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回想的伤疤 ...

  •   第四章回响的伤疤

      下午两点,市立医院VIP通道。

      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比急诊大厅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级清洁剂和淡雅香氛混合的气息,试图营造出一种平和、专业的氛围。但季霄知道,这只是表象。医院的本质从未改变——这里是生死的交界,是希望与绝望反复拉锯的战场。

      他穿着周维安让王护士准备的一套柔软舒适的休闲服,坐在轮椅上,被王护士推着,穿过铺着厚地毯、安静得落针可闻的走廊。周维安走在他侧前方半步,身姿挺拔,步伐沉稳,纯黑色的高定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只穿着一件挺括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和腕上价值不菲的机械表。他几乎没有说话,只是偶尔侧头和身旁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医生低声交流几句。

      那是秦院长,市中心医院的院长,也是周维安父亲的老友。季霄记得他。三年前周维安车祸重伤,就是秦院长亲自牵头组织的专家会诊。

      此刻,这位德高望重的院长,正亲自陪同,为他们安排一系列的检查。这等待遇,显然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走廊里偶尔路过的医生护士,都恭敬地向秦院长和周维安点头致意,投向季霄的目光则充满了克制的好奇和打量。

      季霄垂着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无名指上那枚铂金素圈,在走廊顶灯下反射着冰冷的光。他尝试过摘下来,但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戒指尺寸真的卡得刚好,总觉得箍得很紧,试了几下便放弃了。或许,在他心底某个角落,也认命了——这枚戒指,就像周维安套在他身上的无形枷锁,不是那么容易挣脱的。

      检查一项接一项,繁琐而细致。抽血、B超、CT、核磁共振……针对腺体和生殖系统的专项检查更是隐私而难堪。每当需要暴露后颈或身体其他部位时,季霄都能感觉到周维安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沉沉的,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让他如芒在背。

      尤其是在做腺体活性检测时,冰冷的耦合剂涂在后颈敏感的腺体皮肤上,仪器探头按压上来,带来异样的触感和轻微的不适。季霄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放松些,季先生。”操作的医生温声提醒,“太紧张会影响数据。”

      季霄闭上眼,努力调整呼吸。他能感觉到周维安就站在检查床的侧后方,虽然没有靠近,但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信息素,却无孔不入地弥漫在小小的检查室里,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牢牢笼罩。这信息素并不带攻击性,甚至比平时收敛了许多,但那种属于顶级Alpha的、天然的掌控感和存在感,却让季霄的Omega本能感到一种无法忽视的压迫和……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源自标记残留的战栗。

      该死。他在心里低咒。即使腺体衰败至此,即使理智上无比抗拒,这具身体,依然对这个Alpha的信息素有着可悲的反应。

      检查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最后一项结束后,季霄被推到一个宽敞明亮的主任办公室休息,等待初步结果。王护士贴心地送来了温水和点心,但季霄毫无胃口,只喝了几口水润润干涩的喉咙。

      周维安和秦院长去了隔壁的会议室,与几位专家一起查看刚刚出来的部分影像和报告。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季霄靠在轮椅里,看着窗外庭院里精心修剪的绿植,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在这家医院,他无数次独自坐在各种检查室外、医生办公室外,等待着关于周维安病情的消息。那时的心情,是焦灼的,是充满祈祷和卑微希望的。而如今,他坐在这里,等待的是自己的“判决”,心情却是一片荒芜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周维安率先走了进来,脸色比进去时沉凝了几分。秦院长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眉头微锁。

      季霄的心,不由自主地往下沉了沉。

      周维安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初步结果出来了。”

      季霄抬眸,迎上他的视线,没说话,等待下文。

      秦院长走上前,将平板电脑上的影像图展示给季霄看,同时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解释:“季先生,从目前的检查结果来看,你的腺体确实存在严重的萎缩和功能减退,信息素基础分泌值远低于正常Omega的最低标准。生殖腔也有明显的萎缩迹象。这与你长期……嗯,身体状况不佳,以及可能的信息素紊乱有关。”

      这些结论,和那张伪造的诊断书上的描述,大同小异。季霄并不意外。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这三年来,每一次发热期的不规律和痛苦加剧,每一次信息素失控的无力感,都在提醒他,这个曾经承载过他和周维安之间最紧密联结的部位,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衰亡。

      “能治吗?”季霄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明明已经不在乎了,可当真正面对时,心底那点微弱的、属于求生本能的东西,还是冒了出来。

      秦院长看了一眼周维安,才斟酌着开口:“治疗是肯定的。我们会制定一套综合方案,包括营养支持、激素替代、定向理疗,以及尝试使用一些促进腺体细胞再生的新型药物。目标是尽量延缓萎缩进程,改善你的生活质量,减轻痛苦。”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谨慎:“但是,季先生,你要有心理准备。腺体细胞的再生能力有限,尤其是像你这样程度的损伤,想恢复到正常功能水平……可能性非常低。我们更多是尽力维持,阻止进一步恶化。”

      季霄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长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早就知道的结果,不是吗?只是从权威专家口中再次得到确认,那点微弱的火星,也彻底熄灭了。

      “我知道了。”他听见自己平静地说,“谢谢秦院长。”

      秦院长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和后续的治疗安排,便先离开了办公室,将空间留给两人。

      门关上,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周维安走到窗边,背对着季霄,点燃了一支烟。淡蓝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冷硬的侧脸轮廓。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抽着烟。

      季霄看着他的背影。阳光从他身侧照进来,将他高大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季霄的脚边。这个男人,即使不说话,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充满了存在感和压迫感。

      “现在你满意了?”季霄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专家认证,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废人’。腺体废了,不能生育,可能也活不了多久。周维安,把我这样一个废物绑在身边,到底有什么意义?就为了满足你那可笑的占有欲和控制欲?还是说,看着我这么狼狈,能让你觉得,三年前被我甩掉的挫败感,稍微好受一点?”

      他的话,像淬了毒的针,一句句刺出去,也刺向他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周维安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声音透过烟雾传来,有些沉闷:“你觉得,我是为了报复?”

      “不然呢?”季霄冷笑,“难道周总突然良心发现,要对一个曾经弃你如敝履的前任负责到底?还是说,你看我现在可怜,施舍一点你周大少爷的慈悲?”

      周维安终于转过身。他掐灭了还剩大半截的烟,几步走回季霄面前。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带着压迫感地逼近,只是站在轮椅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沉沉,像是要穿透他强装的尖刺,看到他内心深处那片荒芜的废墟。

      “季霄,”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三年前,我车祸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又是这个问题。季霄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强作镇定,偏过头,避开他过于锐利的视线:“该说的我都说了。周总何必反复追问?是嫌我还不够难堪吗?”

      “难堪?”周维安重复这个词,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暗色,“你守着一个忘记你的、可能永远无法恢复记忆的人,两个月,每天忍受他陌生的眼神,他家人隐晦的驱逐,最后签下一纸离婚协议,默默离开——这叫难堪?”

      季霄浑身剧震,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他。他……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连他家人“隐晦的驱逐”都知道?

      “你……”季霄的声音都在发抖,“你还查到了什么?”

      “我查到的不多。”周维安看着他眼中骤然涌起的惊惶和破碎,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钝刀割肉般的残忍,“只查到,在我住院期间,有一个叫季霄的Omega,以‘朋友’的身份,几乎每天来探望。他会在探视时间外,偷偷拜托护士多关照我。他会在我昏迷时,握着我的手说话。他会因为我病情的反复,躲在楼梯间里哭。”

      “我还查到,”周维安向前走了一小步,距离近得季霄能清晰看到他眼底翻涌的、自己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在我终于醒来,却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他,客气而疏离地叫他‘季先生’时,他脸上的笑容,僵得比哭还难看。”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季霄早已溃烂的伤疤上。那些他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深夜反复咀嚼的狼狈和心碎,就这样被眼前这个人,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血淋淋地摊开。

      “别说了……”季霄听到自己破碎的声音,带着哀求。他不想听,他不要再重温一遍那种灭顶的绝望!

      “为什么不说?”周维安却没有停下的意思,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季霄惨白如纸的脸,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崩溃,“一个这样守着我的‘朋友’,为什么在我醒来后,会选择用最决绝的方式离开?甚至不肯多解释一句?”

      “我让你别说了!”季霄猛地拔高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眶迅速盈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周维安看着他咳得撕心裂肺,看着他眼中摇摇欲坠的泪光,胸口某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疼。他抿紧了唇,没有再继续逼问,只是伸出手,似乎想碰碰他,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他颤抖的肩膀时,硬生生停住了。

      最终,他收回手,从旁边桌上抽出几张纸巾,递到季霄面前。

      季霄没有接。他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胸口剧烈起伏,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周维安,那里面充满了愤怒、痛苦、委屈,还有深不见底的绝望。

      “周维安,”他喘着气,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在这里质问我?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是你忘了我!是你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我!是你在你妈暗示我配不上你的时候,沉默不语!现在,你查到了这些,然后呢?你觉得我很可怜?很伟大?所以你要用一纸婚书,用你这可笑的‘负责’,来弥补你忘了我的过错?还是来安抚你那点微不足道的愧疚?”

      他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划过苍白消瘦的脸颊,留下冰冷湿润的痕迹。但他没有擦,只是用那双蓄满泪水的、破碎的眼睛,死死盯着周维安。

      “我告诉你,我不需要!”季霄几乎是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我不需要你的可怜!不需要你的弥补!更不需要你用婚姻把我绑在身边,时刻提醒我,我季霄曾经有多蠢,有多贱,才会爱上一个……连爱过我都忘得一干二净的人!”

      吼完最后一句,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瘫软在轮椅里,只剩下无声的、剧烈的颤抖和流泪。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季霄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泣声,在空气中回荡。

      周维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崩溃流泪的季霄,看着他眼中那深可见骨的伤痛和绝望,看着他因为情绪激动而更加苍白的脸色和急促的呼吸。季霄的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将他心中那些模糊的疑团、莫名的烦躁和执念,搅得天翻地覆。

      忘了爱过他?

      是。他忘了。关于季霄,关于他们之间可能有过的一切,他的记忆一片空白。

      可是,如果真是季霄说的那样,是他“忘了”,是季霄“被遗忘、被伤害、最后绝望离开”,那为什么……为什么在重逢的那一刻,在看到季霄拿着“绝症诊断书”、苍白破碎地站在医院走廊里的那一刻,他的心会痛得那么厉害?会愤怒得几乎失控?会不惜用最卑劣的手段,也要将他绑回身边?

      那股从重逢起就盘踞在心口、挥之不去的躁动、疼痛和近乎偏执的占有欲,难道仅仅是因为“被甩”的不甘?还是因为……这具身体,这个被标记过的Alpha腺体,即使记忆丢失,却依旧顽固地记得,眼前这个Omega,曾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忘了爱,可本能没忘。标记没忘。深入骨髓的羁绊,没忘。

      这个认知,让周维安呼吸一滞。

      他缓缓蹲下身,视线与轮椅上的季霄平齐。他没有试图去擦他的眼泪,只是看着他,目光深邃复杂,翻涌着惊涛骇浪。

      “季霄,”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艰涩,“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忘了。忘了我们之间的事。那现在,你愿意……告诉我吗?”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低沉,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恳求。

      “把那些,我忘了的事。告诉我。”

      季霄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近在咫尺的周维安。看着这个他曾经深爱、如今却无比陌生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不再是冰冷和审视,而是混杂着困惑、挣扎、甚至一丝……痛苦的神色。

      告诉他?

      告诉他,他们如何相遇,如何相爱,如何许下诺言?

      告诉他,他曾经多么热烈地爱过他,标记过他,将他视为生命中的光?

      告诉他,在他车祸失忆、用陌生眼神看他的那些日子里,他每分每秒是如何在希望和绝望中煎熬?

      告诉他,最后他是如何心如死灰,签下离婚协议,亲手埋葬了他们的爱情和未来?

      然后呢?让他愧疚?让他同情?让他因为“责任”和“弥补”而留在他身边?

      不。这不是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

      他要的,是周维安的爱。是那个记得他们之间一切、会对他笑、会拥抱他、会叫他“霄霄”的周维安的爱。不是一个因为愧疚和记忆碎片而拼凑出的、扭曲的“责任”。

      季霄看着周维安,忽然,极其缓慢地,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比哭还要难看千百倍的笑容,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心死。

      “告诉你?”他轻声说,声音飘忽得像下一秒就会散去,“告诉你,然后呢?周维安,就算我告诉你一千遍、一万遍,你也想不起来了,不是吗?”

      “记忆没了,就是没了。像泼出去的水,像摔碎的镜子。拼不回来的。”

      “我们之间……”季霄的目光,缓缓移向窗外刺眼的阳光,眼神空茫,“早就结束了。在三年前,你忘记我的那一刻,就结束了。”

      “现在这样,挺好。”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周维安,眼中泪已干,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的灰烬,“你是周维安,我是季霄。你是Alpha,我是……一个腺体废了的Omega。你出于某种原因,暂时收留我,治疗我。等我觉得差不多了,或者你腻了,我就走。我们之间,就这样。很简单。不需要那些……早就该被忘记的过去。”

      他说完,不再看周维安瞬间僵住的表情和骤然收缩的瞳孔,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我累了,想回去。”

      沉默,再次降临。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都要冰冷。

      周维安维持着半蹲的姿势,看着季霄紧闭双眼、苍白疲倦的侧脸,看着他颈后那片贴着抑制贴、却依旧能看出轮廓消瘦的腺体位置,看着他无名指上,那枚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冰冷的铂金素圈。

      一股从未有过的、尖锐的恐慌和痛楚,毫无征兆地,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忽然意识到,季霄说的,可能是对的。

      有些东西,碎了,就真的拼不回来了。

      就像季霄眼中,那片彻底死寂的灰烬。

      而他,这个一手造成这一切的、可笑的、遗忘者,甚至连为自己辩解的资格都没有。

      他缓缓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腿有些麻。他走到轮椅后面,握住了把手。

      “好。”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说,“我们回去。”

      轮椅被推动,碾过光洁的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窗外的阳光依旧炽烈,却再也照不进季霄紧闭的眼帘,也驱不散周维安心头那片骤然弥漫开来的、冰冷的浓雾。

      回程的车上,两人一路无话。

      季霄靠在后座,偏头看着窗外,仿佛睡着了。周维安坐在他旁边,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眼神却毫无焦距。

      只有两人无名指上,那对崭新的、在车内昏暗光线下依旧泛着冷光的铂金素圈,沉默地见证着这场荒诞重逢背后,那些无声破碎、再也无法拾回的过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