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鉴心》十詒

5、年味 除夕将

　　除夕将至，公司放年假。
　　腊月二十六，她回了临城。
　　她家在城南一个小区。
　　弟弟林延彦跑出来接过行李箱，两姐弟其乐融融往家里走。
　　林国平给女儿递过去一杯热的红枣茶：“天冷，喝点热的暖身子。”
　　林延一到家就端着一盘剥好的虾递给她。
　　“你自己吃。”
　　“我给你剥的。”他把盘子推过来，“你回来了我才有肉吃。”
　　母亲苏惠兰在厨房笑：“你姐不在家，他一天三顿泡面。”
　　“那不一样。”林延说，“泡面也是我煮的。”
　　“你煮糊过。”

　　除夕前一天，一家四口去超市。
　　母亲推着车，刚走到生鲜区就停住：虾要挑活的，蟹要看腿动不动。
　　父亲推另一台，直奔酒水，搬了两箱啤酒放进车里，又回头拿了一瓶黄酒。
　　弟弟跟在后头往车里丢东西：一包薯片，一盒巧克力，两瓶汽水。她伸手把他刚扔进去的一袋软糖拿出来，放回货架。
　　“我要吃。”
　　“你牙都要坏了。”
　　“过年。”
　　“过年也不能一天吃一袋。”
　　弟弟的脸立刻皱起来，转向苏惠兰：“妈，姐不让我买糖。”
　　她头都没抬：“听你姐的。”
　　林国平在旁边笑，从货架上拿了一包一样的塞进车里：“买一包。”
　　“爸。”她说。
　　“就一包。”父亲压低声音，“过年。”
　　弟弟立刻站到父亲这一边，两个人一前一后，像结成了什么同盟。
　　结账的时候车已经堆满了：两个箱子、一袋米、活虾两斤、花蛤三斤、零食半车。
　　两姐弟站出收银台前面，弟弟已经拆了那包软糖，往她嘴里塞了一颗。
　　隔着两排货架，江翊站在那儿。
　　他是来给他妈拿货的。
　　批发那边订的年货今天到，超市里没人搬，他自己开面包车过来，一个人把四箱饮料推上推车，正等着称重。
　　他看见林十一朝弟弟手里的糖袋往回按了一下，弟弟不服，仰着头说什么，她低头笑了一下，从袋子里挑出一颗给他。
　　他看了几秒，收回视线，把自己的推车往前推了半米，让开称重的队。
　　等他再从货架里出来，那边已经没人了。

　　年夜饭摆在圆桌上：蒸蟹、白灼虾、炒花蛤、一盘炒年糕。母亲做了六个菜。父亲喝两杯放下杯子。
　　“你就两杯的量。”
　　“两杯也是量。”
　　除夕晚上，四个人的群里开始热闹。
　　苏晓冉先发了个红包，八块八，分成四份。她抢到两块一。
　　陈楠：【苏晓冉你发这么大，是想让我们夸你。】
　　苏晓冉：【嫌少别抢。】
　　温瑶发了张照片：她家桌上的饺子，一个个捏得歪。
　　陈楠：【这饺子像被谁踩过。】
　　温瑶：【我捏的。】
　　陈楠：【那我收回。】
　　苏晓冉：【已经看见了。】
　　温瑶问林十一初几回阳城。
　　她回：【初六。】
　　温瑶：【那我先把米买好。】
　　陈楠：【说得像她回去就有饭吃。】
　　温瑶：【我做饭。】

　　初二下午，唐栀开车到楼下。
　　车穿过老街，停在一家汤粉铺门口。
　　铺子小，四张桌，墙上贴着价目表，汤粉那行被人改成了新价，用红笔写的。
　　“涨了五毛。”林十一说。
　　唐栀坐下：“现在什么不涨。”
　　两碗汤粉，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上学时她们就爱吃这家。汤上来是奶白的，面上卧着两只虾和几片花蛤。
　　“你瘦了。”唐栀看她一眼，“阳城的饭不好吃？”
　　“吃得急。”
　　“忙什么。”
　　“一件衬衫改八遍。”
　　“八遍。”唐栀把醋推过去，“我们店里换个灯泡，客人都要问三遍。”
　　吃完回店里。
　　清吧白天不开门，卷帘拉着，后门进屋，开灯，冰柜最上面一层放着两盒草莓，冻得发白。
　　“扔了吧。”唐栀说，“除夕买的，本来要做热红酒。”
　　“年三十卖得怎么样。”
　　“做了七千。”她一边擦吧台一边说，“还行。就是有个客人喝多了，把两个杯子打了。”
　　“赔了吗。”
　　“赔了。第二天还带人来道歉，送了两箱橘子。”
　　两个人坐在吧台后面的小沙发上，泡了一壶茶。
　　唐栀的表妹今年高考报了服装设计，问她这行怎么样。
　　“你怎么说的。”
　　“我说累死人。”唐栀说，“她妈当场就让她改志愿。”
　　两个女生笑的捂不上嘴。

　　江翊家的楼在老城区，砖墙，楼道窄。
　　楼下是他妈开的超市，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春节照常营业。
　　母亲周玉芬在收银台后面剥蒜。二姐江蕾从学校回来，抱着一箱书挤进门；大姐江芸在医院值班，年夜饭是她下班以后到的，工牌还挂在脖子上。
　　“你爸呢。”江蕾问。
　　“屋里睡着。”周玉芬说，“喝了。”
　　没人再问。
　　饭后他妈在算账，笔尖戳在纸上：“上个月又给他填了三百。”
　　“三百。”江芸重复了一遍。
　　“不止。”周玉芬把纸翻过去，“别说了，过年。”
　　江翊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放在柜台上。他妈数都没数，塞回他手里一半：“你自己留着，你在外面比我们难。”
　　“我不难。”
　　“你不难你瘦成这样。”
　　他没再说，把钱又放回去，压在那本账本下面。

　　许景航说来接他打桌球。
　　桌球厅在老街二楼，灯很暗，台布旧得起了毛。他们上学最爱来的地。
　　许景航先开球，第一杆散了，第二杆打丢。
　　江翊接手，一杆清了半台，剩下几颗绕着边走，四杆收完。
　　第二局许景航打了十分钟，输。
　　第三局他干脆把杆放下，坐在旁边看。
　　“你这手艺白瞎了。”许景航说，“埋在这儿，一年用一回。”
　　“练出来的。”江翊擦着杆。
　　许景航点了一根烟：“年后那条线，你想好了？”
　　“想好了。面料，小批，先两家厂。”
　　“系统还没喂饱。”许景航说，“两条腿走，会扯到。”
　　“系统是命，面料是现金。”
　　江翊又开口：“命要长，现金要快。”
　　“钱呢。”
　　“自己攒的，够第一步。”

　　第二天回阳城。
　　站台上全是拖箱子的人。
　　江翊上车前给他妈发了条消息：【超市初五再开吧。】
　　她回：【不开亏房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