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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声证词 ...

  •   第三章无声证词

      季霄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阳光透过全景落地窗毫无遮挡地泼洒进来,在光洁如镜的瓷砖地面上投下大片刺眼的白斑。空气里那股混合着消毒水和合成薰衣草信息素的味道,经过一夜的沉淀,变得越发沉闷,粘稠地附着在每一次呼吸里。

      他躺在主卧那张宽大得惊人的床上,盯着头顶设计感十足、但冰冷得毫无温度的艺术吊灯,有好几秒钟,大脑一片空白。然后,记忆如同涨潮的冰水,带着彻骨的寒意,猛地倒灌回来。

      假的诊断书。被撕碎的请柬。无名指上冰凉的金属圈。周维安那双深不见底、翻涌着疯狂执念的眼睛。

      还有……那个近乎自毁的、将错就错的选择。

      胃部的钝痛依然存在,但比昨夜缓和了一些。腺体处那空洞的灼痛,却仿佛更清晰了,随着每一次心跳,隐隐搏动,提醒着他这具身体正在经历的衰败,以及那衰败背后,某个与他生命紧密相连的Alpha留下的、无法磨灭的印记。

      他慢慢地坐起身,环顾四周。这个房间的布置和三年前几乎一模一样,连床头柜上那个他喜欢的北欧风陶瓷台灯都没换,只是上面落了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人仔细打扫过。衣帽间的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挂着的,除了周维安那些昂贵挺括的西装,还有另一边,属于他的、颜色更鲜亮些的旧衣服。

      周维安说到做到。他真的……没动过这里。

      这个认知,让季霄心口那处早已麻木的伤口,又泛起一阵细密尖锐的疼。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楼下是繁华的都市街景,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充满鲜活的生命力。而他被困在这座高处的、无菌的牢笼里,像一株被剥离土壤、即将枯萎的植物。

      房门被轻轻敲响,不待他回应,便从外面推开。

      进来的是个四十岁左右、面容和善的Beta女性,穿着熨帖的护士服,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温水、药片和一份看起来清淡精致的早餐粥。

      “季先生,您醒了。”护士语气温和,带着职业化的距离感,“我是周先生安排的看护,姓王。您先吃早餐,半小时后服药。上午十点,秦医生会过来为您做初步检查和制定后续治疗方案。”

      季霄看着她,没动,也没说话。

      王护士似乎对他的沉默并不意外,将托盘放在房间中央的小圆桌上,又走到衣柜前,拿出一套干净的居家服放在床边。“周先生交代,您今天需要好好休息。有任何不适,随时按铃叫我,我就在外面客厅。”

      “周维安呢?”季霄终于开口,声音因为一夜的干渴和情绪波动而嘶哑得厉害。

      “周先生一早就去公司了。”王护士回答,“他说晚上会回来陪您吃饭。”

      陪他吃饭?季霄几乎要冷笑出声。是监视,还是继续他那场“仁慈施舍者”的表演?

      他没再问什么,王护士也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季霄走到桌边,看着那碗熬得软糯喷香的海鲜粥,胃部却一阵生理性的排斥。他端起水杯,喝了几口,冰凉的水划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然后,他拿起那几粒药片,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最终还是就着水吞了下去。

      他没胃口吃任何东西。

      他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步,视线最终落在了床头柜的抽屉上。鬼使神差地,他走过去,拉开了抽屉。

      里面空空如也,只躺着一本硬壳的、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很旧了,边角有些磨损。

      季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认得这个本子。是他大三那年,在某个街角文具店随手买的,用来记一些零碎的想法和课堂笔记。后来和周维安在一起后,这个本子渐渐变成了他的……日记,或者说,心情记录册。记录过甜蜜,记录过争吵,记录过对未来幼稚而热烈的憧憬,也记录过……最后那些惶惑不安、痛苦挣扎的日子。

      他以为,这个本子早就和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一起,被丢弃或遗忘了。

      周维安留着它?还放在卧室的床头柜里?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闷地疼。季霄拿起那个本子,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封面。犹豫了很久,他才缓缓翻开。

      前面的字迹还带着学生时代的青涩和跳跃,记录的多是些日常琐碎和恋爱中的小确幸。他快速翻过,直到某一页,字迹开始变得潦草、用力,甚至有些凌乱。

      那一页的日期,正是三年前,周维安车祸住院后的一个星期。

      “10月23日,阴。医生说他醒了,但记忆出现了问题。他不记得我了。他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甚至……带着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秦医生说这是脑震荡和逆向性失忆的可能表现,可能会恢复,也可能不会。我该怎么办?告诉他,我们相爱,我们结婚了,我是他的Omega?在他用那种眼神看我的时候?”

      “10月25日,雨。尝试和他说话,提起以前的事。他皱眉,说‘季先生,我们以前很熟吗?’。熟吗?我们拥抱,接吻,标记,承诺要共度一生。这算熟吗?我站在病房外,听着雨声,觉得全世界都在下雨。”

      “10月28日。他的家人来了。周母看我的眼神……我懂。一个来历不明、家世普通的Omega,趁她儿子失忆,赖着不走,想攀高枝。她当着他的面,委婉地提醒我‘注意分寸’。他坐在病床上,没说话,眼神平静,甚至没有为我辩解一句。那一刻,我知道,我该走了。留在这里,对我,对他,都是折磨。爱一个人,不该让他困扰。”

      “11月2日。今天签了离婚协议。手指抖得厉害,名字写得歪歪扭扭。放在他病房的床头柜上,他当时睡着了。也好,不用面对。周维安,再见。愿你早日康复,彻底……忘了我。”

      字迹在这里被晕开了一小片,模糊了“彻底”两个字,像是被水滴打湿过。

      季霄猛地合上本子,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喘不过气。那些被他强行压抑、尘封了三年的痛苦、无助、绝望和深入骨髓的爱恋,随着这些褪色的字迹,轰然决堤,将他瞬间淹没。

      他以为时间能治愈一切。可原来,有些伤口从未结痂,只是被厚厚的灰尘掩盖,轻轻一碰,依旧鲜血淋漓。

      就在这时,外面客厅传来开门声,以及王护士压低的声音:“周先生,您回来了?季先生醒了,在房间里,还没用早餐。”

      周维安低沉的声音隐约传来:“知道了。”

      脚步声朝着主卧走来。

      季霄像被烫到一样,迅速将日记本塞回抽屉,关上。然后快步走到窗边,背对着房门,努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和狂跳的心脏。

      门被推开。周维安走了进来。他换了身衣服,不再是昨晚那套挺括的西装,而是一身质地柔软的深灰色居家服,少了几分商场的凌厉,却依旧带着属于顶级Alpha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他身上那缕冷冽的雪松信息素,随着他的进入,无声地弥漫开来。

      季霄背脊僵硬,没有回头。

      “听说你没吃早餐。”周维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不饿。”季霄哑声回答。

      “不饿也要吃。”周维安走到桌边,看了眼丝毫未动的粥,“王姨熬了一早上。”

      “我说了,不饿。”季霄转过身,看向他。一夜的休整并未让他的脸色好看多少,眼底的青黑依然浓重,苍白的皮肤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唯有那双眼睛,因为刚刚翻看过往日记而激起的剧烈情绪,此刻显得异常明亮,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锐利。“周维安,我们谈谈。”

      周维安迎上他的目光,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谈什么?”

      “谈你的目的。”季霄向前一步,尽管身高和体型都处于劣势,尽管腺体在对方的信息素笼罩下隐隐作痛,他依然挺直了背脊,不愿露怯,“用一张假的诊断书把我骗回来,强行补办结婚登记,把我关在这里——周总,你到底想得到什么?报复三年前我甩了你?还是说,你这三年过得并不舒心,需要我这个‘前妻’回来,衬托一下你现在即将迎娶新人的圆满?”

      他的话语尖锐,带着刺,试图激怒对方,也试图保护自己那颗摇摇欲坠的心。

      周维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季霄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你觉得是报复?”

      “不然呢?”季霄扯了扯嘴角,“难道周总对我余情未了?”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一个忘记了他的人,谈何余情?

      周维安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小圆桌旁,拉开椅子坐下,姿态甚至称得上放松。他抬眸,目光沉沉地落在季霄脸上,那眼神太深,太复杂,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寒潭。

      “季霄,”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三年前,我车祸住院,你在医院陪了我多久?”

      季霄心脏猛地一跳。他怎么会突然问这个?难道……他想起了什么?

      不,不可能。医生说过,那种失忆恢复的概率很低,而且往往需要特定刺激。

      “不记得了。”季霄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干涩,“周总问这个做什么?陈年旧事,没什么好提的。”

      “我查了医院的探视记录。”周维安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像重锤,一字字敲在季霄心上,“从我入院到出院的整整两个月,除了我的家人和必要的工作往来,只有一个非亲属身份的人,几乎每天都来。每次停留时间,短则一两小时,长则大半天。记录的名字是——季霄。”

      季霄的呼吸彻底乱了。他握紧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镇定。“所以呢?一个认识的人,出于同情去看看重伤的熟人,很奇怪吗?”

      “认识的人?”周维安重复这个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讥诮,“一个‘认识的人’,会在我昏迷时,握着我的手哭?会在医生宣布我脱离危险时,在走廊里失态地蹲下身,肩膀颤抖?会在护士站的便签上,密密麻麻写满注意事项和用药时间?”

      季霄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他没想到周维安会去查这些!那些他以为早已被时间掩埋的、狼狈不堪的关切和脆弱,就这样被赤裸裸地摊开在对方面前。

      “你调查我?”季霄的声音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我只是想知道,”周维安站起身,一步步走近他,属于Alpha的压迫感随着距离的缩短而不断增强,“一个在我记忆里,只留下‘莫名其妙提出分手、消失无踪’印象的‘前男友’,为什么会在医院留下那么多……矛盾的痕迹。”

      他在季霄面前站定,两人之间不过半臂距离。季霄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能感受到那股强大信息素带来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

      “季霄,”周维安低下头,目光锁住他仓皇躲闪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度,“告诉我,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告诉我。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插进了季霄心口那把锈迹斑斑的锁。积压了三年的委屈、痛苦、孤独和绝望,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的防线,咆哮而出。

      他想吼,想哭,想揪着这个人的衣领,把那些他独自吞咽的苦楚和牺牲,全部砸到他脸上!想问他,你怎么能忘?你怎么可以忘得这么彻底?!你怎么能在忘了我之后,还要用这种方式,把我拉回这地狱一样的境地?!

      可是,喉咙像被什么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发热,视线开始模糊。

      他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个人面前哭。

      季霄猛地用力,一把推开身前的周维安,因为用力过猛,自己跟踉跄跄退后了好几步,后腰撞在冰冷的窗台上,一阵闷痛。

      “发生了什么?”季霄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是破碎的泪光,也是孤注一掷的尖锐和嘲讽,“发生了什么,周总不是都查到了吗?没错,我是去看了你,是像个傻子一样守着你,是犯贱!可那又怎么样?你看,最后我不还是签了离婚协议走了吗?说明我看清了,想通了,不想再犯贱了!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吗?”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完,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像一条被抛上岸濒死的鱼。

      周维安被他推开,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前。他看着季霄通红的眼,颤抖的身体,还有那强撑的、一碰即碎的脆弱和愤怒。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片更加幽暗难辨的晦色。

      他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或者说,季霄给出的答案,反而让疑团变得更大,更迷雾重重。

      为什么守着他,却又在醒来后决绝离开?

      为什么提及当年,反应如此激烈痛苦?

      那份被他藏在抽屉深处的日记本里,又写了什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季霄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气声。

      良久,周维安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莫名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意。

      “先把早餐吃了。”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看了一眼桌上早已凉透的粥,“然后休息。下午,我带你回医院,做全面检查。”

      说完,他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季霄,”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季霄耳中,“有些事,不是你不说,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门被轻轻带上。

      季霄顺着冰冷的窗台,缓缓滑坐到地上。他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将脸埋进蜷起的膝盖,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却死死咬着唇,不肯泄出一丝哭声。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灿烂,无情地照耀着这间华丽牢笼里,无声溃堤的悲伤。

      而一门之隔的客厅,周维安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抬起手,看着无名指上那枚冰冷的铂金素圈,眸色深沉如夜。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林睿,”他对着电话那头,声音冰冷而清晰,“帮我查一件事。三年前我车祸住院期间的……所有细节。尤其是,关于季霄的。我要知道,在我忘记的那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所有。”他重复,语气斩钉截铁。

      电话挂断。周维安收起手机,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主卧门,眼神复杂难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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