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余烬与星火 ...
-
第十七章余烬与星火
强制灌注带来的虚弱感,像潮水般一波波冲刷着周维安的神经。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坐在老宅儿童房的地板上,额头抵着屈起的膝盖,试图在腺体抽痛和阵阵晕眩中,抓住脑海里那些一闪而过的、惊涛骇浪般的碎片。
孕早期检查报告单。
季霄。
三年前,他车祸入院后。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形成的可能性,让周维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冰冷的寒意从脊椎末端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如果……如果那是真的。
如果季霄当年离开时,不止是带着被遗忘的伤痛和对父亲安危的恐惧,还带着一个……可能存在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孩子?
为什么他从来不知道?季霄为什么不说?那张报告单,后来去了哪里?孩子呢?
无数的问题像疯狂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大脑,带来近乎窒息般的痛苦和混乱。他猛地抬手按住自己后颈仍在渗血的伤口,用更尖锐的生理疼痛来对抗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心悸。
不可能……这太荒唐了……他一点记忆都没有……
但那些碎片画面又如此真实。季霄通红的眼眶,颤抖的吻,还有那张被小心翼翼塞进抽屉深处的纸。
而且,以季霄的性格,如果他真的在那个时候怀孕了,在以为自己被彻底遗忘、甚至可能面临威胁的情况下,他会怎么做?
一个可怕的猜测,不受控制地浮现在周维安脑海。
他会不会……因为无法承担,因为恐惧,因为想彻底切断与自己的联系,而选择……
不!
周维安猛地摇头,将这个念头狠狠压了下去。腺体伤口因这剧烈的动作被牵动,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他不能,也不愿往那个方向去想。
他必须查清楚。必须找到那张报告单,或者任何相关的记录。必须知道,当年到底还发生了什么,被他遗忘的,究竟是多么沉重的东西。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身体却因为信息素的大量流失和情绪的巨大冲击而虚软无力,尝试了几次,才勉强扶着墙壁站稳。眼前一阵发黑,他闭眼缓了几秒,才摸索着走到房间角落那个陈旧的书桌前。
拉开抽屉,里面空空如也。这间屋子多年无人居住,早就被清理过。
他需要立刻联系林睿,让他去查。查季霄当年离开前后所有的医疗记录,尤其是妇产科相关的。查他当时可能接触过的所有医院、诊所,哪怕是黑市渠道。还要查……季霄离开后的行踪,有没有任何与“孩子”相关的蛛丝马迹。
但林睿现在应该在处理安全屋的后续,追踪逃跑的袭击者,控制王护士……而且,这件事,周维安潜意识里不想让任何人经手。这是他和季霄之间最隐秘、最疼痛的伤口,他必须亲自确认。
他扶着墙,慢慢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季霄的房门紧闭着,医生应该还在里面监控。他走到楼梯口,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有些艰难地往下走。每一步,都牵动着后颈的伤口和空虚乏力的身体。
楼下客厅里,留守的安保人员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染血的脖颈,都吃了一惊,想要上前搀扶,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有……卫星加密电话吗?”周维安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一名手下立刻递上一个特制的厚重手机。
周维安接过,走到相对安静的偏厅,在沙发上坐下,拨通了林睿的私人加密线路。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夹杂着电流声和模糊的人声。
“老板?”林睿的声音带着疲惫和紧绷。
“王姨那边,问出什么了?”周维安直接问道,强迫自己将注意力先拉回眼前的危机。
“嘴很硬,只说是收了钱,按照指示在特定时间激活设备、传递假消息。钱是通过境外不记名账户分批打入的,联络是单向加密信息,不知道上线是谁。但技术组从她身上搜出的那个插入电力机房的装置里,反向解析出了一段残留指令代码,指向一个位于海外的服务器跳板,我们正在追。”
“袭击者呢?”
“抓住四个,三个重伤,一个轻伤。轻伤的那个试图咬毒囊,被及时制止了,但审讯进展缓慢,都是死士作风。逃跑的两个……失去了踪迹,对方有很强的反追踪能力。车辆是报废车重组的,查不到源头。”
周维安静静听着,这些都在意料之中。对方准备充分,行事老辣。
“安全屋主系统呢?”
“最终应急协议启动及时,恶意程序注入被阻断。备用电力机组已物理隔离,正在彻底排查。主系统无恙,但需要一次全面的安全升级。”林睿顿了顿,“老板,您那边……季先生情况如何?您的声音听起来……”
“我没事。”周维安打断他,顿了顿,才用更低沉、更缓慢的语气,交代了真正想查的事情,“林睿,交给你一件事,秘密去办,不要经手任何人,包括你团队里的。我要你查三年前,我车祸住院期间,以及之后三个月内,季霄在国内外所有医疗机构,尤其是妇产相关的就诊记录。任何可能的化名、关联账户,都不要放过。还有,查他离开我之后,直到……直到一年内的行踪,重点留意是否有……生育、领养,或者任何与幼儿相关的记录。”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沉默。林睿显然被这个出乎意料、且指向性极其敏感的要求惊住了。
“……老板,您怀疑……”林睿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我不知道。”周维安闭了闭眼,声音里透着深重的疲惫和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我只是……需要确认。记住,秘密进行,有任何发现,第一时间直接向我汇报,不要留下任何书面或电子记录。”
“……明白。”林睿的声音恢复了专业性的沉稳,但那份震惊显然还未完全消化,“我会立刻去办。老板,您……多保重。”
挂断电话,周维安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瘫靠在沙发背上。偏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渐亮的天光,朦朦胧胧地照进来,勾勒出家具陈旧的轮廓,和他自己孤寂的身影。
后颈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身体深处传来信息素过度消耗后的空虚和冷意。但他此刻感觉最清晰的,却是心头那块巨大的、冰冷的空洞,和盘旋其中的、名为“可能”的幽灵。
如果那个孩子真的存在过……
如果季霄独自承受了这一切……
周维安抬起手,捂住眼睛。指缝间,有温热的湿意渗出。
不知过了多久,偏厅的门被轻轻敲响。
“周先生,”是那位Beta医生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季先生醒了,情况基本稳定。他想……见您。”
周维安猛地放下手,迅速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情绪。他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稳住有些发飘的身体,整理了一下染血的衬衫领子——虽然无济于事。
“我马上过去。”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医生看到他依旧苍白的脸色和脖颈的血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道:“季先生腺体急性炎症已经消退大半,信息素水平虽然还是很低,但趋于稳定,而且……似乎有了一点新的活性特征。强制灌注虽然凶险,但看来是起效了。只是他身体太虚,情绪上可能还不太稳定。”
周维安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他迈步走向楼梯,脚步比刚才稳了一些。
再次站在季霄的房门口,周维安的手放在门把上,竟有些罕见的迟疑。他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醒来的季霄。愧疚?心痛?还是追问?
最终,他还是拧开门把,走了进去。
房间里光线明亮了许多,窗帘拉开了一半,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的药味似乎淡了些,那股新生般的、微弱的清新气息似乎更明显了一点。
季霄半靠在床头,背后垫着柔软的枕头。他洗了脸,换上了干净的睡衣,头发也梳理过,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得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涣散惊恐,而是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甚至可以说……空洞。
他听到开门声,缓缓转过头,看向门口。
目光平静地扫过周维安的脸,落在他脖颈那片刺目的、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和仍有些红肿的伤口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移开,看向窗外。
没有质问,没有眼泪,没有恐惧。什么都没有。
这种平静,反而让周维安的心更沉。他走到床边,在之前坐过的矮凳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空气却安静得让人窒息。
“感觉怎么样?”周维安先开了口,声音依旧嘶哑。
季霄沉默了几秒,才很轻地开口,声音也干涩:“好多了。不疼了。”他说的是腺体。
又是沉默。
“你……”周维安看着他那张过分平静的侧脸,想问的话在喉咙里打转,却一句也问不出口。问他记不记得自己粗暴的“灌注”?问他现在对自己是什么感觉?还是……问那个可能存在的、惊天动地的秘密?
最终,他问了一句最没营养的:“饿不饿?我让人送点吃的。”
季霄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看着窗外,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吸引他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
“刚才……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
周维安的心提了起来:“梦到什么?”
“记不清了。”季霄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只记得……很黑,很冷。然后……有很暖的光照过来。还有……雪松的味道。”他顿了顿,极缓慢地补充,“和血的味道。”
周维安呼吸一窒。
“对不起。”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干涩无比,“用那种方式……很疼吧?”
季霄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他脸上。那眼神依旧平静,深处却似乎有什么极其复杂的情绪在缓缓流动,像冰封的河面下暗涌的波涛。
“疼。”他承认,语气平淡,“但后来……就不太疼了。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塞进来了,又重,又……奇怪。”他无意识地抬手,似乎想摸后颈,但在半空中停住,又放下了。“现在那里……感觉有点陌生。我的信息素……好像不一样了。”
他说的“不一样”,周维安能感觉到。那股新生般的、微带清新绿意的气息,虽然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于原本苦涩的晚香玉基调中,像灰烬里挣扎冒出的一点星火。
那是他的信息素本源强行灌注后,留下的印记,也是……可能带来的一线生机。
“医生说,是好的变化。”周维安低声说,目光紧紧锁着季霄,“你的腺体……也许有机会。”
季霄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极其轻微、近乎虚幻的弧度,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机会……”他重复这个词,眼神飘向虚空,“周维安,你相信报应吗?”
周维安一愣。
“我以前不信。”季霄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平静得可怕,“但现在有点信了。你看,我当年甩了你,一走了之。所以现在,我腺体废了,快死了,还被你用这种方式绑回来,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这是不是就是我的报应?”
“不是!”周维安猛地打断他,胸口像是被重锤击中,闷痛难当,“不是报应!季霄,你听我说,当年的事情有隐情,你的腺体是被人害的,你离开我也是被逼的!不是你的错!更不是什么报应!”
他的语气急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他怕季霄将一切都归咎于自身,怕他沉浸在这种绝望的“宿命论”里。
季霄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将目光移回他脸上。那平静的眼神,似乎洞悉了周维安所有的激动和不安。
“是吗?”他轻轻反问,然后,问出了一个让周维安瞬间血液冻结的问题。
“那……孩子呢?”
周维安瞳孔骤缩,全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撞碎肋骨冲出来。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地盯着季霄,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一毫的情绪——痛苦、怨恨、悲伤,或者哪怕是一点点的波动。
但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平静。
“什么……孩子?”周维安听到自己干涩嘶哑的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季霄看着他骤然惨白的脸色和眼中无法掩饰的惊骇,那平静的眼底,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然后,他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窗外明媚得有些刺眼的阳光。
“没什么。”他轻飘飘地说,仿佛刚才只是随口问了今天天气如何,“我可能……还没完全清醒,胡说八道罢了。”
他顿了顿,拉起被子,慢慢往下滑,似乎想躺下休息。
“我累了,想再睡会儿。”
他闭上了眼睛,将周维安所有未来得及问出口的震惊、恐慌、疑问,以及那汹涌到几乎将他灭顶的愧疚和心痛,全都隔绝在了眼帘之外。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安静。
阳光依旧灿烂,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但周维安坐在那里,却感觉如同置身冰窟。
季霄知道了。
他不仅知道,而且……用这种方式,将这把淬了毒的刀,轻飘飘地,还了回来。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