的烦躁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刺痛,又翻涌上来。
“我没想让你演。”他压下情绪,试图解释,“‘林溪’的身份是为了保护你,让你能远离过去的纠葛,安心治疗。协议只是形式,我不会真的……”
“不会真的什么?”季霄打断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锐利得像淬了毒的刀,“不会真的把我当替身?不会真的在利用完我之后一脚踢开?周维安,你拿什么保证?用你那‘忘了’我的记忆?还是用这张,”他拿起那份协议,在周维安眼前晃了晃,“写着‘乙方义务’却没有任何‘乙方权利’的废纸?”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割在两人之间本就脆弱不堪的信任上。
周维安被他眼中的决绝和尖锐刺得哑口无言。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因为季霄说的,某种程度上,就是他最初最阴暗的设想——用一个可控的“新身份”,将这个麻烦的、却又莫名牵动他情绪的Omega,牢牢控制在手中。
只是,随着调查的深入,随着那些被遗忘的碎片逐渐拼凑,这个设想开始动摇,变得面目全非。可季霄不知道,他看到的,只有自己最初递出的、淬着毒液的刀。
“季霄,”周维安的声音沙哑下来,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季霄追问,眼神咄咄逼人,“你告诉我,周维安。你伪造诊断书把我骗回来,把我关在这里,现在又要给我换身份、签协议——你到底想干什么?或者说,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一个听话的、不会给你惹麻烦的Omega玩偶?还是一个可以用来应付家族、甚至商业对手的‘配偶’摆设?”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重锤,砸在周维安心头。他张了张嘴,却发现那些查到的疑点、那些混乱的直觉、那些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复杂情绪,根本无法在此时说出口。
说“我怀疑当年分手有隐情”?说“我可能忘了很重要的事”?说“我查到你当年在医院守了我两个月”?
在季霄此刻充满不信任和敌意的目光下,这些话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两人再次陷入对峙的沉默。书房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最终,季霄先移开了目光。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份签着自己名字的协议,又看了一眼周维安紧绷的侧脸,忽然觉得一阵深沉的疲惫。
争论没有意义。周维安不会说真话,他也不会信。
他慢慢转身,朝门口走去。
“协议我不会签。”他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林溪’的身份,我也不会用。周维安,如果你觉得我碍事,或者玩腻了这场‘拯救前任’的游戏,可以直接告诉我。不用费心给我编一个新的人生。”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周维安独自站在书房中央,许久未动。他的目光落在那份协议上,“季霄”两个字签得张牙舞爪,像一种无声的抗议和宣告。
他忽然想起刚才电话里,私家侦探发来的最新信息:
“周先生,我们查到季先生离开您后的三年间,居住环境很差,且长期使用一种在黑市流通的、副作用极强的劣质抑制剂。这很可能就是他腺体迅速衰竭的主要原因。另外,他几乎没有稳定工作,经济来源成谜,但医疗记录显示,他持续在支付一笔昂贵的、针对信息素紊乱的保守治疗费用……支付方,是一个匿名账户。”
匿名账户……
周维安闭上眼,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
季霄。这三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而我,又到底……忘了什么?
他睁开眼,再次看向那份协议。然后,他伸出手,将协议拿起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撕成了碎片。
纸屑从他指间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有些路,一旦走错,似乎就再也回不了头。
而有些真相,或许比谎言更伤人。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秦院长的电话。
“秦叔,‘林溪’的身份文件作废。”他对着电话,声音低沉而坚定,“用季霄的名字,给他办最好的医疗卡。所有治疗记录,严格保密,但用真名。”
“另外,”他顿了顿,“帮我联系国外最顶尖的腺体再生专家。不惜任何代价,我要最好的治疗方案。”
挂断电话,周维安走到窗前。窗外暮色四合,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繁华却冰冷。
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
他只知道,当他看到季霄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当他看到季霄眼中那决绝的、不肯妥协的光芒时,他忽然觉得,那个被自己用谎言和强权绑回来的人,或许从来就不是一只可以随意摆布的金丝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