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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暗涌 ...

  •   第二十二章暗涌

      与季岚的会面,像投入深潭的巨石,表面涟漪很快散去,水面之下,却是更湍急、更凶险的暗流。

      周维安回到私宅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映在老宅斑驳的墙壁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独自站在荒芜的后院里,点燃了一支烟。深秋的晚风已带寒意,卷着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也吹散他指间缭绕的青灰色烟雾。

      孩子。Leo。两岁五个月。信息素紊乱。神经症状。Alpha男孩。

      每一个词都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撞击,带来阵阵尖锐的疼痛和一种迫在眉睫的窒息感。他想起自己残缺记忆里那张模糊的孕检单,想起季霄梦中破碎的呓语,想起秦院长口中的“信息素记忆残留”……所有零散的碎片,终于被“孩子尚在”这个惊雷般的真相,粗暴而完整地拼接起来,呈现出的却是一幅血迹斑斑、令人心胆俱裂的图景。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冰凉的尼古丁勉强压下喉头的腥甜和胸腔里翻腾的暴戾。现在不是沉溺于悔恨和愤怒的时候。他必须冷静,必须高效,必须像一台精密而冷酷的机器,在最短时间内,打通所有关节,扫清一切障碍。

      玉佩。治疗。对手。

      三条线,必须齐头并进。

      他掐灭烟蒂,转身走进宅子。一楼客厅里,陈伯正在低声吩咐花匠关于花房改造的细节,见他进来,立刻停下,恭敬地问候:“少爷,您回来了。花房那边已经开始清理了,玻璃明天就能运到。薄荷种子也备了好几种,您看……”

      “你看着办,尽快弄好。”周维安打断他,脚步未停,“另外,陈伯,收拾一下二楼东头那间客房,按儿童房的标准。家具、玩具、衣物、日常用品,都要最好的,安全第一。暂时不用告诉季先生。”

      陈伯愣了一下,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惊诧,但良好的教养让他没有多问,只是立刻躬身:“是,少爷,我这就去办。”

      周维安点点头,径直上了二楼。他没有回主卧,而是去了书房。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他才拿出那个特制的加密手机,拨通了林睿的号码。

      “老板。”

      “三件事。”周维安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千钧重量,“第一,立刻成立一个专项小组,代号‘启明’,唯一任务是与瑞士圣克里斯托弗疗养中心对接,不惜一切代价,确保孩子得到最好的治疗。联系全球最顶尖的儿科神经、腺体及遗传学专家,组建远程会诊团队,所有费用我们承担。我需要在一周内看到详细的、可行的治疗方案,尤其是关于Alpha父亲信息素介入治疗的具体路径和风险评估。”

      “明白。疗养中心那边,星晖的协调员已经初步接触,态度有所软化,但坚持要看到信物或更高层面的授权。”林睿快速回应。

      “信物我来解决。你只管推进医疗端。第二,”周维安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沉入暮色的庭院,“动用所有能动用的灰色和信息渠道,查季霄过去三年去过的每一个地方,接触过的每一个人,尤其是他离开前后、以及可能藏匿重要物品的地点。重点排查他租住过的房子、存放旧物的仓库、甚至他可能信任的个别人物。目标是一枚阴鱼形状的古玉佩。这是最高优先级。”

      “是。第三件?”

      周维安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盯死周振业,以及他手下所有能动用的人脉和资源。尤其是任何与瑞士、医疗、儿童相关的异常动向。他最近太安静了,不正常。我要知道他每一分钱流向,每一个电话记录,每一个见了什么人。如果他的人有任何异动,尤其是试图向海外伸手,”他顿了顿,声音里淬着冰,“不必请示,直接按最坏情况处理,干净利落。”

      “是,老板!”林睿的声音也带上了肃杀之气。

      挂断电话,周维安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冷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快速浏览着林睿刚刚发来的、关于“星晖”和圣克里斯托弗疗养中心的更详细资料,以及几份加密的、关于周振业及其核心圈子的近期动态报告。

      报告显示,周振业最近确实异常“安分”,甚至主动在几次董事会上支持了周维安的几个提案,一副“叔慈侄孝”的模样。但他名下几个离岸公司的资金流动却比平时活跃了许多,有几笔不明去向的大额汇款,最终收款方指向几个中东和东欧的医疗研究机构,表面看是投资,但关联性值得深究。

      老狐狸在洗钱?还是在为某种“特殊采购”准备资金?

      周维安的目光落在“医疗研究机构”几个字上,眼神幽深。季霄的腺体,孩子的病,都与二十多年前那场肮脏的非法研究脱不了干系。周振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对医疗研究感兴趣?

      他立刻给林睿追加了一条指令:「深挖周振业近期资金流向的最终受益方,尤其是与‘腺体’、‘遗传’、‘儿科’、‘信息素’相关的机构或个人。注意隐蔽。」

      做完这些,他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袭来,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重压。后颈腺体处传来隐隐的、空洞的抽痛,是之前消耗过度的后遗症,也提醒着他,他自己也并非无懈可击。

      但他不能停。时间不在他这边,更不在那个正在遥远异国忍受病痛的孩子那边。

      他关掉电脑,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向主卧。

      推开房门,里面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季霄侧卧着,似乎睡着了,呼吸很轻。但周维安走近时,却发现他睫毛在轻轻颤动,并没有真的睡沉。

      他在床边坐下,没有开灯,就着昏暗的光线看着他。季霄的脸色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没有那么苍白了,甚至透着一层极淡的、不健康的潮红。是下午阳光晒的,还是……又低烧了?

      周维安伸出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温度正常,甚至有点偏低。

      季霄的睫毛颤动得更厉害了些,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起初有些茫然,焦距涣散,过了几秒,才慢慢凝聚,落在近在咫尺的周维安脸上。

      “吵醒你了?”周维安低声问,收回了手。

      季霄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很平静,深处却似乎藏着一种周维安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东西,像深潭底下缓慢流动的暗涌。

      “下午睡得好吗?”周维安找着话,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

      “嗯。”季霄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他撑着身体,似乎想坐起来,周维安立刻伸手扶了他一把,在他背后垫好枕头。

      “谢谢。”季霄低声道,垂着眼,没有看他。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似乎和以往不同。不再是充满对抗和紧绷的死寂,而是一种……各自心事重重、却莫名维持着表面平静的微妙平衡。

      “我让人在收拾后院的旧花房了。”周维安打破沉默,目光落在季霄交握在被子上的、苍白细瘦的手指上,“陈伯说,过几天就能把玻璃装好。薄荷种子也备了几种,等你精神好点,可以去看看喜欢哪种。”

      季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周维安,眼神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但很快,那波动就平息下去,只剩下平静的疲惫。

      “嗯。”他又应了一声,然后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黑透的夜空,“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

      “不麻烦。”周维安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我想做。”

      季霄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轮廓清晰而脆弱。

      周维安看着他,那些在胸腔里翻滚的、关于孩子、关于玉佩、关于汹涌暗流的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不能问,至少现在不能。他怕一旦问出口,会打破这来之不易的、脆弱的平静,会将季霄再次推入崩溃的深渊。

      他只能等。等找到玉佩,等治疗有进展,等他有足够的把握,能将那个沉重的真相,连同解决的方法,一起放到季霄面前。

      “饿不饿?我让厨房炖了汤,一直温着。”周维安换了个话题。

      季霄摇了摇头:“不饿。就是……有点累。”

      “那再睡会儿。”周维安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是连他自己都未曾留意的轻柔,“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周维安。”季霄忽然叫住他。

      周维安脚步一顿,回过头。

      季霄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很轻地问了一句:“你……后颈的伤,还疼吗?”

      周维安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后颈,那里贴着高级修复贴,已经不怎么疼了,只是摸上去还有些异样的感觉。

      “不疼了。”他回答,看着季霄,心头那处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带起一阵细密的酸涩。

      季霄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重新闭上了眼睛。

      周维安又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瞬间,床上的季霄,缓缓睁开了眼睛。黑暗中,他的眼神清明,没有丝毫睡意。他抬起手,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坦,冰冷,早已没有了任何生命的痕迹。但有些记忆,有些疼痛,却像是刻在了骨血里,从未真正消失。

      下午,他其实并没有睡着。他听到了周维安在门外压低声音打电话的只言片语,听到了“瑞士”、“疗养”、“孩子”、“玉佩”……这些破碎的词,像冰锥一样,猝不及防地刺进他混沌的意识,带来一阵灭顶的恐慌和……一丝渺茫到近乎虚幻的希冀。

      周维安知道了?

      他在查?

      他……会做什么?

      季霄不敢想,不敢问。他怕一切都是自己病中虚弱的幻觉,怕那点微弱的希望背后,是更深的陷阱和绝望。这三年来,他早已习惯了将一切最坏的可能埋在心里,独自承受。希望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太奢侈,也太危险了。

      可是……如果周维安真的知道了,如果真的在找玉佩,在联系疗养中心……

      那Leo……是不是有救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火一样,瞬间燎原,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疼。他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阻止自己发出任何声音,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迅速浸湿了鬓角。

      不能哭。不能让他看出来。

      他用力眨掉眼中的湿意,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干净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周维安的、冷冽的雪松气息。

      这气息,此刻竟奇异地,给了他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支撑的力量。

      窗外,夜风呜咽,卷过枯枝,发出凄厉的哨响。

      (第二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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