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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本能战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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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本能战场
治疗正式开始。
那套位于枫林公寓顶层、能俯瞰半个城市的豪华牢笼,在秦院长团队的进驻下,迅速变成了一个设施完备的私人医疗站。客厅的一角被临时改造成配药区和监护区,卧室里添置了专业的医疗床和监测仪器,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淡淡的药水味和营养液的气息,覆盖了原本属于“家”的任何一丝温馨。
季霄的生活被精准地切割成一个个片段:定时服药、注射营养针、腺体定向理疗、各项身体指标监测、以及被迫吞下那些味道古怪、据说能促进细胞再生的特制流食。王护士和另一位轮班的护工24小时值守,记录着他每一次心跳、血压的波动,甚至睡眠的深浅。
周维安似乎很忙。他不再像最初几天那样,几乎全天候地待在公寓里。他恢复了正常的公司日程,早出晚归,有时甚至深夜才回来。但无论多晚,季霄总能听到隔壁主卧房门开关的声音,以及他在客厅压低声音与秦院长或王护士通话的简短语句。
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周维安不再追问过去,季霄也不再尖锐地挑衅。他们像同居一室的陌生人,或者更准确地说,像医患——一个支付高昂费用的雇主,和一个被强制接受治疗的病人。
白天,季霄大多时间都在昏睡。药物的副作用和身体本身的虚弱,让他精神不济。偶尔清醒时,他会靠在落地窗前的躺椅上,看着外面日升月落,云卷云舒,一看就是几个小时,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
只有周维安在的时候,这片死寂的平静,才会被一种无声的、却更加紧绷的张力打破。
那是一种源于信息素的本能战场。
季霄的腺体衰败,信息素分泌几近于无,但他对Alpha信息素的感知却并未完全丧失,反而因为腺体的病态和标记的残留,变得异常敏感而混乱。周维安身上那股冷冽强大的雪松苔原气息,对他而言,不再是曾经能带来安抚和悸动的吸引,而成了一种混合着压迫、刺痛和……难以启齿的、微弱生理反应的复杂刺激。
每当周维安靠近,哪怕只是从他躺椅边经过,季霄的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微微紧绷。后颈的腺体位置会传来一阵细微的、像是被微弱电流窜过的麻痒和刺痛,心跳会不受控制地漏跳半拍,呼吸也会下意识地放轻。这是一种Omega对标记自己的Alpha最原始的本能反应,即使理智和情感早已千疮百孔,身体却还顽固地记得那深入骨髓的联结。
更让他难堪的是,随着治疗的进行,某种被强行压抑的生理周期,似乎有了一丝复苏的迹象。虽然远达不到正常发热期的程度,但体内激素水平的细微波动,却让他对周维安的信息素反应,变得更加难以预测和……危险。
这天晚上,周维安回来得比平时早些。他似乎是直接从某个重要场合过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和应酬场合特有的、混杂的香水味,混合着他本身浓烈的雪松信息素,形成一股极具侵略性的气息。
季霄刚做完晚上的理疗,正裹着毯子蜷在躺椅里,有些昏昏欲睡。周维安推门进来的瞬间,那股骤然增强的、带着酒意的Alpha信息素,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猛地将他笼罩。
“!”季霄身体一僵,几乎瞬间清醒。后颈腺体处传来一阵清晰的、不同于以往刺痛的热麻感,顺着脊椎一路窜下,让他小腹不自觉收紧,指尖微微发颤。一股陌生的、微弱却不容忽视的热流,从身体深处悄然升起。
他猛地咬住下唇,将脸更深地埋进毯子里,试图隔绝那令人心悸的气息。
周维安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或者说,他习惯了季霄对他信息素的抗拒和紧绷。他松了松领带,将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冰水,仰头灌下。酒精和应酬带来的烦躁,让他周身的信息素比平时更加躁动不安,丝丝缕缕地在空气中弥漫。
“今天感觉怎么样?”他喝完水,转头看向躺椅的方向,声音因为酒精而比平日低沉沙哑几分。
季霄没吭声,只是将毯子裹得更紧,背对着他。
周维安皱了皱眉,拿着水杯走了过来。他身上的气息随着靠近而变得更加浓烈,混合着冰水的凉意和烈酒的余韵,形成一种奇特的、充满危险吸引力的气场。
“问你话。”他在躺椅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毯子里蜷缩的一团。
季霄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越来越清晰的、带着酒意的雪松味。那股热流在体内窜动得更厉害了,后颈腺体突突直跳,传来一阵阵空虚的、渴望被安抚的酸胀感,混合着标记残留带来的刺痛。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把他逼疯。
“还……好。”他听到自己从牙缝里挤出的两个字,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周维安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颤抖。他弯下腰,靠近了些,似乎想看清毯子下季霄的表情。“声音怎么了?不舒服?”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混合着酒气的Alpha信息素简直扑面而来。季霄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样,猝然向躺椅里侧缩去,动作幅度之大,差点从躺椅上滚下来。
“别过来!”他失声低喊,声音里充满了惊惶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软糯的抗拒。
周维安的动作僵住了。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看着季霄苍白的脸上浮起不正常的红晕,看着他紧咬的下唇和剧烈颤抖的睫毛,看着他因为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的、单薄胸膛。
空气中,除了他自己浓烈的酒意和信息素,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捕捉的,甜而苦涩的气息。像是晚香玉开到极致、即将颓败时散发出的最后一缕幽香,混着药味的清苦。
是季霄的信息素。
虽然稀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虽然混乱而脆弱,但确确实实,是季霄的信息素。而且是……处于某种不稳定状态下的信息素。
周维安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冲动,毫无征兆地席卷了他。那不是理智的思考,而是深植于Alpha基因里的、对被标记Omega信息素波动的天然反应——保护,安抚,占有,以及……掌控。
他的呼吸瞬间粗重了几分,眼神骤然变得幽深,里面翻滚着季霄看不懂的、浓烈的暗色。周身的信息素不再只是无意识地散发,而是开始主动地、极具压迫性地向季霄笼罩过去,带着明确的、属于Alpha的引导和掌控意味。
“你……”周维安的声音哑得厉害,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季霄滚烫的脸颊,或者那截从毯子边缘露出的、白皙脆弱的脖颈。
“别碰我!”季霄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用尽全身力气拍开他的手,连滚带爬地从躺椅上翻下来,踉跄着退到落地窗边,背部紧贴着冰冷的玻璃,胸膛剧烈起伏,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周维安,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竖起全身尖刺的小兽。
“滚开!周维安,你离我远点!”他嘶哑地低吼,身体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那并非全然是愤怒,更夹杂着生理性的战栗和难以启齿的、源自本能的恐惧与……渴望。
这种矛盾的感觉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恨这具不争气的身体,恨那该死的标记残留,更恨眼前这个引发了他一切混乱的源头!
周维安被他激烈的反应和眼中全然的抗拒刺得心脏一缩,那股汹涌的本能冲动被强行按捺下去几分,但眼底的暗色却更深了。他没有再逼近,只是站在原地,深深地看着季霄,看着他眼中交织的愤怒、恐惧、屈辱,还有那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水光潋滟的脆弱。
“你发热期要到了?”周维安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恢复了几分冷静,是陈述句,而非疑问。
季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更白,咬紧的唇瓣几乎要渗出血来。他没有否认,也无法否认。身体这突如其来的、陌生又熟悉的反应,除了那个,没有别的解释。可是,他的腺体明明已经……为什么还会……
“不关你的事!”季霄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冷硬,却带着无法掩饰的颤音。
“不关我的事?”周维安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眼底却翻滚着更沉的情绪,“季霄,你是我的Omega。法律上,我们是夫妻。生理上,你身上留着我的标记。你的发热期,不关我的事,关谁的事?”
“我不是你的Omega!”季霄像是被这句话彻底激怒,或者说,刺痛,他尖声反驳,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三年前就不是了!那个标记……那个标记早就该失效了!是你!是你用了卑劣的手段把我绑回来!周维安,我恨你!我恨这个标记!我更恨我自己……为什么这具破身体,还要对你……对你……”
他说不下去了,耻辱和绝望的泪水终于冲破防线,汹涌而出。他靠着冰冷的玻璃,慢慢地滑坐下去,将脸埋进膝盖,单薄的肩膀剧烈地抖动,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他恨。恨周维安的遗忘,恨周维安的霸道,恨周维安此刻这理所当然的、带着掌控欲的宣告。
可他更恨的,是自己。恨这具即使衰败至此,却依然会对这个Alpha的信息素产生可悲反应的身体。恨那深入骨髓的标记,即使记忆消失,即使爱意成灰,却依然像一道无法磨灭的诅咒,将他与这个伤他至深的人,牢牢捆绑。
周维安站在原地,看着蜷缩在落地窗边、哭得浑身发抖的季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那股因为酒精和信息素本能而升起的燥热和冲动,此刻被季霄汹涌的眼泪和话语中深切的恨意与绝望,浇了个透心凉。
他不是他的Omega。
他恨他。
恨这个标记。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将他钉在原地。
他忽然想起白天秦院长私下跟他通话时,委婉的提醒:“周先生,季先生的身体状况非常不稳定,尤其是腺体。任何强烈的情绪波动,或者……来自标记Alpha的信息素刺激,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反应。治疗期间,最好……保持适当的距离和信息素控制。”
他当时不以为意。甚至觉得,自己是他的Alpha,自己的信息素,或许能对他衰败的腺体起到一些正面的安抚作用。
现在看来,他错了。大错特错。
他的信息素,对季霄而言,不是安抚,而是刺激,是折磨,是提醒他那些不堪回首过去的刑具。而他那些出于本能和偏执的靠近与掌控,对季霄来说,更是雪上加霜的伤害。
周维安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指节泛白。他看着季霄哭得近乎脱力的样子,看着他颈后那片在昏暗光线下微微起伏的腺体轮廓,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近乎艰难地,向后退了一步。
然后,又退了一步。
他拉开了与季霄的距离,同时,开始用强大的意志力,强迫自己收敛周身那些躁动不安的、充满侵略性的信息素。冰冷的雪松气息一点点被压制,收回,只在体表留下极淡的一层,不再试图去触碰、去笼罩那个崩溃哭泣的Omega。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走到客厅的另一端,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王护士的号码。
“王姨,来一下主卧。季先生有些不舒服。”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冰冷,听不出任何情绪,“另外,联系秦医生,问一下针对……发热期前兆的不稳定情况,有没有应急方案。”
挂断电话,他没有再去看季霄,也没有离开。他只是走到酒柜边,重新倒了一杯冰水,背对着落地窗的方向,沉默地站着,一口一口,缓慢地喝着。
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和……孤寂。
王护士很快赶来,看到窗边哭泣的季霄和远处沉默饮水的周维安,愣了一下,但很快专业地上前,轻声安抚季霄,并为他检查身体指标。
周维安始终没有回头。他只是听着身后王护士轻柔的询问声,季霄压抑的抽泣声,以及仪器偶尔发出的细微滴滴声。
冰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口那团越烧越旺的、冰冷的火焰。
他知道,刚才那一刻,他差点又失控了。在季霄信息素波动、露出脆弱的那一刻,他Alpha的本能叫嚣着要标记,要占有,要将这个明明属于自己、却满心恨意的Omega重新牢牢掌控在手中。
是季霄眼中的恨和泪,拉回了他的理智。
可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失忆的鸿沟,伪造诊断书的谎言,还有这具身体本能与情感记忆的撕裂,以及那道即使衰败、却依旧顽固存在的标记所带来的、无法摆脱的生理羁绊。
他们被困在了一个由本能、谎言、遗忘和伤痛构建的战场里。他是进攻方,手握信息素和强权的利刃。季霄是守方,只剩下一具残破身躯和满腔恨意作盾。
可这场战争,没有赢家。
只有两败俱伤,只有在这华丽的牢笼里,日复一日地,彼此消耗,彼此折磨。
直到一方彻底崩溃,或者……同归于尽。
周维安将杯中的冰水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却无法浇熄眼底深处那簇幽暗的火苗。
他放下杯子,终于转过身。
王护士已经给季霄用了镇静和舒缓的药物,季霄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只是靠在窗边,闭着眼,脸色依旧苍白,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身体偶尔细微地抽搐一下。
周维安走过去,在王护士欲言又止的目光中,俯身,轻轻地将季霄打横抱了起来。
季霄的身体猛地一僵,却没有挣扎,或许是药物起了作用,或许是真的没了力气。他只是紧闭着眼,将脸偏向一边,不愿看他。
周维安抱着他,走回卧室,将他小心地放在床上,盖好被子。他的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仿佛在对待一件极易碎裂的瓷器。
做完这些,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季霄安静的、却写满抗拒的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季霄被泪水濡湿的鬓角时,停顿在空中。最终,他还是收回了手。
“睡吧。”他低声说,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哑和疲惫,“我今晚睡书房。”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出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黑暗中,季霄缓缓睁开了眼睛。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枕巾。
而书房里,周维安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进来,勾勒出他沉默如山峦的剪影。他抬起手,看着无名指上那枚冰冷的戒指,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自己后颈处,那个早已愈合、却仿佛依旧残留着某种灼烫感的、属于Alpha的腺体位置。
那里,曾有一个完全标记。标记的对象,是此刻一墙之隔、恨他入骨的那个人。
本能与理智,记忆与遗忘,爱意与恨意,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无声地厮杀,鲜血淋漓。
而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