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前男友的病例后》钰枫阳

18、梦呓

　　第十八章梦呓

　　季霄睡着了，眉头依旧轻轻蹙着，但呼吸平稳了许多。那缕混合着新生绿意的微弱气息，像初春冻土下挣扎出的第一点草芽，顽强地萦绕在他周身。

　　周维安坐在床边，用温毛巾轻轻擦拭他额角渗出的细密虚汗。指尖拂过他瘦削的腕骨，那里因为长期输液，血管清晰可见，皮肤薄得近乎透明。他的目光落在季霄空荡荡的无名指上——婚戒早已不知丢在哪个狼狈的角落。

　　他拿出自己的那枚铂金素圈，在掌心泛着冷硬的光。内圈刻着的“J&Z”已经有些模糊。他记得定制时，季霄趴在他肩头，指尖点着设计图，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要刻在里面，只有我们俩知道。”

　　只有我们俩知道。

　　那现在，还有多少事，是只有季霄自己知道，却将他彻底隔绝在外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林睿的加密信息。周维安点开，目光扫过前面几行关于安全屋清理和袭击者审讯无果的汇报，刚要关闭，最后一条追加信息，却让他的手指猛地顿住。

　　「另：按您指示，深度筛查季先生过去三年所有资金流向。除日常开销及医疗支出外，发现一项固定匿名转账——每月1号，向注册于瑞士的‘星晖人道主义基金会’支付800瑞郎（约合人民币6000元），持续至今。基金会背景干净，主要资助战乱地区儿童医疗及教育。但蹊跷之处在于：

　　1. 转账账户非季先生本人名下，是一个早已注销的离岸空壳公司残留户头，操作极为隐蔽。

　　2. 基金会内部流出的、不公开的年度受助者简报（模糊版）显示，该指定款项用途标注为‘特定儿童成长支持’，并有对应的、持续更新的医疗评估摘要（仅限内部）。

　　3. 简报提及该儿童近期（三个月前）出现不明原因的低热及信息素波动，需启动一项特殊基因筛查，但筛查因‘法定监护人信息缺失及血缘关系待确认’受阻。基金会正在尝试通过预留的紧急联络渠道寻找相关方……」

　　周维安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四肢百骸渗出的冰冷。耳膜嗡嗡作响，盖过了房间里仪器规律的嘀嗒，也盖过了自己骤然失控的心跳。

　　每月1号。

　　特定儿童。

　　成长支持。

　　医疗评估。

　　信息素波动。

　　基因筛查。

　　血缘关系待确认。

　　紧急联络渠道……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因震惊而一片空白的大脑皮层上，留下滋滋作响的、带着焦糊味的印记。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带着致命诱惑力的猜想，如同深海里浮出的冰山，只露出一角，却已散发出足以颠覆一切的寒意与……微光。

　　孩子？

　　季霄……和谁的？不，那个时间点，只可能是……

　　他的？

　　不可能。如果季霄当年怀孕了，离开了，生下了一个孩子……这三年，他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不知道？季霄怎么可能瞒得如此天衣无缝？又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持续地、匿名地资助？

　　但那条“血缘关系待确认”和“信息素波动”，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Alpha与Omega的子嗣，信息素遗传是铁律。如果孩子出现了问题，需要基因筛查……

　　周维安猛地攥紧了手机，金属边框硌得掌心生疼。他转过头，死死盯住床上沉睡的季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长睫在眼下投出两弯脆弱的阴影。他睡得那样沉，仿佛外界的一切风雨、算计、甚至这个可能存在的、惊涛骇浪般的秘密，都与他无关。

　　他怎么能……怎么敢……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的混乱情绪。愤怒、不解、被欺瞒的刺痛、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而尖锐的悸动和……恐惧。

　　恐惧如果这是真的，那个孩子现在何处？是否安全？那“信息素波动”意味着什么？季霄知道多少？他这三年，独自承受着病痛，还背负着这样一个秘密，是怎样熬过来的？

　　而自己，这个所谓的Alpha，伴侣，又做了什么？

　　遗忘。怀疑。用谎言捆绑。甚至……在不久前，还利用他做饵。

　　一股浓烈的、带着血腥味的自我厌弃，猛地涌上喉咙。周维安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从那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情绪漩涡中抽离。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他需要冷静，需要确认，需要知道一切。

　　他缓缓松开握着手机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调出通讯录，找到林睿的号码，拨通。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老板。”林睿的声音带着一贯的高效。

　　“星晖基金会，”周维安开口，声音嘶哑得连他自己都陌生，“不管用什么方法，拿到那个孩子的全部资料。医疗记录，成长报告，照片，一切。还有，查清楚基金会所谓的‘紧急联络渠道’是什么，季霄预留了什么信息。”

　　“明白。但老板，这种基金会保密等级极高，尤其是涉及未成年保护，强行突破可能引发国际法律纠纷，甚至打草惊蛇。”林睿谨慎提醒。

　　“那就用合作的幌子。”周维安的思路在极度震动后，反而被逼出了一种冰封般的锐利，“以周氏慈善基金的名义，接洽星晖，表示有意向资助他们的特殊儿童医疗项目，尤其是涉及信息素异常及遗传疾病方向的。要求了解受助者案例，作为捐赠参考。至于紧急联络渠道……”他顿了顿，“从季霄过去的通讯记录、邮件、甚至他可能接触过的、有能力处理这种跨国事务的中介入手。他一个人做不到这么周密，一定有帮手。查季岚，查季明远过去的人脉，甚至……查秦院长有没有海外关系。”

　　“是！”林睿领命，迟疑了一下，又问，“老板，如果……如果真有这么一个孩子，我们找到之后？”

　　周维安沉默了。找到之后？接回来？以什么身份？在季霄病重、前路未卜、外部危机四伏的当下？孩子是否愿意、是否能够接受？

　　更重要的是……季霄。如果他一直隐瞒，意味着他不想让自己知道，或者，他认为自己没有资格知道。自己贸然揭开，会对季霄造成怎样的二次伤害？

　　“先找到，确保安全。”周维安最终说道，声音低沉，“其他……等我命令。”

　　挂断电话，周维安维持着握手机的姿势，在床边又坐了很久。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虚空，脑海里却飞快地闪过无数画面、线索、可能。

　　如果孩子真的存在，现在大概两岁多。是男孩还是女孩？长得像谁？信息素会是什么味道？他/她知道自己真正的父母是谁吗？过得好不好？那“低热和信息素波动”严不严重？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细线，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又看向季霄。睡着的人无知无觉，只是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像是觉得冷。周维安下意识地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冰凉的手背，顿了顿，然后，轻轻握住，拢在掌心。

　　很凉。怎么捂都捂不热似的。

　　周维安想起刚才信息里提到的“信息素波动”和“基因筛查”。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阴云般笼罩下来。季霄的腺体问题，是源于幼年人为植入的干扰因子。如果孩子遗传了这份不稳定的基因，甚至更糟，因为季霄孕期糟糕的身体状况和滥用抑制剂而受到影响……

　　他不敢再想下去。

　　必须尽快拿到孩子的医疗资料。必须确认他/她的健康状况。如果有问题……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必须解决。

　　窗外，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将云层染成黯淡的金红色，又迅速被更深的靛蓝吞噬。

　　季霄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周维安立刻松开手，俯身靠近：“季霄？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季霄没有醒，只是眉头皱得更紧，嘴唇微微开合，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冷……宝宝别哭……”

　　宝宝。

　　这两个字，像两枚精准的子弹，击中了周维安刚刚建立起的所有心理防线。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屏住了。他紧紧盯着季霄的脸，不错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季霄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梦魇，额角渗出冷汗，身体开始细微地颤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不怕……妈妈在……爸爸……”后面的字眼破碎不成调，淹没在哽咽般的抽气声里。

　　爸爸。

　　他在叫谁？那个可能存在的孩子？还是在叫……自己？

　　周维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揉捏，酸涩胀痛得几乎无法负荷。他伸出手，想要抚平季霄紧蹙的眉心，想要将他从噩梦中唤醒，想要告诉他别怕。

　　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刹那，又硬生生停住。

　　他有什么资格？

　　一个遗忘者。一个伤害者。一个连自己可能拥有一个孩子都毫不知情的、失败透顶的Alpha。

　　他缓缓收回手，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在渐浓的暮色中，守着被梦魇缠绕的季霄，守着那个从天而降、真假未知的秘密，也守着自己内心那片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后、只剩下无尽荒芜与迷茫的废墟。

　　不知过了多久，季霄的梦呓渐渐平息，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只是眼角，残留着一道未干的湿痕。

　　周维安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了那点冰凉。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彻底黑透的夜空。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繁华，却照不进这孤岛般的私宅，也照不亮他此刻晦暗沉重的心。

　　他拿出手机，给林睿发了第二条指令。

　　「加快速度。不计代价。」

　　夜还很长。

　　而一些被时光和谎言深深掩埋的东西，正在黑暗的土壤下，悄然萌动，即将破土而出。

　　（第十八章完）

　　其实呢孩子本来想写没了，但是这样好老套哦，希望他们能更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