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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窥视的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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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窥视的裂痕
日子在一种紧绷而诡异的平静中滑过,像一潭表面无波、深处却暗流汹涌的死水。
季霄的治疗按部就班地进行。每天按时服药、接受理疗、吞下那些营养师精心调配却寡淡无味的食物。王护士和护工们专业而沉默,像一群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照料着他的身体,却从不逾越“病人”与“看护”的界限。他的身体指标在精密仪器的监测和昂贵药物的支撑下,勉强维持在一个“稳定”的水平线上——不再急剧恶化,但也看不出任何向好的迹象。腺体处那空洞的灼痛和时有时无的、对周维安信息素的可悲反应,成了他清醒时最忠实的伴侣,提醒着他这具身体的衰败和那无法斩断的生理联结。
周维安似乎更忙了。他待在公寓的时间越来越少,即便回来,也大多将自己关在书房里,隔着厚重的门板,只能隐约听到他压低声音处理公务的电话,或是敲击键盘的轻微声响。两人碰面的机会寥寥,偶尔在客厅或餐厅遇见,也是沉默居多。周维安会问一句“今天感觉怎么样”,季霄则回以简短的“还好”或“老样子”,然后各自避开视线,擦肩而过。
像两条短暂交汇又迅速分开的轨迹,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桎梏在同一方空间,却隔着一层厚重的、名为“过去”与“谎言”的玻璃墙。
然而,这脆弱的平静,在一个周维安彻夜未归的凌晨,被打破了。
季霄因为下午多睡了会儿,夜里反而有些失眠。胃部的隐痛和腺体不时传来的抽痛让他无法安睡,索性起身,想去客厅倒点水喝。
凌晨三点多的公寓,寂静得可怕。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运行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在天花板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他没开大灯,只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到客厅。
经过书房门口时,他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周维安还没回来?这个时间……
他正想转身离开,却听到里面传来极轻微的、纸张翻动的声音。
不是键盘声,也不是电话声。是那种老式的、翻阅纸质文件的窸窣声。
季霄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他知道自己不该窥探,脚步却像被钉住了一样。一种莫名的、混合着不安和某种隐秘冲动的情緒攫住了他。他记得那个日记本,被周维安收走后再无下文。他也记得那天在医院,周维安那句“有些事,不是你不说,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周维安在查什么?关于三年前?还是关于……他?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离开,但身体却违背了意志。他屏住呼吸,轻轻地将虚掩的门缝推大了一点,透过那道缝隙,向内窥视。
周维安果然不在。但书桌上亮着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桌面。桌面上摊开着一些文件,还有一个……眼熟的、深蓝色封面的硬壳笔记本。
是季霄的日记本。
旁边,还散落着几张照片,和一些打印出来的文件。距离有些远,季霄看不清具体内容,但他能辨认出,其中一张照片,似乎是……医院的场景?好像是病房外的走廊?
他的呼吸骤然一紧。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以及钥匙插入门锁的“咔哒”声。
周维安回来了!
季霄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向后退开,想要装作刚刚路过的样子。但他忘了自己正赤脚站在冰凉光滑的地板上,后退的动作太急,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仰倒!
“砰!”
一声闷响,他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手肘和后腰磕在坚硬的地板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更糟糕的是,他倒下的动静,和因疼痛而压抑不住的一声低呼,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清晰。
几乎是同时,公寓大门被推开,周维安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玄关。他显然也听到了动静,目光如电般射向声音来源——正狼狈摔倒在地、疼得龇牙咧嘴的季霄,以及……那扇虚掩的、透出灯光的书房门。
周维安的脸色,在玄关昏暗的光线下,瞬间沉了下去。
他反手关上门,没有开大灯,就这样一步步走过来,脚步沉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他的目光先是在季霄苍白的脸上和摔倒在地的姿势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了那扇虚掩的书房门,眸色骤然深不见底。
季霄撑着手肘想站起来,但摔得有些狠,一时使不上力,只能半跪坐在地上,抬头看着步步逼近的周维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一半是因为摔疼的,另一半,则是因为被撞破的难堪和一种莫名的心虚。
周维安在他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凌晨的寒意似乎被他带了进来,混合着他身上还未散尽的、来自室外的冷冽气息,以及那无声弥漫开的、属于顶级Alpha的压迫感。
“这么晚了,在这里做什么?”周维安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比平时的冰冷更添了几分沉郁。
“我……口渴,出来喝水。”季霄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因为疼痛和紧张而有些发颤。他撑着地板,试图站起来。
周维安没有伸手扶他,只是看着他艰难地试图起身,目光却扫过他赤裸的双脚,和身上单薄的睡衣。“喝水,需要经过书房门口?还摔了一跤?”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让季霄的心又是一沉。
“地上滑,不小心。”季霄低声说,终于勉强站了起来,但手肘和腰侧还是火辣辣地疼。他不敢去看周维安的眼睛,也不敢去看那扇虚掩的书房门。
周维安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钟,在寂静的凌晨,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季霄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带着审视,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书房里,有什么好看的?”周维安忽然问,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危险的意味,“还是说,你想找什么东西?”
季霄猛地抬头,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片沉沉的、仿佛能洞察一切的黑暗。他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说“没有”,但话到了嘴边,却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我只是路过?说我对你书房里的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
周维安会信吗?连他自己都不信。
两人就这样在昏暗的客厅里对峙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仿佛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最终,周维安移开了目光,落在了季霄因为摔跤而蹭脏的睡衣手肘处,和微微发红的膝盖上。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去把伤口处理一下。”他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不容置疑,“药箱在客厅电视柜下面。”
说完,他没再看季霄,也没去管那扇虚掩的书房门,径直转身,朝主卧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季霄,”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有些东西,不该你看的,别好奇。”
话音落下,主卧的门被轻轻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季霄站在原地,手肘和膝盖的疼痛后知后觉地清晰起来,但都比不上心口那股闷窒的、冰冷的感觉。
他知道。周维安知道他在窥探书房。
那句“不该你看的,别好奇”,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一种冰冷的宣判——他们之间,隔着太多不能碰触的秘密和禁区。而周维安,显然不打算对他敞开。
季霄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双腿都有些发麻,才慢慢地挪到电视柜旁,找出药箱,给自己红肿的手肘和膝盖草草涂了点药水。冰凉的药水刺激着伤口,带来轻微的刺痛,却奇异地让他混乱的思绪清醒了一些。
他想起书房桌上摊开的日记本,那些照片和文件。周维安到底在查什么?查三年前的车祸?查他季霄的过去?还是……查那张假诊断书的后续?
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上了他的心。
处理完伤口,季霄没有回卧室。他蜷缩在客厅的沙发里,抱着膝盖,看着窗外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空。城市的灯火在渐亮的天光中一点点黯淡下去,就像他心中那点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他原本以为,被周维安用这种方式绑回来,已经是最糟糕的境地。可现在他才发现,更糟糕的是,他被困在这个华丽的牢笼里,对周维安的想法一无所知,对自己未来的命运无法掌控,甚至连过去那些不堪回首的真相,似乎也正在被对方一点点挖掘、审视。
而周维安那句“不该你看的,别好奇”,更像是一把锁,将他彻底隔绝在了真相之外。
他不知道周维安查到了什么,也不知道周维安想做什么。他就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蛾,能看到外面模糊晃动的光影,却永远触不到,也飞不出去。
天色彻底亮了。晨曦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驱散了室内的昏暗,却驱不散季霄心头的阴霾。
王护士准时到来,开始准备早餐和上午的理疗。一切又恢复了那种井然有序的、冰冷的平静。
周维安很早就离开了公寓,仿佛凌晨的那场短暂对峙从未发生过。
季霄配合着完成所有的治疗项目,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只是在王护士为他测量血压时,他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周先生……最近好像很忙?”
王护士熟练地记录着数据,头也没抬:“周先生公司事务繁多,最近又在筹备一个重要的跨国项目,是比平时忙一些。”
很官方的回答,滴水不漏。
季霄没再问。他知道,从这些被周维安雇佣的人嘴里,问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接下来的两天,周维安依旧早出晚归,甚至有一天彻夜未归。两人即便碰面,也相顾无言,气氛比之前更加凝滞。那扇书房的门,再也没有在周维安不在时打开过。
直到第三天下午。
季霄午睡醒来,觉得头有些昏沉,可能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他起身想去倒杯水,经过客厅时,发现周维安今天竟然提前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似乎在处理公务。
他本想悄无声息地绕过去,周维安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抬地开口:“醒了?秦医生下午过来复诊。”
季霄脚步一顿,“嗯”了一声,便想继续往厨房走。
“过来。”周维安忽然合上电脑,抬眸看向他。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季霄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离沙发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周维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还有些泛青的眼圈上停留了片刻。“没睡好?”
“还好。”季霄简短地回答,不想多说。
周维安也没追问,只是从身旁拿起一个淡黄色的文件袋,递了过来。“看看。”
季霄看着那个文件袋,没有立刻去接。文件袋很普通,但上面没有任何标识。他想起那天凌晨在书房桌上看到的散乱文件和照片,心脏不由得漏跳了一拍。
“这是什么?”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你的新身份。”周维安言简意赅,“身份证,护照,驾照,银行卡,一些必要的证件和资产证明。用的是新的名字和背景,干净,查不到和过去任何关联。”
季霄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新身份?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周维安将文件袋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身体向后靠在沙发背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季霄这个名字,以及和这个名字关联的所有过去,从法律和社会意义上,已经‘不存在’了。”
“你疯了?!”季霄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拔高,“周维安,你凭什么?!你这是违法的!”
“违法?”周维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意,“季霄,你觉得,以我现在的能力,弄一份天衣无缝的新身份,很难吗?更何况,一个‘身患绝症、不久于人世’的人,悄无声息地‘消失’,然后用一个新的身份‘重生’,不是顺理成章吗?”
他顿了顿,看着季霄瞬间惨白的脸色,继续道:“放心,手续齐全,经得起查。从今天起,你是‘林溪’,父母双亡,海外归来,背景清白。以后所有的治疗、出行、生活,都会用这个新身份。”
“为什么?”季霄的声音在发抖,不仅仅是愤怒,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你为什么这么做?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维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季霄,看着窗外繁华的城市景观。阳光勾勒出他挺拔却显得有些孤寂的背影。
“季霄,”他缓缓开口,声音透过阳光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或者说,林溪。你问我到底想干什么。”
他转过身,逆着光,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也深得吓人。
“我想让你活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清晰无比,“用一个新的身份,摆脱过去的一切,好好活着。”
“至于为什么……”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季霄无名指那枚冰冷的戒指上,又缓缓移开,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深处翻涌着季霄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就当我欠你的。”他最后说道,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欠你一个……没有周维安的,新的人生。”
季霄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他看着茶几上那个淡黄色的文件袋,看着里面隐约露出的证件轮廓,又抬头看着逆光而立的周维安。阳光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边,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深沉的黑暗。
给他一个新身份?让他“消失”?然后,“好好活着”?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多么……自以为是的安排。
可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是更深沉的掌控?还是……他真的在谋划着什么,需要让“季霄”这个人彻底消失?
季霄忽然想起那天凌晨,书房里摊开的日记本、照片和文件。想起周维安那句“有些东西,不该你看的,别好奇”。
一个可怕的念头,毫无征兆地窜进他的脑海。
周维安查到的,或许不仅仅是三年前车祸的真相。或许……还有别的。一些更危险的,足以让“季霄”这个身份必须消失的东西。
他给他新身份,不是救赎,不是弥补。
而是……封口?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永久的囚禁?
寒意,从脚底一寸寸蔓延上来,冻结了他的血液。
而周维安,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迎着他惊疑不定、充满恐惧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