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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茶室密谈 ...

  •   第二十一章茶室密谈

      次日下午,市郊那间掩映在竹林深处的茶室。

      周维安到得早。他选了一楼最靠里的包间,临着落地窗,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日式枯山水庭院,白石,青苔,一株姿态嶙峋的红枫。空气里飘着极淡的檀香和茶香,清寂,幽深,也足够私密。

      他独自坐着,面前一壶上好的白毫银针早已泡开,茶汤清亮,热气袅袅,他却一口未动。只是看着庭院里那片被精心耙出的砂纹,目光沉静,没有焦距。

      三点整,木质移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门被拉开,季岚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羊绒长裙,外罩同色系大衣,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妆容精致,但眉眼间的疲惫和眼角细微的纹路,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明显。她脱了鞋,在周维安对面的蒲团上跪坐下来,姿态优雅依旧,却透着一股紧绷。

      “周先生,久等。”季岚微微颔首,语气客气疏离。

      “季女士。”周维安抬手为她斟了杯茶,推过去,“请。”

      季岚端起茶杯,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停留片刻,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毫。“周先生约我,想必不是为了喝茶。”

      “开门见山。”周维安放下茶壶,目光直视着她,“星晖基金会,S-07号案例,化名Leo,两岁五个月,目前在瑞士圣克里斯托弗儿童疗养中心,患有原因不明的信息素紊乱,近期出现神经症状。”

      他每说一个字,季岚握着茶杯的手指就收紧一分,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直到最后那句“神经症状”落下,她手一抖,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到手背上,她也恍若未觉,只是猛地抬头,看向周维安,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骇和……一丝锐利的审视。

      “你……你怎么会知道?”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不再是之前那种滴水不漏的平静。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周维安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重要的是,孩子情况在恶化,疗养中心联系不上季霄预留的紧急联络人。按照协议,如果他们启动特殊程序,孩子暴露,季霄也会被牵连。而幕后那些不想让旧事重提的人,很可能也会闻风而动。”

      季岚的脸色惨白如纸。她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下紧紧交握,指节用力到泛白。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痛的决然。

      “你想知道什么?”

      “所有。”周维安一字一顿,“孩子怎么来的,当年发生了什么,谁帮季霄办的这一切,现在孩子的具体病情,以及——怎么救他。”

      季岚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影都移动了一小段。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仿佛想用那苦涩的液体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孩子是霄霄的。也是你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霄霄离开你的时候,已经快四个月了。他自己发现的,又怕又慌,谁也不敢说。后来……出了那些事,他爸爸出事,他自己被威胁,腺体又越来越糟……他以为自己活不长了,不想让孩子一出生就没了妈,或者……卷入那些肮脏事里。”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停顿片刻,才继续道:“是我哥,明远,昏迷前最后清醒的那段时间,动用了他最后的人脉和积蓄,通过一个绝对可信的旧友,联系上了星晖基金会。霄霄当时身体状况已经很差,根本不适合生产,是冒着生命危险,在基金会安排的一家保密性极高的私人医院,早产生下的孩子。孩子一生下来就被基金会接走保护,霄霄甚至没来得及仔细看一眼……他产后大出血,腺体也彻底崩溃,在医院躺了两个月才捡回半条命。”

      周维安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握紧,手背青筋暴起。他能想象那是怎样的场景。季霄独自一人,在异国他乡,怀着身孕,承受着病痛、威胁和失去父亲的恐惧,最后在鬼门关走一遭,生下孩子,却连抱一下都不能……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用力咬紧牙关,才压下喉头那股腥甜的铁锈味。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问,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告诉你?”季岚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告诉你什么?告诉你霄霄怀着你的孩子,却因为你忘了而被人威胁,因为他爸爸查旧账而自身难保,因为他腺体快废了可能活不成?告诉你这些,然后呢?三年前的你,车祸失忆,对霄霄只有陌生和戒备,甚至可能带着怨恨。周家内部暗流汹涌,你自顾不暇。告诉你,除了把你和孩子都拖进更危险的境地,除了让霄霄那点微弱的希望彻底破灭,还能有什么结果?”

      她的话,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剖开血淋淋的现实。周维安无言以对。因为季岚说得对。三年前的他,记忆一片空白,对季霄只有“被抛弃”的愤怒和不甘,自身在家族中也并非高枕无忧。告诉他,或许真的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那个帮季明远联系基金会的人,是谁?”周维安强迫自己从那股灭顶的悔恨和心痛中抽离,抓住关键。

      季岚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是秦院长的一位师兄,姓顾,是国际顶尖的生殖与遗传学专家,也是星晖的创始人之一。但他五年前就因一场意外瘫痪在床,早已不问世事。是他留下的关系网和保密渠道,在最后关头起了作用。现在具体负责对接的,是他以前的学生,也是基金会的现任高层之一,非常可靠,但只认顾老当年定下的规矩和信物。”

      难怪秦院长之前能察觉到季霄身体的异常,却又没有多问。他很可能知道一些内情,或者至少有所猜测。

      “信物是什么?”

      “一对玉佩。当年顾老送给我哥和嫂子的结婚礼物,一阴一阳,合则圆满。阳佩在我哥昏迷后不知所踪,阴佩……在霄霄那里。那是启动星晖最高级别保护程序,以及获取孩子全部信息和医疗权限的唯一凭证。”季岚看着周维安,“霄霄离开时,把阴佩带走了。他说,那是给孩子……也是给他自己留的最后一条路。”

      周维安想起季岚上次送来的、季明远的信。季明远在信里让季霄警惕所有人,包括季岚。但他却把最重要的玉佩和孩子的下落,托付给了这个妹妹。这其中的信任与不信任,复杂难言。

      “玉佩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季岚摇头,神色忧虑,“霄霄很谨慎,这么重要的东西,他绝不会随便放。可能藏在他以前住过的某个地方,或者……交给了某个他绝对信任的人保管。但他这三年东躲西藏,身体状况又那样,我也不敢确定。”

      周维安的心沉了沉。找不到玉佩,就意味着无法完全取得基金会的信任,无法名正言顺地介入孩子的治疗,更无法将孩子接回身边。

      “孩子的病,到底怎么回事?”他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季岚的眼眶瞬间红了,她低下头,用手指快速抹了下眼角。“是遗传。霄霄腺体的问题,根源在于我季家一种罕见的隐性遗传缺陷。这种缺陷,在Omega身上表现为腺体发育障碍或功能紊乱,在Alpha身上……表现形式可能更复杂,更凶险。Leo是个Alpha男孩,他遗传了霄霄的问题基因,而且……可能因为霄霄怀孕时身体状况太差,用了太多乱七八糟的药,导致基因表达出现了更严重的变异。信息素紊乱只是表象,深层可能影响了神经系统发育……”

      她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咽。一个两岁多的孩子,要承受这些,光是想想就让人心如刀割。

      周维安闭上眼睛,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几乎要将他淹没。季霄的病还没看到曙光,他们的孩子又陷入更危险的境地。而这一切,追根溯源,都与二十多年前那场肮脏的实验、与季家诡异的遗传缺陷、与那些至今躲在暗处的黑手脱不开干系。

      “现在疗养中心的治疗方案是什么?”他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冰冷,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主要是用药物和特殊的信息素环境进行保守控制,延缓病情发展。但治标不治本。专家说,要根治,必须从基因层面入手,要么进行极其昂贵和风险极高的基因编辑治疗,要么……”季岚看向周维安,眼神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期盼,“找到携带完整健康基因的、直系血缘亲属的腺体干细胞或信息素本源,进行定向移植或诱导修复。这需要父母双方的深度配合,尤其是Alpha父亲的信息素,对稳定和引导Alpha幼童自身的腺体功能至关重要。”

      周维安瞬间明白了。为什么孩子的医疗报告里,会提及对雪松等木质调信息素有微弱正向反馈。那是来自他的遗传印记。也明白了,为什么星晖在联系不到季霄后,会对“解决家族史信息”如此急切。他们需要他的基因图谱,更需要他这个人。

      “我的信息素,能帮到他?”周维安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理论上可以,尤其是你们这种完全标记过的Alpha和Omega,信息素同源度极高。你的信息素,对稳定霄霄的腺体有作用,对孩子的,可能作用更直接、更关键。但具体怎么做,能做到什么程度,需要最顶级的专家评估和制定方案。”季岚看着他,语气沉重,“但周先生,这同样有风险。提取腺体干细胞或高纯度信息素本源,对Alpha自身伤害很大,尤其是在你不久前刚为霄霄进行过那种……粗暴的灌注之后。你的腺体现在也并不在最佳状态。”

      “这不是问题。”周维安没有任何犹豫,“需要我做什么,怎么做,随时可以。联系星晖,安排专家会诊,我要尽快看到完整的治疗方案和时间表。”

      季岚看着他眼中不容动摇的决绝,怔了怔,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好。我会想办法通过顾老那条线,加快沟通。但玉佩……”

      “玉佩我来找。”周维安斩钉截铁,“季霄以前常去的地方,可能藏东西的习惯,他信任的人……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还有,”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季岚,“当年威胁季霄,逼他离开我的人,除了用季明远的安危,是不是也……用孩子威胁过他?”

      季岚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血色尽褪。她嘴唇哆嗦着,几次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最后,她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点了一下头,声音低得像耳语:“他们知道霄霄怀孕了……虽然不确定孩子是否还在,但他们用这个……彻底击垮了霄霄。他们说,如果霄霄不听话,就算孩子生下来,也会让他生不如死,或者……让他根本来不到这个世上。”

      一股狂暴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冰焰,从周维安眼底轰然燃起。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他放在桌上的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狰狞可怖。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不仅仅是威胁,是彻彻底底的、捏住软肋的凌迟。难怪季霄会走得那么决绝,那么绝望。他是在用自己离开,赌一个孩子渺茫的生机。

      周振业……还有他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魑魅魍魉。

      很好。

      新仇旧恨,这次,一并清算。

      周维安缓缓松开紧握的拳,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麻。他抬起眼,看向季岚,那眼神深不见底,平静得骇人。

      “季女士,合作。你帮我稳住星晖那边,拿到治疗通道。我负责找回玉佩,解决孩子眼前的医疗危机。至于那些旧账,”他顿了顿,声音冰冷如铁,“我会让他们,连本带利,付出代价。”

      季岚看着眼前这个仿佛瞬间褪去所有人类温度、只剩下冰冷锋芒和毁灭气息的男人,心头竟生出一丝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扭曲的希望。

      “好。”她哑声应道,“但周先生,请记住,无论你要做什么,霄霄和孩子,不能再受任何伤害了。他们……真的已经到极限了。”

      “我知道。”周维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深邃的黑暗。

      “从今以后,他们的安危,我来负责。”

      “伤他们一分,我要对方百倍偿还。”

      “动他们一指,我让凶手灰飞烟灭。”

      他说完,不再看季岚瞬间失神的反应,转身拉开移门,大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回荡在寂静的走廊,沉重,坚定,一步步,像是踏在通往炼狱,也通往救赎的单行道上。

      庭院里,那株红枫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几片早衰的叶子飘然落下,落入冰冷的白石沙砾中,了无痕迹。

      (第二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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