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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父之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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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父之痕
季岚留下的那封信,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炸弹。水面看似迅速恢复了平静,水面之下,却已是暗流汹涌,裂痕密布。
周维安站在安全屋客厅的落地窗前,指尖夹着的烟燃到了尽头,灼热的触感传来,他才恍然回神,将烟蒂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窗外是这座城最僻静的角落,人工湖面平滑如镜,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安全,却也窒息。
三天。距离季岚离开已经三天。
这三天里,周维安的世界被割裂成两个部分。一部分是现实,他需要应对周氏集团海外项目遭受的精准狙击,需要安抚董事会里那些蠢蠢欲动的老狐狸,需要像一个无懈可击的掌权者一样,坐在办公室后面,用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指令,将一场可能蔓延成灾的火势死死压住。
另一部分,则是那封信构筑出的、冰冷而黑暗的过去。信息素干扰因子,人为植入,特殊血统,季明远的追查与“横祸”,还有……指向他自己三年前那场车祸的线索。
两个世界在他脑海中反复碰撞、撕扯。白天,他是周维安,是周氏的总裁,必须理智、高效、无情。夜晚,回到这间安全屋,面对昏睡或沉默的季霄,他才能短暂地卸下那层面具,任由那些惊涛骇浪般的疑问和假设将自己淹没。
季霄的病情在这三天里起伏不定。那次应激反应后,秦院长调整了用药方案,加强了镇定和舒缓的成分。大多数时候,季霄都在昏睡,或者处于一种药物带来的、意识模糊的半清醒状态。他吃得很少,几乎不说话,像一株被抽干了所有生气、只能依靠营养液维持的植物。
周维安让王护士和另一名信得过的Beta护工24小时轮值,自己也尽可能待在这里。他处理公务的书房正对着季霄休息的房间,门虚掩着,他能听到里面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和季霄偶尔压抑的、细弱的咳嗽或呻吟。
每一声,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此刻,季霄似乎又陷入了浅眠。周维安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房间里的光线被调得很暗,只有墙角一盏小夜灯散发着微弱暖黄的光晕。季霄侧躺着,背对着门,被子下的身体轮廓单薄得惊人。他的头发有些长了,柔软的黑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抑制贴的边缘微微卷起,露出下面一小片红肿的皮肤。
周维安走到床边,脚步放得极轻。他伸手,想要将那片卷起的抑制贴抚平,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那片脆弱皮肤时,停在了半空。
他想起信上那句话:“腺体受损的根源,非你当年所言‘意外’。乃你分化前夕,被人为植入信息素干扰因子所致。”
分化前夕……季霄分化成Omega,是在十六岁。那么小的年纪,是谁?用什么方式?在他身体最隐秘、最关键的部位,埋下了这颗摧毁一切的种子?
而季霄当年对自己说的“意外”,又是什么?是腺体初次发育异常导致的紊乱?还是……他早就知道些什么,却选择了隐瞒?
无数的疑问盘旋着,却没有答案。周维安收回手,转而拿起床头柜上放着的水杯,里面的水已经凉了。他走到外间,重新接了一杯温水,又试了试温度,才放回去。
刚放下水杯,床上的季霄忽然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
周维安心头一紧,俯身靠近:“季霄?”
季霄没有睁眼,眉头却紧紧锁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破碎的音节断断续续地溢出:
“不要……针……疼……”
“爸爸……你在哪……”
“冷……好冷……”
呓语渐渐带了哭腔,眼角也渗出了湿意。他在做梦,一个显然并不美好的梦。
周维安僵在原地。那句“爸爸,你在哪”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心口来回拉扯。他见过季霄的尖锐,见过他的冷漠,见过他强撑的倔强,却从未见过他如此无助、如此脆弱地呼唤亲人。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不是去碰腺体,而是极其轻柔地,用手背拭去了季霄眼角的泪。
触感冰凉。
季霄似乎感觉到了这细微的触碰,在梦中不安地偏了偏头,又喃喃了一句:“别丢下我……”
周维安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想起那天在公寓,季霄腺体应激发作后,也是这般意识模糊地呓语过类似的话。
别丢下我。
这话是对谁说的?对他周维安?还是对那个早已躺在医院、人事不省的季明远?亦或是对他记忆中,或许曾给予过他短暂温暖、却又最终缺席的亲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沉重,堵住了周维安的喉咙。他看着季霄即使在梦中也无法舒展的痛苦神色,看着那消瘦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无论过去有多少恩怨纠葛,无论季霄身上藏着多少秘密,眼前这个人,正在真真切切地受苦。而这苦楚的根源,很可能远比他想象的更黑暗,更久远。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冷眼旁观、甚至可以带着报复心态去“施舍”治疗的周维安了。季岚带来的信息,季霄的病痛,还有自己心中越来越无法忽视的疑窦与……某种陌生的悸动,都将他推向了一个必须直面真相的位置。
季霄的呓语声渐渐低了下去,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只是眉头依旧紧锁。
周维安替他掖了掖被角,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他走回客厅,没有开大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边缘稀薄的天光,拿出了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林睿半个小时前发来的加密信息。关于信上提到的“三年前车祸前一周,季氏与周氏竞标南城地块的档案”,以及“行车记录仪最终消失的那段数据”的初步调查结果。
周维安点开。
信息很长,条分缕析。
南城地块,当年确实是周氏与季氏(当时由季明远主导的子公司)最后竞逐。周氏最终以微弱优势胜出。表面看,过程虽有波折,但还算正常商业竞争。然而,林睿通过特殊渠道,调取了当时竞标委员会一名已退休官员的匿名口述记录。对方含糊提及,周氏最后提交的补充技术方案中,有几项关键参数,“巧合”地与季氏前期调研的核心数据高度吻合。当时季氏曾提出质疑,但最终不了了之。
而行车记录仪……周维安车祸时所乘的那辆车的黑匣子,在事故后由交警部门封存。但记录数据显示,车祸发生前十分钟的影像和音频数据,是空白。技术复原显示,并非撞击损毁,而是被人为格式化删除。删除时间,就在车祸发生后、交警抵达前的短暂空隙。能做到这一点的,当时在现场的,除了救护人员,就只有……周家的人。
林睿在信息最后附言:“周总,已查到当年处理事故现场的周家随行人员名单。其中一人,于车祸后三个月离职,举家移民海外,再无音讯。此人离职前,直属上级是……二爷(周振业)的机要秘书。”
周振业。
他的亲叔父。
那个在他父亲去世后,一度代管部分家族事务,在他成年接手后虽退居二线,但在集团内部依旧盘根错节、影响力不容小觑的叔父。
信上那句“最大的受益人,可不是我们季家这种日薄西山的破落户”,此刻像惊雷一样在他脑中炸响。
如果车祸是人为,如果竞标有猫腻,那么最大的受益人,确实可能是内部权力洗牌后的既得利益者。周振业当年在他养伤期间,确实趁机扩大了自己在几个核心部门的掌控力。
但是,为什么?
仅仅为了权力?为了利益?
还是说……和他正在调查的、季霄腺体损伤的旧事有关?和季明远信中提及的那个“牵连甚广”的秘密有关?
周维安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并非站在迷雾之外,而是早已身处漩涡中央。他所坚信的“过去”,他所认定的“事实”,可能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精心编织的骗局。
而这个骗局,不仅夺走了他的部分记忆,更将季霄的人生摧毁得支离破碎。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这次是周氏总部首席财务官的紧急通话请求。海外项目的资金链,出现了新的问题。
周维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动摇和惊怒都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冰冷的锐利。他接通电话,声音沉稳如常:“说。”
处理完公务电话,已是深夜。安全屋里静得可怕。
周维安走到季霄房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里面的人似乎睡沉了,呼吸平稳。他关上门,回到客厅,却没有丝毫睡意。
他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烈酒,倒了一小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出他眼底深沉的疲惫和某种下定决心的寒光。
他不能慌,不能乱。对手在暗处,且能量巨大。他必须比对方更冷静,更谨慎,更有耐心。
季霄是突破口,也是软肋。保护好他,同时,从他身上,或许也能找到更多线索。
还有季岚……她的出现,她送来的信,她的警告,是善意提醒,还是另有所图?她与季明远的关系,与她丈夫(周振业的同盟)的关系,究竟如何?
无数条线头在脑海中纠缠。周维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灼热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明。
他拿出那个从老宅带出来的、装着旧物的牛皮纸袋。这一次,他仔细地、一件件地审视。
老旧的钥匙,褪色的游戏币,干枯的银杏叶书签,还有那张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的自己,笑容是那样毫无阴霾,搂着季霄肩膀的手,是那样自然亲昵。那是他记忆中完全不存在的自己。
他的指尖抚过照片上季霄灿烂的笑脸,停留在他颈侧——那里,似乎有一个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旧痕。是胎记?还是……别的什么?
周维安忽然想起,之前私家侦探提供的季霄近期照片里,似乎从未见过这个痕迹。是角度问题?还是……痕迹消失了?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他猛地起身,快步走向书房里的保险柜,输入密码,从里面取出另一份加密档案。这是私家侦探最初提供的、关于季霄的基本资料,里面有一些偷拍的生活照。
他一张张快速翻看,对比。
没有。近期照片里,季霄的颈侧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痕迹。
但是,在档案最后附着的、一张非常模糊的、似乎是很多年前的旧证件照复印件上,季霄的颈侧,依稀可见一个浅淡的、类似花瓣形状的印记。
周维安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拿起那张拍立得照片,凑到台灯下,用放大镜仔细观察。没错,照片上少年季霄的颈侧,确实有一个淡淡的、粉色的、三瓣花形状的印记。
而现在,这个印记消失了。
是长大了自然消退?还是……和腺体的损伤有关?
“特殊血统带来的腺体潜能”……“遏制”……
信中的字句再次浮现。
周维安放下照片和放大镜,靠在椅背上,胸膛微微起伏。
他感觉,自己似乎摸到了那庞大冰山的一角。冰冷,坚硬,且潜藏着无法估量的危险。
而季霄,就在这冰山之下,沉睡了太久,伤痛了太久。
他必须把他拉出来。
不惜一切代价。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安全屋的灯光,在这片寂静的黑暗中,显得微弱而坚定。
(第十一章完)
【下章预告:周维安开始双线作战,一面应对商业危机,一面深入调查印记与旧事。季霄在药物作用下,记忆出现短暂闪回,透露出关键童年片段。周振业方面,开始察觉到周维安的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