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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姑母与伤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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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姑母与伤疤
门无声滑开。
季岚踩着质地考究的低跟皮鞋,步履从容地踏入玄关。她的目光首先落在宽敞却透着冰冷医疗感的客厅布局上,扫过昂贵的医疗设备,昂贵的家具,最后,定格在沙发上昏睡未醒、身上还接着监测线路的季霄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过于平静了。没有乍见亲侄重病的惊慌失措,也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感伤,更像是一种……评估,一种确认。
周维安站在书房门口,没有立刻上前。他观察着季岚。她的穿着看似低调,但周维安一眼便认出那身米白色套装是某个意大利高定品牌的当季新款,手袋更是限量款。她的妆容精致,头发一丝不苟,通身上下透着养尊处优的疏离感,与这间公寓,与沙发上那个苍白脆弱的季霄,都显得格格不入。
季岚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转过身,看向周维安。她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恰到好处的、带着社交距离的浅笑。
“周先生,久仰。”她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疏离,“贸然来访,失礼了。实在是忧心小霄,才多方打听,寻到这里。”她解释着,目光却不经意般再次瞟向季霄,“小霄他……情况还好吗?”
周维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迈步走向客厅中央,恰好隔在了季岚与沙发之间。他身高优势明显,带着惯有的上位者气场,无形中形成一道屏障。
“季女士消息很灵通。”周维安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季霄需要静养,不太方便见客。”
这是逐客令,委婉,但明确。
季岚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加深了些许无奈和了然。“我明白,周先生一定觉得我这位多年不联系的姑姑,突然出现,很是可疑。”她轻轻叹了口气,从手袋里取出一个薄薄的信封,递了过来,“我来,一是探望小霄,二也是受人之托,将这件旧物交还给他。或许……对周先生厘清一些事情,也能有所帮助。”
周维安目光落在那信封上,没有接。“受谁之托?”
季岚保持着递出的姿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小霄的父亲,我的兄长,季明远。”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是他在昏迷之前最后的嘱托。”
季明远。季霄的生父。昏迷?
周维安眼神微动。他记得资料里提过,季霄的生父身体似乎一直不好,但具体情况不明。
“季先生现在……”周维安问。
“两年前一场意外中风,之后就一直处于植物人状态,靠仪器维持生命。”季岚的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在谈论一个不相干的人,“这封信,是他出事前交给我的。说如果有一天,小霄遇到迈不过去的坎,或者……周先生你,开始寻找某些答案的时候,就交给小霄,或者交给你。”
她的话,信息量太大,且直接指向了周维安心头最深的疑窦。
他寻找的答案?季明远两年前就预料到了?
周维安盯着那个信封,终于伸出手,接了过来。信封很轻,没有封口。他抽出一张对折的信纸,展开。
不是手写信,是打印的。寥寥数行字,语气却异常沉重:
「霄霄,当你或周维安看到这封信时,想必许多事已无法挽回。关于你腺体受损的根源,非你当年所言‘意外’。乃你分化前夕,被人为植入信息素干扰因子所致。目的在遏制你继承季家特殊血统带来的腺体潜能。此事牵连甚广,我追查多年,刚触及皮毛便遭横祸。若你已深陷其害,务必警惕身边所有人,包括季岚。若周维安已生疑,他可去查三年前他车祸前一周,季氏与周氏竞标南城地块的档案,及他车上行車记录仪最终消失的那段数据。父愧对你,无力护你周全。真相或比病痛更残忍,望你……量力而行。」
信纸最下方,是一个潦草却有力的签名:季明远。日期是两年前他中风入院的前三天。
周维安捏着信纸的手指,指节一点点泛白。
信息素干扰因子?人为植入?遏制特殊血统?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认知上。季霄的腺体衰竭,不是意外,不是滥用抑制剂的后果,而是……从分化前夕就埋下的、人为的祸根?
而季明远信中的警告——“警惕身边所有人,包括季岚”,以及,指向三年前他那场车祸的线索……
周维安猛地抬眸,目光如刀锋般射向站在面前的季岚。
季岚依旧平静地回视着他,甚至在他锐利的目光下,嘴角还若有似无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看完了?周先生现在明白,我为何而来了吗?”
“你早知道。”周维安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知道季霄腺体的问题根源,知道那场车祸可能有问题,甚至可能……知道更多。”
“我知道兄长在查一些事情,知道他很不安,知道他最后把这份东西交给我时,像在交代后事。”季岚坦然承认,语气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嘲弄,“但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他也不让我知道。他说知道得越少,对我,对小霄,或许越安全。”她看向沙发上的季霄,眼神终于流露出一丝真实的复杂,“现在看来,他错了。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不安全的。小霄变成了这样……而你,周先生,你似乎也深陷其中而不自知。”
她的话半真半假,周维安无从判断。但季明远的信,那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临终嘱托,真实性却极高。没有人会用自己的濒死和儿子的悲惨来编造这样的谎言。
“季明远查到了什么?谁给他下的手?车祸又是谁做的?”周维安一连串问题抛出,语气咄咄逼人。
季岚摇了摇头:“我说了,我不知道具体。兄长行事谨慎,留下的线索恐怕只有信里那一点。至于车祸……”她意味深长地看着周维安,“周先生何不亲自去查?以周家的能量,找回一段消失的行车记录,查明一块两年前竞标地块的猫腻,应该不难吧?或许,答案就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只是你从未往那个方向想过。”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毕竟,当年那场车祸,最大的受益人,可不是我们季家这种日薄西山的破落户。”
周维安瞳孔骤缩。最大的受益人……
一个模糊却极具冲击力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脑海。当年南城地块竞标失败后,谁在家族内地位迅速上升?谁接手了他因伤暂时搁置的权力和项目?又是谁……在他“失忆”后,对季霄的存在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反感和排斥?
一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纷至沓来。
“季女士今天来,除了送信,还有什么目的?”周维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
“目的?”季岚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苍凉,“我能有什么目的?季家早就只剩个空壳,兄长躺在医院烧钱,我自顾不暇。今天来,一是完成兄长的嘱托,二……也是看看小霄。”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季霄,这一次,那平静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色,“这孩子,从小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没想到长大了,还是这么苦。周先生,”她重新看向周维安,语气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恳切,“无论你和我兄长,和季家有什么恩怨,小霄是无辜的。他已经这样了……请你,至少看在他曾经……的份上,护他一个平安吧。”
她省略了那个词,但周维安听懂了。
曾经爱过你的份上。
周维安喉结滚动,没有应声。护他平安?他现在连季霄身边究竟潜伏着多少危险都无法确定,如何承诺?
季岚似乎也不指望他的回答。她最后深深看了季霄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进脑子里,然后,转身。
“信已送到,话已带到。我该走了。”她走向玄关,脚步依旧从容,背影却透着一股沉重的疲惫,“周先生,好自为之。也请……照顾好小霄。”
门轻轻合上,公寓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季霄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声。
周维安站在原地,许久未动。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信纸,又抬头看向沙发上对刚才一切毫无所觉的季霄。
人为的腺体损伤……可能另有隐情的车祸……家族的阴影,利益的倾轧……
他一直以为,他和季霄之间,只是一个简单的“爱过、忘了、恨了、绑了”的故事。
却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身处一个更加黑暗、更加复杂的漩涡之中。季霄的痛,他的遗忘,或许都只是这个漩涡表面泛起的微小浪花。
而漩涡深处,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他慢慢走到沙发边,蹲下身,看着季霄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心,看着他颈后那片不祥的红色。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季霄露在毯子外、冰凉的手。
季霄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醒来。
周维安收紧手掌,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他掌心的冰冷。
真相或许比病痛更残忍。
但如果那是唯一能让季霄不再痛苦,能让他们走出这片泥沼的路……
那么,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他也要去闯一闯。
为了季霄。
也为了,那个被遗忘的、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一切的自己。
(第十章完)
【下章预告:周维安开始秘密调查季明远信中线索,触及家族内部敏感神经。季霄病情出现短暂好转迹象,却在一次日常检查中听到关键信息,心中疑窦丛生。两人关系在巨大的外部压力下,迎来新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