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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旧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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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旧影
周维安那句“花能活”,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在季霄死寂的心底漾开一圈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涟漪,随即又沉入了更深的黑暗。
他依旧沉默,依旧疲倦,依旧在大部分时间里沉睡或看着窗外发呆。但有些细微的变化,还是悄无声息地发生了。
比如,他开始吃得稍微多了一点点,虽然还是很少,但不再像之前那样,需要人反复劝说才勉强咽下几口。比如,他不再总是背对着门口睡,偶尔会无意识地朝着有光、或者有人声的方向侧卧。又比如,当周维安坐在不远处处理工作时,他不再像最初那样紧绷,有时甚至会就那样安静地睡着,呼吸均匀。
像一头伤痕累累、极度警惕的小兽,在确认暂时没有致命危险后,终于敢在靠近热源的地方,蜷缩起身体,获得片刻虚弱的安宁。
周维安将这些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心底那片沉重的冰原,似乎也裂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透进一点微弱的光。他不再试图急切地追问或靠近,只是保持着一种有分寸的、沉默的陪伴。他在房间里加了一张书桌,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里处理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公务,接打无数电话,翻阅厚厚文件。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信息素,不再带有压迫感,更像一种无声的背景,一种习惯性的存在。
季霄的身体,在秦院长团队精心的调理和那种古怪的“身体记忆”被部分唤醒的双重作用下,竟真的出现了一丝缓慢的、脆弱的向好迹象。最明显的是,他后颈腺体那吓人的红肿,终于彻底消退了,虽然皮肤依然苍白脆弱,贴着抑制贴,但至少不再像要随时溃烂。那种新生的、带着绿意的气息,虽然依旧微弱,却变得更稳定了些,像一粒埋在厚厚灰烬下的种子,艰难地维持着一线生机。
精力似乎也好了一点点。至少,在白天药物作用不那么强的时候,他能清醒地看上小半个钟头的书,或者听一会儿音乐——都是周维安让人准备的,很老的书,很旧的曲子,没有歌词,只有舒缓的旋律。
这天下午,天气难得的好。深秋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洋洋地铺满了大半个房间。季霄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旧诗集,是周维安母亲留下的。他看得很慢,目光长时间停留在某一页,许久才翻动一下。
周维安结束了又一个视频会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抬头看向他。阳光给季霄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是少有的宁静,甚至……有一点点专注。
这一幕,莫名地戳中了周维安心口某个柔软的地方。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似乎也有过类似的场景。只是那时,季霄是鲜活的,明媚的,会窝在沙发里,晃着脚,叽叽喳喳地跟他讨论书里的句子,或者抱怨他工作太忙。
记忆的碎片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搅。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后院那片荒芜的土地,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想起自己对季霄的承诺。
也许,是时候做点什么了。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宅子里老管家的号码。
“陈伯,找几个可靠的人,把后院西边那个旧玻璃花房清理出来。玻璃该换的换,框架该修的修。再请个懂行的花匠,要最好的。土壤、肥料、花种、工具,都备齐。”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薄荷种子,多准备几种。要气味好的。”
电话那头的陈伯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应下:“是,少爷。我这就去办。”
挂断电话,周维安重新看向季霄。季霄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从书页上抬起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花房开始收拾了。”周维安简单地说。
季霄握着书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他垂下眼,很轻地“嗯”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周维安注意到,他的目光,似乎不由自主地,朝窗外后院的方向,飘了一下。
就在这时,周维安的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林睿。
他走到房间外的露台上,才接通。
“老板,有进展。”林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绷,“星晖基金会那边,我们的人以捐赠考察的名义,终于接触到了负责S-07号案例的高级护理协调员。对方非常警惕,但在我们暗示可以‘解决’孩子基因筛查所需的‘家族史信息缺失’难题,并愿意提供巨额定向捐赠后,她松口了。”
周维安的心跳漏了一拍:“说。”
“孩子目前被安置在瑞士一家顶级的私立儿童疗养中心,受到最高级别的医疗监护和隐私保护。化名‘Leo’,两岁五个月。健康情况……不太好。”林睿的声音沉了下去,“信息素紊乱比医疗摘要显示的更严重,不仅低热,近期还出现了几次短暂的意识模糊和肢体轻微抽搐。疗养中心的专家初步怀疑,可能是一种极为罕见的、与Omega特殊腺体遗传相关的神经发育障碍,但确诊需要完整的父母双方基因图谱和孕期健康信息。”
周维安的呼吸骤然收紧,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起。抽搐?神经发育障碍?
“他们……联系季霄预留的紧急渠道了吗?”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联系了,但那个预留的加密邮箱在三周前最后一次登录后,再无动静。他们尝试了预留的另一个备用号码,是空号。按照协议,如果紧急渠道失效超过一个月,且孩子病情出现重大变化,基金会有权启动特殊程序,包括寻求官方介入或向国际失踪人口组织备案——这可能会暴露孩子,甚至牵连出季先生。”
三周前……差不多就是季霄被自己“捡”回医院,之后一直被严密控制的时候。他自然无法再去登录那个邮箱。
“不能让他们备案。”周维安立刻说,声音斩钉截铁,“告诉他们,家族史信息我们可以提供,但需要时间。让他们全力稳定孩子病情,所有费用我们承担,并且立刻安排我们指定的、信得过的儿科神经和腺体专家加入会诊。另外,我要孩子的详细病历,所有检查报告,还有……照片。现在就要。”
“是。但老板,对方要求先看到‘诚意’,比如,部分基因信息,或者……能够证明您与孩子潜在关联的、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他们很谨慎,怕惹上麻烦。”
周维安闭了闭眼。证明?他现在除了那份孕检单的记忆碎片和季霄身体的“记忆”,什么都没有。DNA检测是最直接的,但他不可能在季霄不知情、且孩子情况不明的情况下,贸然去做。而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除非季霄承认,或者他能找到当年的出生证明。
“先给他们一笔足够有诚意的‘捐赠’,确保他们立刻安排我们会诊。基因信息……我会想办法。”周维安说,“另外,查清楚当年是谁帮季霄办理的这一切。那个加密邮箱的注册信息,备用号码的机主,疗养中心的入院手续……总会有痕迹。重点查季岚,还有……季明远昏迷前,身边还有没有可信的、有能力做这些事的人。”
“明白。”
结束通话,周维安站在露台上,迎着深秋微凉的风,久久未动。远处山峦起伏,层林尽染,景色壮阔,他却只觉得心头压着千钧重担。
孩子情况不好。季霄身体刚有起色。暗处的敌人虎视眈眈。而他,站在这一切风暴的中心,手里能握住的筹码却少得可怜。
他必须更快。必须更稳妥。
回到房间时,季霄已经放下了书,正看着窗外发呆。听到他进来的声音,也没有回头。
周维安走到他床边,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季霄,你当年离开后……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或者,特别放不下的人?”
季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放在被子上的手指,缓缓收紧了。
“除了你父亲。”周维安补充道,目光紧紧锁着他的侧脸。
季霄依旧沉默。阳光在他脸上移动,明明灭灭。
就在周维安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听到季霄用很轻、很飘忽的声音说:
“我养过一盆花。很小的茉莉。放在以前租的房子窗台上。”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一声叹息。
“走的时候太急,忘了带走。也不知道……后来有没有人浇水。”
他说的是花。但周维安知道,那盆被遗忘在旧日窗台上的茉莉,或许从来就不止是花。
那是他被迫割舍的、仓皇逃离的、曾经拥有过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带着香气的生活痕迹。
周维安喉结滚动,半晌,才低声道:“会有的。以后,会有很多。”
季霄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累了。
周维安看着他平静的睡颜,看着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心底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他转身,再次走到露台,拨通了另一个号码。这一次,是打给季岚。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季岚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依旧带着那种疏离的客气:“周先生?没想到你会打给我。”
“我们见面谈。”周维安没有废话,直截了当,“关于季霄,也关于……一些可能被遗忘的、重要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时间,地点。”季岚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周维安报了一个他们上次见面的、位于市郊的隐蔽茶室地址,“你一个人来。”
“好。”季岚应下,顿了顿,又说,“周先生,有些旧账,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霄霄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我知道。”周维安的声音很冷,“所以,我要确保,以后不会再有人能折腾他。”
包括,那个可能流落在外、正在生病的孩子。
也包括,那些藏在阴影里、伸向他们的手。
电话挂断。周维安收起手机,回头看了一眼房间内。
季霄似乎睡着了,呼吸绵长。阳光正好移到他脸上,暖融融的,让他苍白的皮肤看起来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周维安走回房间,轻轻拉上了一半窗帘,挡住有些刺眼的阳光。然后,他回到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冷光映亮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面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沉静如寒潭。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