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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血痕与旧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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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血痕与旧疤
引擎的咆哮撕裂郊外的寂静,三辆黑色越野车如离弦之箭,碾过私宅前未加修饰的碎石路,在厚重的铁艺大门前戛然刹停。尘土未落,中间那辆车的车门已被猛地推开。
周维安跨下车。他没穿西装外套,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绷紧的脖颈线条。清晨离开时的冷峻从容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实质的、压抑到极致的暴戾。他的眼底布满血丝,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一路飞驰中,监控画面里季霄生命体征骤跌的曲线,和那张在混乱转移中苍白抽搐的脸,反复灼烧着他的视网膜。
他没有理会迎上来的、留守私宅的安保负责人,径直穿过前厅,步伐又重又急,踩在光洁的旧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这栋私宅是他母亲留下的旧产,位置绝密,连周家知道的人都极少。室内还保留着几十年前的装潢风格,厚重,沉静,空气里漂浮着旧木头、书籍和淡淡防虫剂的味道,如今又混入了陌生的消毒水气息。
季霄被安置在二楼朝南的主卧。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暗的光。
周维安在门口停顿了半秒,伸手推门。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角落的落地灯,光线昏黄。新任的Beta医生正在调整点滴速度,见周维安进来,愣了一下,低声道:“周先生,季先生刚稳定一些,但……”
周维安摆了摆手,医生会意,安静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加湿器细微的嗡鸣,和床上那人轻得几乎听不见的、不太平稳的呼吸声。
周维安走到床边。季霄侧躺着,面向窗户的方向,背对着他。身上盖着柔软的薄被,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侧脸和凌乱的黑发。他看起来比在安全屋时更瘦了,肩胛骨的形状透过睡衣清晰可见,像一对随时会折断的蝶翼。
周维安的视线落在他后颈。抑制贴换过了,是医疗组带来的最高规格产品,边缘服帖,但下面皮肤不正常的红肿,似乎比之前更明显了些,甚至隐隐透出一种濒临破裂的脆弱感。
他想起传输回来的数据里,那飙升又骤降的信息素曲线,想起那喷出的不明气体。差一点……只差一点。
一股冰冷的后怕混杂着滔天的怒意,猛地窜上心头。不是为了被触动的利益或尊严,而是为了眼前这个人,这条他差点就真的永远失去的、脆弱不堪的生命。
他缓缓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动作很轻,但床垫还是微微下陷。季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即使是在昏睡或药物导致的意识模糊中。
“季霄。”周维安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只有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醒了。”周维安继续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或者,至少能听见。”
沉默。只有呼吸声。
“看着我。”周维安命令道,带着Alpha信息素特有的、不容拒绝的意味。
季霄的身体僵硬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明亮、后来盛满灰烬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眼神涣散,焦距不稳,充满了惊魂未定的茫然和……深切的恐惧。尤其是在视线对上近在咫尺的周维安时,那恐惧骤然放大,他猛地向后缩了一下,差点撞到床头。
“别过来……”他听到自己发出破碎的气音,带着哭腔,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周维安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捶了一拳。季霄在怕他。怕这个刚刚“安排”了一场险些要他命的“转移”的人。
“我没想伤害你。”周维安试图解释,声音放低了些,但季霄眼中的恐惧并未消退,反而因为他的靠近而加剧。
“你骗人……”季霄摇着头,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混着冷汗,划过苍白的面颊,“车……有奇怪的味道……我不能呼吸了……好疼……全身都疼……”他语无伦次,仿佛还沉浸在不久前的恐怖遭遇中,“你要送我去哪儿?是不是……是不是像他们说的……你不要我了……就想……就想让我消失……”
“他们?”周维安捕捉到这个词,眼神骤冷,“谁跟你说了什么?王姨?还是别的什么人?”
季霄却仿佛没听见他的问题,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恐惧和臆测里,眼神涣散地看着虚空某处:“你恨我……我知道你恨我……因为我当年走了……所以你报复我……对不对?用那种假的病骗我回来……现在……现在又想用真的意外弄死我……”他的逻辑混乱,但恐惧和指控却清晰无比。
“季霄!”周维安提高声音,试图打断他越来越离谱的猜想,同时释放出更强烈的、带着安抚意味的雪松信息素。
然而,这信息素似乎刺激到了季霄。他猛地捂住后颈,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身体蜷缩得更紧,像一只受伤的幼兽。“别……别用那个……我难受……你的信息素……让我更难受了……”他断断续续地哭诉,腺体处的红肿似乎在他剧烈的情绪和排斥反应下,变得更加触目惊心。
周维安释放信息素的动作僵住。他想起之前医生的提醒,想起那异常的数据。季霄的身体,现在连他的信息素都在排斥。
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尖锐的心疼,狠狠攫住了他。他伸出手,想要碰触他,安抚他,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他颤抖的肩膀时,看到季霄眼中骤然放大的惊恐和抗拒。
那只手,最终悬在了半空。
“我没有想害你。”周维安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疲惫,却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认真,“转移是为了保护你。有人想对你不利,在安全屋做了手脚。路上的意外……是我低估了他们的手段,是我的错。”他顿了顿,看着季霄泪水涟涟、写满不信任的脸,心脏像是被放在粗糙的砂纸上反复摩擦,“但我从未想过让你消失。从来都没有。”
季霄只是哭,不停地摇头,仿佛根本听不进去。恐惧和药物的作用让他逻辑混乱,情绪失控。
周维安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他站起身,走到不远处的书桌旁,拿起一个平板电脑,快速操作了几下,然后走回床边,将屏幕转向季霄。
屏幕上,是两张并列的腺体扫描影像图。一张是近期季霄的,萎缩严重,结构紊乱,布满了不祥的阴影和空洞。另一张,虽然年代久远,影像模糊,但依稀能看出是发育中的、健康的Omega腺体雏形,然而,在某个核心区域,却有一个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类似“烙印”的阴影。
“看这个。”周维安指着那个陈旧的阴影,声音低沉,“这是从封存的旧医疗档案里找到的,你十六岁分化前夕的腺体基础扫描。看出区别了吗?”
季霄的哭声停了,涣散的目光有些吃力地聚焦在屏幕上。他看着那个熟悉的、代表自己衰竭腺体的可怕影像,又看向旁边那个带着诡异阴影的旧图,眼神中浮现出迷惑,以及一丝被触动的、更深的不安。
“这……是什么?”他沙哑地问。
“根据顶尖腺体病理专家的分析,”周维安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清晰,“这个旧阴影,是人为植入的信息素干扰因子,或者说,一种生物制剂‘烙印’留下的痕迹。它的作用,是定向抑制你的腺体潜能,让它无法正常发育,甚至……引导它走向缓慢的衰亡。”
季霄的眼睛一点点睁大,瞳孔收缩,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看着那个阴影,又猛地抬头看周维安,嘴唇哆嗦着:“不……不可能……是意外……分化的时候出了意外……”
“不是意外。”周维安打断他,将平板放下,又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了那个季岚送来的信封,抽出里面季明远的信,展开,递到季霄眼前,“这是你父亲,季明远,在两年前昏迷前,留下的信。你自己看。”
季霄颤抖着手,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信纸。他的目光仓皇地扫过那些打印的字句——“腺体受损的根源,非你当年所言‘意外’。乃你分化前夕,被人为植入信息素干扰因子所致……”,“此事牵连甚广……”,“若你已深陷其害,务必警惕身边所有人……”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水,烫进他的眼睛,烙进他的心脏。
“不……这不是真的……爸爸从来没说过……”季霄摇着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他拒绝相信,这比绝症诊断书更残酷的真相。
“他不敢说,或者说,来不及说完。”周维安看着他崩溃的样子,胸口闷痛,但话语却步步紧逼,“因为他自己也在查,而且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所以‘遭遇横祸’。季霄,你告诉我,”他俯身,逼近他,目光如炬,锁住他仓皇躲闪的眼,“你当年跟我说的‘意外’,到底是什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的腺体有问题,不是简单的发育问题?”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季霄尖声反驳,试图将信纸扔掉,却被周维安一把攥住了手腕。
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周维安盯着他,看着他眼中深藏的惊恐、慌乱,还有那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绝望,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想越来越清晰。
“你不知道?”周维安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压抑的、即将喷发的愤怒和痛心,“那你告诉我,为什么离开我之后,明明腺体情况越来越糟,你却不去正规医院,要用黑市那些能要你命的劣质抑制剂?为什么宁愿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也不肯联系任何人,包括我?季霄,你在躲什么?在怕什么?”
“我没有!”季霄挣扎,眼泪汹涌,“我只是……只是不想再见你!我恨你!我恨你忘了我!我恨你……”他的话语在周维安越来越沉、越来越痛的眼神中,渐渐失了气势,只剩下呜咽。
“你恨我忘了你。”周维安重复这句话,忽然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惩罚我,也惩罚你自己?用你的健康,用你的命?”
“不是的……”季霄的声音弱了下去,只剩下破碎的抽泣。
“那是什么?”周维安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另一只手猛地扣住他的后脑,强迫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与自己对视。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剧烈起伏的呼吸,和空气中那痛苦交织的信息素。“看着我,季霄!告诉我真相!是不是有人威胁你?是不是因为当年腺体的事?你离开我,是不是因为……你发现了什么,或者,有人用这个要挟你,逼你离开我?”
他的逼问,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剖开季霄层层包裹的伤口。季霄被他眼中的赤红和那不容置疑的力度吓到,也被那些直指核心的问题击中,防线彻底崩溃。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哭得几乎窒息,在周维安的钳制下徒劳地挣扎,“我只知道……那时候你醒了,看我的眼神好陌生……我好怕……然后……然后就有人告诉我……告诉我如果我继续留在你身边,会害了你……也会让我自己……生不如死……”
“谁?谁告诉你的?!”周维安厉声问。
“我不知道……电话……匿名电话……还有信……”季霄的记忆混乱不堪,只留下最深刻的恐惧,“他说……说我腺体有问题,是定时炸弹……说我会影响你的信息素,会害你……还说如果我不听话,就让我……让我再也见不到爸爸……”
爸爸!季明远!
周维安瞳孔骤缩。对方是用季明远的安全威胁季霄离开!而那时,季明远很可能已经开始调查腺体旧事,自身处境已然危险!
“所以你签了离婚协议,走了。”周维安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心脏疼得抽搐,“你以为离开我,就能保护我,也能……保护你爸爸?”
季霄没有回答,只是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所有的委屈、恐惧、孤独和这三年积压的痛苦,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周维安看着他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看着他那张被泪水浸透、苍白脆弱的脸,看着他后颈那刺目的红肿,所有的愤怒、质问、布局、算计,在这一瞬间,被更汹涌、更尖锐的悔恨和心痛彻底淹没。
是他忘了。是他没能保护好他。是他让他在最无助的时候,独自面对那样的威胁和恐惧,然后选择用最惨烈的方式离开,默默承受一切。
什么报复,什么掌控,什么真相……在季霄此刻汹涌的眼泪和破碎的呜咽面前,都变得苍白可笑,且罪恶。
他松开了钳制季霄的手,转而用双臂,将他颤抖的、冰冷的身躯,小心翼翼地、却无比用力地,搂进了怀里。
季霄僵硬了一瞬,随即挣扎得更厉害,拳头无力地捶打他的后背:“放开我……你放开……我恨你……我恨你……”
“恨吧。”周维安将脸埋在他汗湿的颈窝,闻着他身上苦涩的药味、泪水的咸味,和那微弱却顽固的、属于他的晚香玉气息,声音闷在他单薄的肩胛骨上,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哽咽,“季霄,你恨我吧。是我混蛋,是我忘了,是我没护住你。”
他的信息素不再带有任何压迫或引导,只剩下无尽的哀伤、愧疚,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缓缓将季霄包裹。
季霄的挣扎,在他的怀抱和这陌生而沉重的情感笼罩下,渐渐微弱。捶打的拳头无力地垂下,最终变成了紧紧攥住他背后衬衫的布料。压抑了太久的哭声,从最初的尖利,变成了闷在胸膛里的、沉闷而绝望的呜咽。
两人就这样在昏暗的房间里紧紧相拥。一个哭得浑身发抖,一个抱着他,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又仿佛怕一松手,他就会像流沙一样消散。
窗外,天光渐亮。晨曦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吝啬地投进几缕微光,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也照亮了床上相拥的两人,和地板上,那封被泪水打湿、皱成一团的信。
不知过了多久,季霄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身体也因为极度的情绪消耗和药物作用,开始发软。
周维安感觉到他的变化,稍微松开一些,低头看他。季霄闭着眼,睫毛被泪水黏成一簇簇,脸上泪痕交错,嘴唇咬出了血印子,整个人脱力般地靠在他怀里,呼吸微弱。
腺体处的红肿,在激烈的情绪波动后,似乎更加严重了,边缘甚至有些发紫。周维安能感觉到怀里身躯细微的、无法控制的痉挛,那是腺体痛苦带来的连锁反应。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周维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他将季霄轻轻放平,让他靠在枕头上。季霄迷迷糊糊地半睁着眼,眼神空洞,看着他,似乎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季霄,”周维安低声叫他的名字,手指拂开他额前汗湿的头发,“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
季霄茫然地看着他,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
周维安已经低下头,凑近他后颈那片红肿脆弱的皮肤。他没有撕开抑制贴,而是隔着那层特殊材质,张开嘴,温热的气息喷吐在敏感的腺体部位。
然后,他犬齿用力,猛地咬破了自己后颈的Alpha腺体!
尖锐的刺痛传来,血腥味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属于顶级Alpha的、浓郁而霸道的雪松信息素,混合着滚烫的鲜血,如同爆发的山洪,从他破裂的腺体伤口中疯狂涌出。
他没有犹豫,低头,将自己的唇,紧紧贴在了季霄后颈的抑制贴上。破损的腺体正对着季霄腺体的位置。
滚烫的、带着浓烈信息素和铁锈味的血液,渗透过特殊材质的抑制贴,沾染上季霄红肿发热的皮肤,然后,被他用尽全力,通过这种近乎野蛮的、古老的方式,渡了过去。
这不是标记。是比临时标记更原始、更粗暴,也更深层的“信息素源强制灌注”。通常只用于Alpha伴侣在Omega腺体濒临崩溃时的绝望抢救,成功率极低,且对Alpha自身损耗巨大,甚至可能损伤根本。
季霄的身体在接触到他血液和信息的瞬间,猛地弹跳了一下,像是被高压电流击中。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痛苦的惊叫,眼睛骤然睁大,瞳孔紧缩,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双手无意识地抓住床单,指节捏得发白。
痛!无法形容的痛!仿佛有烧红的烙铁直接烫进腺体深处,又仿佛有冰锥在骨髓里搅动。周维安那强势、霸道、充满侵略性的信息素,混合着血液的力量,蛮横地冲撞着他本就脆弱不堪的腺体,与他体内混乱、衰败的晚香玉信息素疯狂撕扯、交融。
“啊——!”季霄痛苦地仰起头,脖颈拉出脆弱的弧线,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惨叫。冷汗瞬间湿透了睡衣。
周维安紧紧抱着他,不让他挣脱,自己的额头也因剧痛和力量的急速流失而渗出冷汗,脸色迅速苍白下去。但他没有松口,反而更加用力地贴合,将自己腺体中涌出的、带着强烈安抚和修复倾向的信息素本源,不顾一切地灌入季霄的身体。
这不是安抚,是征服,是掠夺,也是……献祭。
以我之血,镇你之痛。
以我之源,补你之缺。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季霄的惨叫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痛苦的呜咽,身体的抽搐也慢慢平息,最终脱力地瘫软在周维安怀里,只有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周维安感觉到自己腺体涌出的血液和信息素流开始减弱,知道已近极限。他缓缓松开嘴,抬起头。
嘴角还残留着刺目的血迹,他自己的,也可能混着季霄的。他后颈的伤口仍在渗血,将衬衫领子染红了一小片。但他无暇顾及,只是紧张地看着怀里的季霄。
季霄闭着眼,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像是昏了过去。但他后颈那片可怕的红肿,似乎……消退了一点点?颜色不再那么骇人的紫红,边缘也收敛了些。空气中那疯狂冲撞的两股信息素,也渐渐平息,不再是激烈的对抗,而是变成了一种疲惫的、诡异的……交融。
雪松的冷冽,包裹着晚香玉的苦涩,竟然隐隐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被霜雪覆盖的森林深处,悄然绽放的、带着生命韧性的清新气息。
周维安颤抖着手,轻轻碰了碰季霄的腺体位置。皮肤依然很热,但不再像之前那样烫得吓人。季霄在他碰到时,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但没有醒来,也没有更激烈的反应。
成功了……至少,暂时稳住了。
周维安长长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气,这口气仿佛带走了他全身大半的力气。他眼前阵阵发黑,强撑着将季霄小心地放好,盖好被子,然后踉跄着站起身。
腿一软,他差点跪倒在地,连忙扶住旁边的床头柜才稳住身形。腺体处传来火烧火燎的痛楚和一阵阵空虚的晕眩。他知道,自己短时间内,信息素水平会降到极低,甚至会进入一段虚弱期。
但这值得。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一直守在门外的医生立刻上前。
“他腺体急性恶化的状况暂时控制住了。”周维安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但需要立刻监测,调整后续治疗方案。用最好的药,不惜代价。”
“是,周先生!您……”医生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和染血的脖颈,欲言又止。
“我没事。”周维安摆了摆手,示意他进去。然后,他扶着墙壁,慢慢走到走廊尽头的另一个房间——那是他小时候住过的屋子。
他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脱力地仰起头,闭上眼睛。
腺体的剧痛,力量的流失,都不及心头那翻江倒海的悔恨和后怕。
差一点,他就真的失去他了。
在刚刚那场粗暴的“灌注”中,在极致的痛苦和信息素最深层的纠缠碰撞中,一些破碎的、被遗忘的画面,如同沉船碎片,猛地浮出了他记忆的黑暗海面。
不是关于车祸。
不是关于阴谋。
是季霄。
是更早的时候,季霄红着眼眶,将一张对折的纸,悄悄塞进他病房抽屉的最深处。然后俯身,在他因为药物沉睡的额头上,印下一个颤抖的、冰凉的吻。
还有……那张被对折的纸,在画面中一闪而过的、露出的边角上,模糊的医院logo,和一行小字:
“孕早期检查报告单”。
周维安猛地睁开眼,瞳孔收缩到极致,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