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前男友的病例后》钰枫阳

23、回溯

　　第二十三章回溯

　　接下来的几天，私宅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紧绷而又小心翼翼的氛围。

　　后院的旧花房清理工作进展顺利。破碎的玻璃被换掉，锈蚀的框架重新加固，荒废的土地被翻整，施上了肥沃的营养土。陈伯甚至不知从哪里移栽来了几株半大的茉莉和一小丛长势喜人的薄荷，暂时放在暖房里适应。空气中开始飘散起泥土、植物和淡淡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季霄的身体，在秦院长团队精细的调理和周维安那持续存在、却不再具有压迫性的信息素包围下，呈现出一种缓慢而脆弱的稳定。最明显的指标是，他后颈腺体的皮肤恢复了正常的苍白，不再红肿，那缕新生的、带着绿意的气息也稳固了许多，虽然依旧稀薄，但已能清晰地被捕捉到。

　　然而，一些新的、更令人不安的变化，也开始悄然浮现。

　　首先是难以抗拒的疲惫。那不是病中虚软的无力，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沉甸甸的倦怠。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常常是吃了药，看了会儿书，或者只是坐在窗边发一会儿呆，眼皮就开始打架，意识不受控制地滑入昏沉。有时甚至在和周维安说着话的间隙，就会突然陷入短暂的迷糊。

　　其次是腺体区域难以解释的敏感和异样。明明没有发热期，但那片皮肤却时常会莫名其妙地发热、发胀，带着一种细微的、持续不断的麻痒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蠢蠢欲动，想要破土而出。尤其是在周维安靠近，或者那阵清冽的雪松气息在房间里变得浓郁的时候，这种感觉会尤为明显。他会不自觉地绷紧身体，手指悄悄攥住被单，试图压制那股陌生的、让他心慌的悸动。

　　最让他感到恐慌和羞耻的，是一种无法自控的、近乎本能的行为。

　　起初只是无意。周维安早上换下来、还没来得及送去洗的衬衫，随意搭在椅背上。季霄午睡醒来，觉得冷，迷迷糊糊伸手去够，指尖触到柔软微凉的棉质布料，下意识就拽过来，拢在怀里。那上面残留着熟悉的、冷冽的雪松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周维安本身的、温暖的体温余韵。

　　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将脸埋进那片柔软，深深吸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放松了一些，腺体处那恼人的麻痒也似乎得到了些许安抚。他就这样抱着那件衬衫，蜷缩着，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他再次清醒，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一阵强烈的羞耻和恐慌瞬间将他吞没。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将那件衬衫扔到床脚，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后背惊出一层黏腻的冷汗。

　　他在干什么？！他怎么会……

　　可是，那种被熟悉气息包裹所带来的、短暂的安全感和慰藉，却像烙印一样，留在了他混沌的感知里。

　　第二天，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这次是一件周维安穿过的薄羊绒开衫，搭在沙发扶手上。季霄只是路过，手指不经意拂过，那柔软的触感和熟悉的气息，就像带着钩子，瞬间攫住了他。他站在原地，僵了几秒，然后，做贼一般，飞快地将那件开衫拿起来，团成一团，塞进了自己被子下面。

　　做完这一切，他面红耳赤，呼吸急促，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他坐在床边，死死盯着被子下那团不明显的隆起，心脏跳得又重又急，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疯了。他一定是疯了。腺体坏了，连脑子也坏掉了吗？

　　可是，当夜晚降临，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寂静和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那些冰冷的、痛苦的记忆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现时，他的手，又会不受控制地，悄悄探进被子下面，摸到那件柔软的开衫，紧紧攥住一角。仿佛那是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活着、还和这个世界有一丝温暖联系的凭证。

　　他不敢让周维安发现。每次周维安进来，或者护工来整理房间前，他都会心惊胆战地将那些“赃物”藏到更隐蔽的地方——枕头底下，衣柜角落，甚至塞进那个装着他寥寥几件旧物的行李箱夹层。

　　这种偷偷摸摸的行为，加剧了他的心理负担。他开始失眠，即使睡着了，也总是被光怪陆离的梦境纠缠。有时是冰冷的手术台，刺眼的无影灯，和下身撕裂般的剧痛。有时是婴儿声嘶力竭的哭声，由远及近，仿佛就在耳边，可无论他怎么找，都找不到声音的来源。还有时，是一片模糊的、温暖的黑暗，有什么柔软的小东西依偎在他怀里，散发着甜甜的奶香，可下一秒，那温暖和香气就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茫的、令人窒息的冰冷。

　　他常在深夜惊醒，浑身冷汗，腺体突突直跳，怀里紧紧抱着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他自己找出来的、周维安的衣服。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他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将哽咽和呜咽全都吞回肚子里。

　　他知道自己不对劲。非常不对劲。这不仅仅是身体虚弱和药物反应。有什么更深层、更黑暗的东西，正在他体内苏醒，蠢蠢欲动，试图冲破他用三年时间艰难筑起的、摇摇欲坠的心理堤防。

　　是那些被强制唤醒的、关于怀孕、生产、失去的记忆吗？是这具残破身体里，那些属于Omega的、与生育和哺育相关的本能，在嗅到标记Alpha持续存在的信息素后，产生的可悲回响吗？

　　他害怕。怕这种失控的感觉。怕被周维安看出端倪。更怕……这所有异常的背后，所指向的那个，他连想都不敢去细想的可能性。

　　周维安最近也很忙。虽然大部分时间仍待在私宅，但电话明显多了，待在书房里的时间也长了。即使偶尔陪在他身边，也时常会走神，眼神放空，不知在思考什么沉重的事情。季霄能感觉到他平静表象下，那股紧绷的、蓄势待发的力量，像冰封的火山下涌动的岩浆。

　　他们之间维持着一种古怪的平衡。周维安不再试图追问过去，只是沉默地照顾，提供一切他需要的物质支持，包括那个正在重建的花房。季霄则用更深的沉默和退缩来回应，将自己蜷缩得更紧，只在偶尔精力不济、意识模糊时，才会流露出那一丝不自觉的依赖和脆弱。

　　这天下午，周维安接了一个很长时间的电话。季霄靠在床头，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他压低的、时而冷厉时而简短的话语，心脏莫名地有些发慌。他听不清具体内容，但“瑞士”、“加急”、“授权”这几个词，还是断断续续飘了进来。

　　瑞士……星晖基金会……Leo……

　　这几个词像毒蛇的信子，猝不及防地窜入他的脑海。他猛地打了个寒颤，手下意识地抚上小腹。那里平坦冰冷，早已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可就在这一瞬间，小腹深处却传来一阵极其短暂、却又清晰无比的、类似肌肉痉挛的抽痛。

　　“啊……”他低低呻吟了一声，脸色瞬间惨白，额角渗出冷汗。

　　不是幻觉。那种痛感，和他记忆中某个黑暗时刻的剧痛，有着某种诡异的相似。

　　门外，周维安似乎听到了动静，通话声戛然而止。紧接着，脚步声快速靠近，房门被推开。

　　“季霄？”周维安快步走进来，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他惨白的脸和捂着小腹的手，“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季霄慌忙放下手，强作镇定地摇了摇头：“没、没什么。突然有点胃疼，老毛病了。”他垂下眼，避开周维安探究的视线。

　　周维安走到床边，俯身，伸手想碰他的额头试探温度，季霄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向后缩了一下。

　　周维安的手停在半空。

　　两人之间，空气瞬间凝滞。

　　季霄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了，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能僵硬地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单，指尖用力到发白。

　　周维安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惶和闪躲，看着他苍白脸上不正常的冷汗，还有那只下意识护着小腹、又慌忙放下的手。无数线索和疑点，在这一刻，如同散落的拼图，在他脑中轰然拼接——

　　季霄身体的信息素记忆残留。

　　他对“孩子”话题的极度抗拒和恐惧。

　　此刻这突如其来的、类似腹痛的反应。

　　以及，他刚刚接到的、关于Leo病情出现新波动的紧急汇报。

　　一个清晰的、令人心脏骤停的联想，在周维安脑中形成。

　　季霄的身体，是不是感知到了什么？隔着千山万水，血脉相连，那个正在病痛中挣扎的孩子，是不是以某种超越科学解释的方式，影响到了他？

　　又或者……是季霄自己，那被强行压抑的、关于失去的创伤记忆，在听到“瑞士”这个关键词后，被再次残忍地触发了？

　　无论哪一种，都让周维安心如刀绞。

　　他没有再试图靠近，只是缓缓直起身，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沉，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东西，虽然那温柔底下，是冰冷的担忧和决意。

　　“我叫医生过来看看。”他说，然后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没有回头，“季霄，别怕。”

　　“无论发生什么，有我在。”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

　　房间里，重新剩下季霄一个人。

　　他呆坐在床上，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许久未动。周维安最后那句话，像带着温度的水流，缓慢地渗进他冰封的心脏，带来一阵陌生而尖锐的刺痛。

　　别怕。

　　有我在。

　　多么熟悉，又多么陌生的承诺。

　　三年前，他也曾这样相信过。然后，世界崩塌了。

　　现在呢？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瘦削、微微颤抖的手指。然后，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手重新轻轻按在了自己平坦冰冷的小腹上。

　　那里空空如也。

　　可为什么，那股细微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和抽痛，却如此真实？

　　泪水，再次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大颗大颗，砸落在他冰冷的手背上，滚烫。

　　窗外，秋风掠过正在修缮的花房，新装的玻璃映出灰蒙蒙的天空，和庭院里那株在风中瑟瑟发抖的、叶子快要掉光的红枫。

　　冬天，就要来了。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