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鉴心》十詒

6、一列灰色的字 林十一

　　林十一提前一天回到阳城，初六开工。
　　工作室的门一开，桌上还堆着年前没收拾的样布，徐姐在库房骂人，说谁把布卷倒着放了。
　　秦姐来得最早，泡了一杯茶放到她桌上。
　　系统里真的多了一列。
　　面料档案的最后一栏，灰色的小字：抗起球等级（级）。
　　这是她年前和江翊开口反映的bug。
　　秦姐把权限开给她：“以后工作室的面料档案都归你录。”
　　“徐姐那边呢。”
　　“她管库房，不管这个。”秦姐说，“你就当多一件事。”
　　于是她每天多了一件琐碎活：一块布，录克重、成分、厂名、幅宽、抗起球。录完存盘，屏幕上跳一行绿字：已保存。
　　同事路过问：“你这录了有什么用。”
　　“不知道。”她说，“先录着。”
　　录到第一百二十七块的时候，她撞见一个小毛病：厂名那一栏只要带括号，一保存就报错。
　　她截了图找到那个黑白头像发过去：【填厂名带括号保存不了。】
　　江翊：【截图。】
　　她已经发了。
　　过了一会儿：【发原图。】
　　她重发了一遍原图。
　　半小时后：【改好了。】
　　她问：【你都不问是哪个客户端。】
　　他回：【不用。】
　　她看着这两个字愣了一下。
　　第二天小陈来更新，一边装一边念叨：“江总昨天改到两点。”
　　“就为一个括号。”
　　“他这人就这样。”小陈又说“客户提的问题，他不修好睡不着。”
　　这周，江翊来了一次，带着一个纸箱，里面是两份打印好的合同。
　　江翊很快就走了，徐姐从仓库出来好奇凑到秦姐旁：“他来干啥？”
　　“年后他们自己下场做面料。”
　　“现在的年轻人真行。”
　　三月里有一天，江翊难得给她发来消息：【你们的面料档案能不能导一份给我？】
　　她问做什么。
　　【做模板。要用真实数据。】
　　她去问秦姐。秦姐说给，把客户名和价格删掉。
　　她导出去，顺手在自己那本册子上抄了一页给他——她这两年理的命名法：厂名在前，色号居中，幅宽在后，换过厂的挂一个后缀。
　　两天后他回来：【你们那个命名法我抄了，模板里默认这么排。】
　　她盯着“抄了”两个字看了半天，回：【抄我们的？】
　　【好用。】
　　她把这两句截图发到宿舍群里。苏晓冉回：【夸人都不好好说。】
　　她回：【他这算夸？】
　　苏晓冉：【算。你没见过我们合作方。】
　　三月下旬，她加班到九点多。
　　下楼的时候，就看见江翊站在楼下抽烟，脚边放着两个纸箱。
　　路灯在他头顶，光打下来，那头头发先跳出来。
　　金黄，染得很正，剪得不算长，前面几缕压在眉骨上，风一吹就散开，露出额头。
　　他的皮肤很白，脸上也没有瑕疵，是女生看到都会羡慕的程度。眉骨高，眼窝深，下颌线刮得干净，站姿松散，靠在墙上像随时能跟人动手，一点都不像创业大学生。
　　看着像二十出头最不安分的那种年纪。可他跟她说话，从来没有一句多余的。
　　她想起学校时候听过的事：外院那些女生，一年换一批来打听他；有人在他宿舍楼下等到十一点；有人托人送东西，全被退回去。四年，没有听过他谈恋爱的一点风声。有人说他清高，有人说他古怪，也有人说他家里有事。
　　那时候她只当是传闻。
　　她以为他们一辈子不会有交集，想到这倒是觉得缘分很奇妙。
　　“还不走吗？”她走上去问。
　　“等小陈把东西搬完。”他把烟灭了。
　　又抬眼问：“刚加完班？”
　　她点头：“吃饭了吗？”
　　接着又道：“附近有家面馆。”
　　面馆很小，六张桌，墙上贴着手写的价目表。
　　他要了一碗牛肉面，她要了一碗青菜面。
　　两个人安静吃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做这个。”她问。
　　“哪个。”
　　“系统。”
　　“工厂算不清东西。”他说，“算不清就赔钱。赔一次，就少一家厂。”
　　她想起永兴那个档口，老板把布卷卷回去的样子。
　　“江翊。”这是林十一第一次喊他名字。
　　对面的人看过来“？”
　　林十一对上他眼睛，他的眼睛很漂亮笑起来一定好看，不过她没见过。
　　“没事，我就想问问你知道咱俩是校友吗？”她好奇了很久的问题。
　　“知道，林十一。”
　　林十一微愣，原来知道的啊。
　　江翊又开口： “高中就知道你了。”
　　她感觉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连忙低下头吃面，还一边含含糊糊的，“挺巧的。”
　　江翊结的账，她把钱转过去，他不收：“算公司的。”
　　“公司还请客户吃面？”
　　“请你这种客户。”他说。
　　出了面馆，风还是冷的。他往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下次你请。”
　　“行。”

　　回来洗好澡躺在沙发上，她手机亮了一下：【那家周三有羊肉。】
　　这个林十一是知道的，她没忍住问：【你怎么知道？】
　　他回：【我常去。】