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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余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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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霄的目光缓缓扫过房间里的旧式家具、厚重的窗帘、还有壁炉上方悬挂的一幅早已褪色的风景油画。他的眼神有些缥缈,像是在看,又像是透过这些陈设,看到了别的什么。
你妈妈她……季霄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维安沉默了片刻,走到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阳光透过纱帘,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她很温柔,但身体一直不好。喜欢看书,画画,种花。后院以前有个玻璃花房,里面种满了她喜欢的玫瑰和鸢尾,不过早就荒废了。他的声音平缓,像是在叙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往事,她走的时候,我还小。印象里,她总是坐在这个房间的窗边,裹着披肩,看着外面,一坐就是一下午。不太爱说话。
季霄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周维安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过了一会儿,他极轻地说,你很像她。
周维安微微一怔,转过头看他。
不是长相。季霄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那片荒芜的后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那种……把自己关起来的感觉。
周维安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没有接话,只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早已冷掉的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起一阵细微的痉挛。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似乎不再那么紧绷,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静而哀伤的东西,像陈年旧木散发出的、带着潮气的味道。
我外婆……季霄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里,也喜欢种花。不过她种在阳台上,都是些便宜又好活的。太阳花,茉莉,还有薄荷。
薄荷。
周维安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想起了安全屋里那盆有问题的虎皮兰,想起了那缕清冽到尖锐的、不该出现在季霄病房的薄荷气息。
季霄似乎没察觉他的异样,只是继续用那种梦呓般的语气说着,她总说,薄荷好,醒脑,驱虫,头疼脑热的时候掐两片泡水喝,管用。我小时候腺体刚开始发育,不舒服,她就用薄荷叶给我敷在后颈,凉凉的,能好受一点。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微微发白。
后来她走了……我就再也没闻过那么好的薄荷味了。季霄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市面上的,都太冲,太苦。不像她种的,清清甜甜的,还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周维安静静地听着,胸口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的,闷闷的疼。他想起林睿发来的那份关于季霄腺体的分析报告,想起那些劣质抑制剂,想起他这三年独自捱过的每一次发热期和病痛。
他是不是也会在疼得受不了的时候,想起外婆的薄荷叶?是不是也会在那些看不到尽头的黑夜里,怀念那一点清甜的、带着阳光气味的慰藉?
等你好些,周维安听到自己说,声音有些发紧,我让人在后院辟块地,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薄荷,太阳花,都行。
季霄转过头,看向他。阳光正好照在他的眼睛里,那里面不再是全然的灰烬,映出一点微弱的光,但很快,那光又黯淡下去,被一层更深的疲惫和疏离覆盖。
不用了。他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极其苍白无力的弧度,我这种样子,哪里还能种花。种了,也活不长的。
他说的是花,但周维安听出了别的。
能活。周维安放下咖啡杯,站起身,走到床边。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季霄,目光沉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说能活,就一定能活。
季霄迎着他的目光,看了几秒,然后缓缓垂下眼帘,不再说话。只是那抓着被单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就在这时,周维安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秦院长。他对季霄说了句我接个电话,便拿着手机走出了房间。
关上门,他才接通。
维安,秦院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季先生最新的几项血液和腺体分泌物检测结果出来了。有个情况……需要跟你沟通一下。
周维安心头一紧,说。
我们在他的信息素代谢产物中,检测到了一种极其微量的、但此前从未出现过的生物标志物。这种标志物,通常只会在一种情况下出现——秦院长顿了顿,妊娠期,以及产后哺乳期的Omega体内,作为维持自身与胎儿或婴儿信息素平衡的一种调节因子。
周维安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僵冷。
但季先生的情况很特殊。这种标志物的浓度,远低于正常妊娠或哺乳期水平,却又持续存在,且似乎与那缕新生的信息素特征有微弱关联。更重要的是,我们比对了数据库,这种特定代谢谱,与一种罕见的、被称为信息素记忆残留的现象高度吻合。
什么意思?周维安的声音干涩。
通俗点说,秦院长的语气充满困惑和谨慎,就好像他的身体,曾经经历过完整的妊娠和分泌过程,并且留下了深刻的记忆。即便那个生理过程已经结束很久,这种记忆依然潜伏在腺体和内分泌系统的某些深层回路中,被近期强烈的信息素刺激比如你的强制灌注和新的治疗激活了,开始表达出一些……类似待机或预备状态的信号。
周维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秦院长的话,像最后一块拼图,轰然嵌入了那个由星晖、医疗摘要、季霄梦呓构筑出的惊悚而巨大的图景中。
孩子存在过。不,很可能,依然存在。
而季霄的身体,从未真正忘记。
这种残留,对他的治疗有什么影响?周维安强迫自己冷静,问道。
目前看,利弊参半。秦院长沉吟道,坏处是,这可能让他的腺体功能调节更加复杂,增加治疗难度。但好处是……这种记忆本身,代表他腺体曾经拥有过强大的功能潜力和可塑性。如果我们能引导得当,或许能利用这份残留记忆,加速他腺体的修复与功能重建。就像……唤醒一套沉睡的、但原本高级的应急系统。
周维安静静听着,消化着这庞大的信息量。利弊,风险,希望……所有的一切,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决策天平上。
秦叔,他睁开眼,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暗色,全力治疗。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跟我说。另外,关于这个发现,列入最高保密级别,任何记录不得外泄,对医疗组其他成员,也用其他理由解释。
我明白。维安,你……秦院长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你也多保重。季先生这边,我会亲自盯着。
挂断电话,周维安在走廊里站了很久。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孤独的光斑。
他想起季霄刚才说起外婆和薄荷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微弱的光。想起他平静地说种了,也活不长的时的死寂。
他必须让那点光重新亮起来。
他必须让那些花,活下去。
周维安转身,重新推开季霄的房门。季霄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看着窗外,侧脸在阳光下,白得几乎透明,仿佛下一秒就会融化在光里。
季霄。周维安叫他的名字。
季霄缓缓转过头,眼神依旧平静,带着询问。
周维安走到床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齐平。他看着季霄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
我们去找最好的花匠。
把后院的花房重新建起来。
种你外婆种过的花,种你喜欢的薄荷。
你会好起来。
那些花,也会活下来。
季霄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平静的眼底,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轻轻波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皱的、深潭的水面。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很轻、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重新转过头,看向了窗外。
那里,荒芜的庭院尽头,一棵老树的枯枝在风中轻轻摇曳,映在灰蓝色的天空上,像一幅褪了色的、安静的素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