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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琥珀牢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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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琥珀牢笼
顶楼A01号病房与其说是病房,不如说是一座用金钱和权力搭建的、无菌的琥珀牢笼。
三百六十度全景落地窗外,是城市凌晨三点依旧不眠的灯火,像一片被冻结的、虚假的星海。而室内,恒温恒湿系统无声运转,将温度精准控制在二十二度,空气里弥散着极淡的、用于舒缓Omega情绪的合成信息素——薰衣草与洋甘菊的拙劣仿制品,试图掩盖那股无处不在的、冰冷的金属与消毒水气味。
季霄穿着柔软但陌生的病号服,坐在靠窗那张宽大到离谱的病床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插在松软泥土里、即将被折断的芦苇。他手背上埋着留置针,透明药液正一滴滴输入他青紫色的血管。胃部的绞痛在强效止痛药的作用下已转为沉闷的钝痛,但腺体处那空洞的、仿佛有什么被硬生生剜去的持续痛楚,却无法被任何药物缓解。
周维安就站在病房中央的小客厅区域,背对着他,正在听一个穿着白大褂、神色恭谨的中年医生低声汇报。那是周维安私人医疗团队的负责人,姓秦。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顶级Alpha过人的听力,以及这过分寂静的空间,仍让一些关键词断续飘来。
“……腺体萎缩程度超过百分之八十……信息素基础值低于危险阈值……常规替代疗法恐怕……”
“……妊娠功能彻底丧失,生殖腔也有萎缩迹象……”
“……长期营养不良,免疫系统脆弱,伴有中度抑制剂滥用后遗症……”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解剖着季霄此刻的“价值”——或者说,他作为Omega的“报废”程度。他放在雪白被单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甲陷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
周维安一直没有回头。他站姿挺拔,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与这病房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成为这片“牢笼”最威严的镇守者。只有当他偶尔侧头,露出半边轮廓冷硬的侧脸时,季霄才能看到他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跳动的下颌肌。
“……最紧要的,是稳定生命体征,然后尝试用营养支持和特定激素,看能否让腺体恢复一点基础功能,哪怕只是维持最低限度的生理平衡,减轻他的痛苦……”秦医生的声音带着谨慎的为难,“但周先生,您要有心理准备,预后……可能不乐观。而且,过程会很痛苦。”
“用最好的方案。”周维安终于开口,声音是季霄熟悉的冰冷,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决定性的重量,“不计代价。我需要他活着,清醒地活着。”
秦医生顿了顿,低声应是。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叩响。老陈推开门,身后跟着两个穿着民政局制服、一脸忐忑和睡眠不足的男人,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周维安转过身,目光扫过季霄苍白平静的脸,然后对那两人略一点头:“开始吧。”
“周先生,这……”领头那位负责人看了眼病床上单薄得像纸片一样的季霄,又看了眼这间堪比五星级酒店套房的病房,以及空气中那若有若无、却让人腺体发紧的顶级Alpha信息素残余,额角渗出冷汗,“在病房办理结婚登记,这……程序上确实没有先例,而且这位季先生的身体状况……”
“他是我合法配偶,三年前登记结婚,证件遗失,现在补办。”周维安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法律允许特殊情况下上门办理。他现在的情况,不适合移动。这就是特殊情况。”
他说着,走到病床旁的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两个暗红色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枚设计简洁的铂金素圈戒指,在灯光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这不是婚礼对戒,没有任何装饰,更像是某种……枷锁的具象化。
周维安拿起稍大那一枚,套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尺寸严丝合缝。然后,他拿起小的那枚,转向季霄。
季霄一直静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他们在讨论的是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直到周维安拿着戒指走近,直到那冰冷的金属几乎要触碰到他的指尖,他才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抬起眼。
四目相对。
周维安的眼神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最终凝固成一片沉沉的、不容抗拒的暗色。而季霄的眼里,只有一片空茫的灰烬,和灰烬深处,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尖锐的嘲弄。
“抬手。”周维安的声音很低,带着Alpha信息素特有的、命令式的压迫感,不容拒绝地笼罩下来。
季霄的指尖冰凉。他看着那枚戒指,又看看周维安无名指上已然戴好的那一枚。补办结婚登记?在他拿着“绝症诊断书”,在他被判定为“报废Omega”的此刻?多么讽刺,多么……荒唐。
他想抽回手,想将那枚戒指打落,想撕碎眼前这张冰冷而专制的脸。
可是,身体深处传来的、源自完全标记残留感应的微弱悸动,腺体处空洞的剧痛,以及这三年来蚀骨铭心的疲惫和绝望,像无数道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捆在原地,动弹不得。
反正……也活不久了。
陪这个疯子演完这最后一场荒诞剧,又如何?
在民政局工作人员紧张的目光,在秦医生复杂的注视下,季霄极其缓慢地,伸出自己枯瘦的、带着留置针的左手。
周维安握住他的手腕。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力道不轻,牢牢固定住季霄冰凉微颤的手。然后,他将那枚尺寸明显也精心测量过的铂金素圈,稳稳地、缓慢地,推过了季霄无名指的指节。
金属冰凉坚硬的触感,紧紧箍住指根。不大不小,刚刚好。像一个量身定做的、华美的镣铐。
“好了,拍照吧。”周维安松开手,对民政局的人说,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
闪光灯亮起,记录下这诡异的一幕:背景是豪华冰冷的病房,穿着笔挺西装的顶级Alpha面无表情地站着,而病床上苍白消瘦的Omega,戴着相同的素圈戒指,眼神空茫地看着镜头,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其飘忽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表格很快填好,钢印落下,发出沉闷的“咔哒”一声。两本崭新的、封面印着国徽的结婚证被递到周维安手中。他接过,指尖在光滑的封面上摩挲了一下,然后,将其中一本,放进了季霄病号服的口袋里。
“收好。”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别再弄丢了。”
民政局的人如蒙大赦,迅速告辞离开。秦医生也识趣地带着护士退了出去,关上门。病房里,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窗外那片永恒般的虚假星光。
沉默像粘稠的胶水,充斥着每一寸空气。
周维安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烟。他没有询问,也无视了病房禁烟的规定。淡淡的烟草味混着他身上冷冽的雪松苔原气息,丝丝缕缕飘散开来,强势地侵占了这片原本被合成信息素填充的空间。
季霄被那熟悉的、曾让他腺体发热悸动、如今却只带来尖锐痛楚和生理性排斥的信息素刺激,胃部又是一阵不适的翻搅。他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涌上不正常的潮红。
周维安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但并没有按灭。他只是转过身,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季霄咳得弯下腰,单薄的肩胛骨在病号服下剧烈耸动,像垂死蝴蝶徒劳挣扎的翅膀。
直到咳嗽声渐渐平息,季霄脱力地靠回床头,额发被冷汗濡湿,黏在苍白的额角,胸口微弱地起伏。
“为什么?”季霄喘匀了气,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咳后的破碎感。他抬起眼,看向周维安,那空茫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清晰的、尖锐的痛楚和不解,“周维安,你到底想干什么?可怜我?用一场婚姻给我送终,彰显你周总的仁慈?还是……”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把我这个‘报废品’捡回来,锁在身边,提醒你自己曾经有多眼瞎,标记过一个多么不堪的Omega?”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的腥气。
周维安静静地听着,指间的香烟静静燃烧,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直到季霄说完,他才抬手,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季霄无名指那枚刺眼的戒指上。
“季霄,”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三年前,你丢下一纸离婚协议,消失得无影无踪。为什么?”
季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那空洞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深刻的痛楚,但很快被更深的嘲讽掩盖。“为什么?腻了,烦了,不想跟你过了。这个理由,周总不满意?”他语气轻飘,“一个攀附豪门的低级Omega,玩够了抽身而退,很奇怪吗?倒是周总,三年了,还没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是贵人多忘事,还是……舍不得我那点伺候人的功夫?”
极其刻薄、自轻自贱的话语,像淬了毒的针,不仅刺向周维安,更狠狠扎进季霄自己心里。
周维安眼神骤然一沉,周身的信息素猛地变得极具压迫性,冰冷的雪松气息如同实质的寒流,瞬间席卷了整个病房。季霄被这突如其来的Alpha威压激得后颈腺体一阵刺痛,闷哼一声,脸色更白,几乎喘不上气。
但周维安的信息素风暴只肆虐了一瞬,便被他强行压了回去。他掐灭了烟,一步步走到病床边,俯身,双手撑在季霄身体两侧的床垫上,将人困在他的气息和身影之下。
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周维安身上冷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形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季霄牢牢笼罩。季霄被迫仰头看着他,呼吸不畅,指尖陷入被子,微微发抖。
“伺候人的功夫?”周维安重复着这句话,声音低得危险,目光像冰冷的探针,一寸寸刮过季霄苍白的脸,最后定格在他微微发颤的、失血的唇上,“季霄,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结过婚,我标记过你。就算你腺体废了,就算你忘了,你的身体,你的本能,可都还记着。”
他抬起手,用指腹,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残忍的力度,擦过季霄颈后贴着抑制贴的腺体位置。即使隔着抑制贴,那触碰也像通了电,让季霄浑身剧颤,一股混合着痛苦、屈辱和微弱战栗的复杂感觉窜过脊椎。
“感觉到了吗?”周维安盯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声音低沉,如同恶魔的低语,“这里,还留着我的印记。只要我还活着,只要这个标记还在,你就永远别想彻底摆脱我。法律上,你是我的配偶。生理上,你是我的Omega。明白吗?”
季霄的呼吸彻底乱了,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想推开他,想撕掉颈后的抑制贴,想把那枚该死的戒指拽下来扔到他脸上!可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腺体在标记残留感和衰竭痛楚的双重折磨下突突跳动,带来灭顶般的晕眩。
“所以……”季霄喘着气,声音发颤,却带着最后一点倔强的、不肯熄灭的火星,“你就用一纸假的诊断书,把我骗回来?周维安,你卑鄙!”
周维安的动作骤然停住。他撑在床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陷进柔软的床垫里。他看着季霄眼中那簇燃烧的怒火和指控,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假的?”他缓缓直起身,拉开了距离,恢复了那副冰冷疏离的模样,仿佛刚才那极具压迫性和侵略性的一幕只是错觉,“诊断书是医院开的,白纸黑字,印章齐全。季霄,接受现实有那么难吗?”
他转身,走向病房配套的独立书房,在门口停住,没有回头。
“你累了,休息吧。治疗明天正式开始。”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记住,这里以后就是你的房间。没有我的允许,你哪里也不能去。”
书房的门轻轻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季霄独自坐在空旷病床的中央,像是被遗弃在琥珀中央的昆虫标本。无名指上的戒指冰冷坚硬,颈后的腺体灼痛空虚,胃部的钝痛从未远离。窗外,城市的天光正一点点亮起,将那虚假的星海涂抹成一片没有温度的鱼肚白。
他慢慢地、慢慢地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冰冷的膝盖。肩膀轻轻耸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崭新的铂金素圈,在渐亮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而刺目的光。
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也像一座,刚刚落成的、华丽的坟墓。
而在紧闭的书房门后,周维安背靠着门板,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同样的铂金素圈泛着冷光。他盯着那圈金属,眼神晦暗不明,许久,才用指腹,极其用力地、反复地摩挲着戒圈内侧。
那里,刻着两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字母——J&Z。
是三年前,婚礼对戒上,他亲手要求刻下的。
而他塞进季霄口袋的那本新结婚证里,配偶关系登记日期,赫然也是三年前的同一天。
季霄不知道的是,那份他签好字、留在医院的离婚协议,周维安从未提交。法律上,他们的婚姻,从未中断。
而现在,这座用谎言、疾病、未消的标记和强制婚姻构建的“琥珀牢笼”,才刚刚落下第一把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